所有人都说我继母是个恶妇。
可她提着灯笼在雪夜里寻我时,鬓角还沾着替我煎药蹭的炉灰。
那年我蜷在自己习惯待的角落里,全府寻我却无人知道我在哪。
只有那双绣歪了兰草的锦鞋停在我面前。
药香味的狐裘兜头罩下,伴随着熟悉的抱怨却无奈的声音。
「捡了只脏小猫。」
她用帕子恶狠狠擦过我的脸,却又将我冻僵的手拢进掌心。
「你再乱跑我就把糖蒸酥酪喂狗!」
后来,侯府真假千金事发,宗亲逼着要将我沉塘。
那个总说要送我去漠北和亲的继母,却一簪划破族谱,溅了满堂的朱砂血。
……
我第八次打翻药碗时,屏风后传来环佩急响。
新过门的继母提着杏子红白迭裙冲进来,鬓间累丝金簪晃得我发晕。
「小祖宗要拆家?」
她指尖戳着我额角,腕上翡翠镯子凉的我一激灵。
「这碗川贝枇杷膏二两银子,洒了就从你月例里扣!」
我梗着脖子瞪她。
都说继母周窈娘是扬州盐商庶女,果然满身铜臭!
七岁时父亲前脚扶灵归乡,她后脚就搬进母亲生前最爱的听雪轩,连廊下挂的八宝琉璃灯都换成赤金镶玉的俗物。
「我要吃糖蒸酥酪。」我故意哑着嗓子咳嗽。「母亲在世时,咳嗽都是……」
「停停停!」她突然捏住我两颊,塞了块蜜饯堵我的嘴。
温热的指腹擦过我唇角药渍,动作却故意粗鲁,「不就是牛乳炖的甜水?明日让厨房做二十盏,撑不死你个小讨债鬼!」
我偏头躲开她的手,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偷偷用绢子擦方才沾了药汁的袖口,绣着兰草的丝绢被褐色的药渍污了一大片。
冬至前夜,我在祠堂偷听见两个洒扫婆子嚼舌根。
「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过是个……」穿青布袄的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当年抱错的……」
香案后的我浑身发冷,指甲抠进手腕旧伤。
那里有道月牙疤,是七岁那年长姐将我推下锦鲤池时留下的。
我一直觉得母亲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更喜欢长姐。
七岁小孩的设计能有多完美?父母对外说是意外,对内也未曾为我讨回公道,不过是因为更偏袒长姐罢了。
但在母亲临终前却突然给了我多的快溢出来的爱,我受宠若惊,只安慰母亲是爱我的,是她不懂表达。
我以为这是母亲和姐姐接受我的信号,高高兴兴去找长姐,想和她一起玩父亲为她扎得秋千,收获的却只有踹向胸口的一脚。
「小蹄子躲这儿呢?」尖利嗓音刺破黑暗。
长姐陆明蕙提着灯笼闯进来,鎏金护甲掐住我下巴,「野种也配穿云锦?这梅花纹小袄是母亲临终前给我裁的!」
她说的母亲,明明是我们共同的生母。
「这是母亲给我的!」
我突然意识到反抗长姐这种事,在窈娘进府之前从未有过。
幼童之时,每日请安长姐拜伏在母亲膝头,而我心向往之却只能规矩地坐在下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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