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手指因为紧抓领口而觉得剧痛,但我不想放。
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我,长姐指尖触到领口盘扣时,门外突然传来珠玉相击的脆响。
「大半夜演什么全武行?」周窈娘倚着门框啃菱角,吐出的壳正砸在长姐精致的绣鞋上。
「我院里跑丢只雪团儿似的狮子猫,诸位可见着了?」
长姐脸色忽变:「母亲说笑,这寒冬腊月……」
「可不就在这儿么。」
窈娘突然伸手把我拽到身后,我踉跄着撞进她怀里,嗅到暖暖的苏合香。
她指尖拂过我凌乱的发髻,对上我怔忪的双眼,声音突然冷下来:「偷东西的野猫逮着要剁爪子,欺负人的……该当何罪?」
长姐尖锐的指甲顿在空中进退不得,窈娘忽然抬脚踩住她逶迤在地的孔雀纹披帛。那镶着米珠的贵重料子「刺啦」裂开条缝,惊得两个婆子松了手。
「我院里的雪团儿就爱撕罗缎玩。」
窈娘把我往身后藏了藏,顺手将吃剩的菱角壳撒在蒲团上,「祠堂供果该换了,否则招老鼠。」
长姐气得发颤:「母亲生前……」
「生前最恨人欺软怕硬。」窈娘从后面嬷嬷手里拿出个织锦包袱。抖开竟是件簇新的梅纹小袄,领口镶着雪貂毛,「既然雪团儿抓坏你的旧袄,她是我养的,我就赔你件更好的。」
我认出那貂毛是窈娘大氅上的,这貂毛有市无价,也不知她这件费了多少心思才得到。
前日她骂我糟蹋东西,原来是自己半夜偷偷拆了来改衣裳。
长姐还要争辩,忽见窈娘从袖中抖出张泛黄纸笺——正是当年母亲记的裁衣尺寸,写着「明玉七岁身量」。
「只不过如果闹到宗亲跟前,且看谁理亏?」窈娘指尖划过纸笺边缘的茶渍,那是我幼时打翻药碗留下的。
长姐是知道那群人有多看重侯府的面子的,连那件新袄也不敢要了,恨恨跺脚离去。
祠堂烛火噼啪炸响,窈娘突然揪住我耳朵:「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由着人扒衣裳不会咬?」
话音未落却往我嘴里塞了块松子糖,甜香混着她袖口沾的菱角清味。
我鼓着腮帮要吐,被她用帕子捂住嘴:「祠堂吃东西要遭雷劈?」
她的狐狸眼斜着看了看桌上摆的木牌,眼波流转间透着一丝鄙夷,「就吃,气死他们。」
接着她自己嚼着菱角,还往供盘里添了把我最爱的山楂蜜饯。
后来我躲在被窝里翻看新袄,发现内襟用金线绣了圈歪歪扭扭的符咒。第二日偷翻她妆奁,找到本《女工辟邪录》,正摊在「防小人」那页,旁边摆着三根扎进布偶的银针——布偶裙角绣着嫡姐最爱的蕙兰纹。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把那件新袄深藏柜底。
腊八那日我染了风寒,窈娘搬来西厢亲自照看。
半夜迷迷糊糊咳醒时,看见她蜷在贵妃榻上打盹,怀里还抱着我的汤婆子。月光透过茜纱窗落在她松散的发髻间,竟显出几分稚气。
「酥酪……」我刚出声,她猛然惊醒,赤着脚就扑到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