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阅读】《星海彼岸：意识边疆》免费阅读全文_星海彼岸：意识边疆在线观看免费版_（星海彼岸：意识边疆）全文阅读

上海，2075年9月16日，晨6:47

伊森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完成第五十个俯卧撑时，雅典娜的声音准时响起：“晨间简报已准备。今日首要议程：十点与财政部王部长会议；十二点与火星基地建设团队视频会议；下午三点，新伊甸园计划首批申请者面试开始。”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四十八岁的身体依然保持得极好，这得益于严格的饮食控制、每日锻炼，以及每季度一次的基因优化治疗——当然，是未公开的、非法的、只在顶层圈子流通的那种。

“昨晚的负面舆论分析？”他起身，接过AI递来的毛巾。

全息屏幕在面前展开，显示着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摘要。《神经革命还是数字地狱？》《永生门票：一百亿的阶级壁垒》《谁有权决定人类的进化方向？》——标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舆情倾向：52%正面，38%负面，10%中立。”雅典娜汇报，“主要负面议题集中在准入资格的公平性、技术风险未充分披露、以及‘数字永生’可能引发的人口伦理问题。”

伊森擦着汗，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预料到了这些反应。每次重大技术发布后，总有一群人跳出来质疑、批评、阻挠。他们被称为“保守主义者”“伦理卫士”“进步怀疑论者”，但在他眼中，他们只是恐惧改变的懦夫。

“启动‘灯塔计划’第一阶段。”他命令道。

“确认。雇佣哪几家公关公司？”

“墨丘利、潘多拉、还有那家新成立的……‘奥德修斯’。让他们从不同角度切入：墨丘利主打技术普惠叙事——强调意识桥将首先用于医疗，逐步降低成本；潘多拉制造情感共鸣——多讲张明远这样的案例；奥德修斯负责攻击对手，质疑批评者的动机。”

“预算？”

“无上限。”伊森走向淋浴间，“我要在一周内将正面舆情提升到70%以上。如果有必要，可以制造一些‘专家’出来。”

温水冲刷身体时，他闭上眼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昨晚林雪薇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意识衰减问题——如果真的存在，那将是整个计划最致命的漏洞。但他不能允许这种可能性被公开讨论，至少在火星基地建设完成之前不能。

“雅典娜，调出所有关于意识完整性的研究，包括我们屏蔽的那些。”

“正在检索……共发现相关论文七百八十三篇，其中被主流期刊拒绝发表的两百四十一篇，被学术会议撤稿的五十七篇，作者撤回的三十九篇。”

“把那些作者名单给我。特别是那些反复被拒，但仍然坚持研究的。”

几分钟后，一份名单出现在淋浴间的雾面玻璃上。伊森眯起眼睛，扫过那些名字。大部分是学术界边缘人物，缺乏资金和平台。但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周文渊。

“这个人，”伊森指着那个名字，“哈佛医学院前神经科学教授，五年前因‘学术不端’被开除。现在在哪里？”

“最后一次公开记录是在印度的一家私立疗养院。诊断：重度抑郁症。”

“联系他。提供研究资金，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但要完全保密。我要知道他当年被开除的真正原因，以及他关于意识连续性的研究进展。”

“明白。另外，王部长的秘书刚刚发来消息，会议将主要讨论《太空殖民特别税法》的细节。他们希望星穹科技提供技术支持，用于建立‘技术贡献积分’的评估系统。”

伊森关上水龙头，水珠从结实的肌肉上滚落。政治和技术的联姻——这是计划的关键环节。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火星殖民地不可能获得法律上的自治地位。

“回复他们：星穹科技将全力配合。但作为交换，我需要‘开拓者条款’写入最终法案。”

“开拓者条款”——这是他的律师团队起草的绝密文件，核心内容是：任何在地球外建立的、由私人资本主导的殖民地，享有完全的法律和经济自治权，不受地球联邦现行法律的约束。简单说，就是国中之国。

穿衣服时，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照片上。那是他和儿子卡尔的最后一张合影，拍摄于十二年前，卡尔十岁生日那天。男孩笑着，手里拿着父亲送的火箭模型。六个月后，卡尔死于一种罕见的基因疾病——那种病在现在的医疗水平下完全可以治愈，但在当时是无解的。

照片背面，是卡尔歪歪扭扭的字迹：“给爸爸，我爱你，到火星那么远。”

伊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就是在那一天，他发誓要征服死亡，要建立一个没有疾病、没有意外、没有不公的世界。如果现有的系统无法保护他所爱之人，他就创造一个新的系统。

个人终端震动，显示“未知号码”。伊森皱了皱眉，接通后没有立即说话。

“伊森，是我。”一个沙哑的男声，说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你在听吗？”

“米哈伊尔。”伊森的声音冷下来，“我告诉过你，不要直接联系我。”

“情况有变。‘货物’在过境时被拦截了，在哈萨克斯坦边境。”

伊森的手指收紧：“具体损失？”

“三号集装箱，里面是你特别要求的量子处理器原型机。其余五个集装箱安全通过，但三号箱被海关扣留，说是‘可疑辐射源’。”

“处理干净。不惜代价。”

“已经在做了。但需要更多资金，还有……政治掩护。哈萨克斯坦那边不是钱能解决的，他们想要技术共享。”

伊森思考了几秒钟。三号箱里的量子处理器是火星服务器集群的核心组件，基于他从NASA“借”来的未公开技术。如果被逆向工程，至少会让他领先竞争对手五年的优势荡然无存。

“答应他们。但只给上一代技术，而且要在我们的监督下生产。”

“他们会怀疑。”

“那就让他们怀疑。”伊森走到窗边，看着晨光中的城市，“但他们会接受，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获得这种技术的机会。米哈伊尔，记住：在这场游戏里，我们不是商人，我们是施舍者。我们给予的从来不是最好的，只是足够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伊森。那些你曾经憎恨的人。”

“不，”伊森平静地说，“我比他们更好。因为他们只想要钱和权力，而我要的是未来。”

挂断电话后，他站了很久。窗外的上海正在醒来，交通流开始涌动，无数人开始他们平凡的一天。他们不会知道，在离地四百米的这个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在决定人类文明的走向——或许也包括他们的命运。

雅典娜的声音打破沉默：“林雪薇博士请求紧急会面，她说发现了‘异常情况’。”

伊森的眉头皱了起来。异常情况——这个词在科学界很少被使用，因为太模糊。但当林雪薇使用它时，通常意味着真正的问题。

“让她来办公室。取消十点前所有安排。”

---

同一时间，星穹科技地下七层实验室

林雪薇盯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她整夜未眠，反复检查张明远的神经记录，终于确认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模式。

“不是衰减，”她喃喃自语，“是……变异。”

数据显示，张明远大脑对模拟触觉信号的响应，并非简单的减弱，而是在发生变化。最初几次，信号激活的是标准的体感皮层区域；但从第七次开始，激活区域开始扩散，延伸到与记忆、情感相关的脑区；到了第十五次，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激活点——一个在标准脑图谱上未被标记的区域。

“雅典娜，调取深部脑扫描数据，坐标：前联合区，X-23，Y+15，Z-8。”

全息图像放大，显示出一个微小的、豌豆大小的脑区，正闪烁着异常的神经活动。

“数据库比对。”林雪薇命令。

“无匹配记录。该区域在标准脑图谱中被标记为‘静默区’，功能未知。”

静默区——这是神经科学的委婉说法，意思是“我们不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但它好像没什么用”。人脑中大约有5%的区域属于此类，大多数理论认为它们是进化残留物，就像盲肠。

但张明远脑中的这个静默区，正在被激活，而且活动强度越来越高。

林雪薇感到脊背发凉。科学家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好事。大脑是一个精密的平衡系统，任何“未知”的激活都可能破坏这种平衡。

她调出张明远的实时生命体征：心率、血压、脑压、神经递质水平……全部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不自然。

“启动深层心理评估协议。”她下令。

这是她三年前开发的一套系统，通过分析微表情、语音波动、眼球运动等数十个参数，评估受试者的真实心理状态，准确率高达92%。系统本意是用于早期发现抑郁症和焦虑症，但现在，她想知道张明远是否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快乐”。

评估需要十分钟。等待期间，林雪薇给自己冲了第三杯咖啡。实验室的自动时钟显示：上午7:18。女儿应该已经起床了，前夫会送她去学校。她错过了昨晚的视频通话，因为当时正在分析数据。

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离婚时法官的话：“林博士，你的工作对人类很重要，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她只需要一个在场的母亲。”

也许法官说得对。但有些问题，如果现在不解决，未来将没有人能够解决。

评估结果出来了。林雪薇盯着屏幕上的红字警告，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碎裂。

评估结论：情感一致性异常

详细分析：受试者表面情绪（快乐/感激/希望）与深层心理状态（虚无/疏离/存在焦虑）严重不符。情感表达呈现出高度‘表演性’，缺乏真实的情感神经基础。建议立即进行精神科会诊。

表演性。这个词像冰锥刺入她的心脏。

她调出张明远今早的媒体采访录像。画面中，男人微笑着讲述自己如何重新“感受”到世界，如何对星穹科技充满感激，如何期待有一天能真正拥抱女儿。

表面看来，一切完美。

但系统分析显示：他说“感激”时，嘴角上扬的微表情持续时间比标准短0.3秒；说“拥抱女儿”时，瞳孔没有出现应有的扩张反应；在整个采访中，他的心率变异度异常平稳，完全没有情绪波动应有的生理反应。

就像一个精心排练的演员，完美执行着剧本，但内心毫无波澜。

林雪薇的手开始颤抖。她打开通讯界面，输入伊森的办公室号码，但犹豫了。如果告诉他，他只会把这当作技术问题，要求“修复”或“掩盖”。但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伦理灾难。

她删除了输入，转而联系神经伦理委员会的老朋友——秦月明教授。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雪薇？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秦老师，”林雪薇的声音沙哑，“我需要您的帮助。是关于意识桥项目……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很不对劲。”

“具体说说。”

林雪薇简要描述了她的发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技术可能改变了受试者的情感真实性？”秦月明终于开口，语气凝重。

“不止如此。我怀疑……技术可能在创造某种‘情感模拟’，而不是真正的感受。受试者以为自己感受到了，但实际上只是大脑在接受指令：‘现在你应该感到快乐’。”

“天哪……”秦月明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意识上传后的‘永生’，可能只是一个……情感傀儡的永生。有思维，但没有真实的体验。”

“我需要独立的第三方验证。但我不能通过官方渠道，伊森会拦截。”

“来我实验室，今天下午。我带两个信得过的学生，我们重复你的实验。但要小心，星穹科技的监控无处不在。”

挂断电话后，林雪薇看着地上的咖啡碎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控制台，闭上眼睛。

十二年前，她加入伊森的团队，是因为相信技术可以消除痛苦。她的祖母死于阿尔茨海默症，母亲死于癌症，她亲眼目睹疾病如何一点点剥夺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当时伊森对她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治疗疾病，是重新定义生命本身。”

她相信了。她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才华。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他们是在拯救生命，还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更隐蔽的剥夺？

个人终端震动，是伊森的秘书：“林博士，伊森先生请您立即到顶层办公室。”

该面对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实验服，走向电梯。

---

上午8:15，地球联邦资源分配局上海分局

陈启明坐在拥挤的会议室后排，努力让自己不在晨会上睡着。局长正在宣读《太空殖民特别税法》的草案精神，声音洪亮而空洞。

“……同志们，这是人类迈向星辰大海的关键一步！我们很荣幸能够参与这项伟大事业的后勤保障工作……”

陈启明偷偷打开个人终端的笔记功能，记录局长话中的关键信息：

· “技术贡献积分系统”将在下月试运行，分配局负责审核申请材料的真实性

· 积分前十名者，其家庭成员可享受“优先资源配给”

· 设立“进步贡献奖”年度评审，分配局有五个推荐名额

· 全局工作重心转移：50%人力投入新系统建设

他环顾四周。会议室里坐着两百多名同事，大多数面无表情，少数人眼中闪烁着兴奋——那些有背景、有关系、或者自以为有“贡献”可申报的人。

坐在他旁边的老李，五十三岁，在分配局工作了三十年，还是四级办事员。老李凑过来低声说：“听说了吗？王副局长的小舅子，去年才进来，已经报了七项专利。这下好了，人家全家准备上火星了。”

陈启明苦笑：“人家有门路。”

“什么门路！”老李不屑，“那些专利，都是买的。现在黑市上，一项能评A级的专利，标价五百万地球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陈启明愣住了：“真的？”

“我侄子在专利局，亲口说的。这几个月，专利申请量暴涨300%，其中80%都是垃圾，明显是代写的。但只要肯花钱，就能通过评审。”老李摇头，“什么‘奖励卓越贡献者’，就是给富人开绿灯。”

局长还在讲话：“……我们要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但我们要尊重那些有能力的人，为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

陈启明感到一阵恶心。他突然理解了父亲当年的绝望：这个系统不仅不公平，它还把不公平包装成“进步”“贡献”“优化”，让被剥削者连愤怒的正当性都被剥夺。

会议进行到提问环节。一个年轻同事举手：“局长，如果资源向‘贡献者’倾斜，那普通市民的基础保障会不会受影响？”

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当然不会！联邦政府会确保每个人的基本生存权。只是……在基础保障之上，会有差异化分配。这是为了激励进步！”

“但如果医疗资源优先供给贡献者，普通人看病会不会更困难？”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提问的年轻人——技术科的小张，刚从大学毕业两年，还保留着理想主义。

局长的表情变得严肃：“小张同志，你这个问题的前提就不对。医疗资源永远是充足的，只是配置方式需要优化。而且，贡献者们为人类进步付出了那么多，享受更好的医疗服务，难道不应该吗？”

“但宪法规定人人平等……”

“宪法规定的是权利平等，不是结果平等。”局长打断他，“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下一个。”

小张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陈启明看到，小张的脸涨得通红，拳头在桌下握紧。

散会后，陈启明在走廊叫住小张：“你刚才很勇敢。”

小张苦笑：“有什么用？他们根本不会听。陈哥，你知道吗，我妈妈尿毒症，等肾源等了两年了。上周医院通知，肾源优先配给了某个‘杰出贡献者’的妻子。那人是谁？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所谓的贡献是‘投资建设了三所希望小学’——用他爸的钱。”

陈启明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鼓励？都显得虚伪。

“我会想办法。”他最终说，“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我会试着查查这个系统的漏洞。”

小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嗯。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谨慎。”

两人分开后，陈启明回到自己的工位——一个只有两平方米的隔间。他打开电脑，输入最高权限密码（三级职员的权限低得可怜），开始浏览内部数据库。

他搜索“技术贡献积分”试点名单。系统显示：权限不足。

他搜索“资源配给优先名单”。权限不足。

他搜索“新伊甸园计划申请者背景审查报告”。权限不足。

每个他想了解的真相，都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外面。他只是一个螺丝钉，不需要知道机器如何运转，只需要执行指令。

挫败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儿子，这个系统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不公平，而是它让你觉得，不公平是正常的，反抗是愚蠢的，接受是明智的。”

不，父亲。我不能接受。

他睁开眼睛，重新坐直。不能从正面突破，那就从侧面。他调出分配局的内部通讯录，开始寻找可能的信息源——那些和他一样对现状不满，但又无能为力的人。

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周雨薇，档案管理科副科长，四十二岁，在分配局工作了十八年，从未升迁。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因多次质疑资源分配流程，被列为‘需关注人员’。”

也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发了条加密信息：“周科长您好，我是资源调配科的陈启明。关于新分配系统，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您是否有时间聊聊？”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几分钟后，消息来了：“下班后，地下二层档案室，带茶。”

简单，直接，充满风险。陈启明感到心跳加速，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去触碰系统的边界。

---

上午9:20，星穹科技顶层办公室

伊森站在全息地球仪前，手指轻点，火星的影像放大。红色星球表面，十几个建设点正闪烁着进度标识。

“阿尔法基地完成度87%，贝塔基地72%，核心服务器阵列完成度53%。”雅典娜汇报，“但运输延迟导致量子处理器安装进度落后计划两周。”

“原因？”

“三号集装箱事件引发连锁反应。哈萨克斯坦政府加强了所有过境货物的检查，我们的备用路线也需要额外时间。”

伊森的手指敲击着控制台。时间，永远是最大的敌人。他要在五年内建成能够容纳十万“居民”的火星数字生态，每延迟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启动‘备用方案B’。”

“确认。但从月球基地转运需要额外成本，而且有被深空监测网络发现的风险。”

“那就让风险可控。联系我们在NASA的人，让他们在那天‘校准设备’，制造数据空白窗口。”

“明白。”

办公室的门滑开，林雪薇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明显。

“伊森，我们需要谈谈。”她开门见山。

伊森示意她坐下，让雅典娜暂停汇报。“关于张明远？”

“不止是他。”林雪薇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我发现了意识桥技术的一个根本性问题。它可能……可能不是在增强人类体验，而是在制造某种替代品。”

她详细解释了她的发现：情感一致性异常、静默区的激活、神经响应的变异。

伊森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等她说完，他才开口：“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们需要暂停所有临床试验，重新评估技术基础。在搞清楚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之前，不能继续推进。”

“暂停多久？”

“至少六个月。需要大规模的对照实验，需要伦理委员会的全面审查，需要……”

“不可能。”伊森打断她，“雪薇，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吗？全球有八十三个团队在研发类似的脑机接口技术，其中至少五个有国家背景。如果我们暂停，他们就会超越我们。机会窗口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但如果技术有隐患，强行推进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什么伤害？”伊森站起身，走到窗边，“张明远现在能‘感受’世界了，能接受采访了，能给他的家人希望了。这是伤害吗？”

“那是虚假的感受！”

“你怎么定义‘真实’？”伊森转身看着她，“雪薇，人类所有的感受，本质上都是神经信号。我们看到红色，不是真的‘看到’红色，是视网膜细胞对特定波长光线的反应，转化为电信号，大脑解读为‘红色’。从这个角度说，所有感受都是‘模拟’。”

林雪薇摇头：“那不一样。自然感受是亿万年进化的产物，是完整的、有机的、与整个生理系统协调的。我们的技术只是在局部制造信号，可能会破坏系统的整体性。”

“所以我们继续改进技术，让它更完整、更协调。”伊森走回办公桌前，调出一组数据，“看，这是下一代意识桥的原型设计。它将同时刺激运动、感觉、情绪、记忆四个脑区，实现全脑同步。理论上，能够创造比自然感受更丰富的体验。”

“但那是人造的！”

“所有人造物最初都是不自然的。”伊森的声音变冷，“第一个火堆不自然，第一件衣服不自然，第一个轮子不自然。但正是这些‘不自然’的东西，让人类从动物变成文明。”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最终，林雪薇先移开目光：“伊森，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开始这个项目吗？”

“为了消除痛苦，为了扩展可能。”

“是的。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我们是在消除痛苦，还是在用一种新的痛苦替代旧的痛苦？”她站起身，“我要成立独立评估小组，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同意，我会辞职，并且公开我的发现。”

这是威胁，也是摊牌。伊森盯着她，大脑飞速计算。林雪薇是项目的灵魂人物，失去她，技术推进至少会延迟一年。而且如果她真的公开质疑，舆论风暴可能会摧毁整个计划。

但他也不能完全让步。独立评估意味着透明度，意味着外部干预，意味着他可能失去控制权。

“折中方案。”他最终说，“你可以在内部成立评估小组，成员由你提名，我审核。评估可以扩大范围，但不能暂停现有试验。评估结果只限于我们两人知晓，在得出明确结论前不对外公开。”

林雪薇考虑着这个提议。不理想，但可能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评估需要完全的数据访问权限，包括那些你标记为‘保密’的数据。”

伊森迟疑了一秒：“可以。但你必须签署新的保密协议，如果泄露，将面临天价赔偿和刑事责任。”

“我签。”林雪薇毫不犹豫。

协议很快在数字平台上签署。林雪薇离开后，伊森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火星的全息影像。

雅典娜的声音响起：“风险评估：林博士的发现如果属实，项目失败概率增加至35%。如果她选择在未来某个时刻公开，舆论反转概率78%。”

“监控她的所有通讯，实验室活动，人际接触。”伊森命令，“另外，启动‘回声计划’。”

“回声计划”是他准备已久的应急方案：如果核心团队成员出现“不稳定”，就准备替代人选。名单上有七个名字，都是世界级的神经科学家，其中三个已经被星穹科技以高薪“顾问”名义秘密雇佣。

“已启动。另外，王部长已到达楼下。”

“让他上来。”

伊森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职业性的微笑。政治游戏开始了，他需要集中精力。

门滑开时，他已经准备好了与财政部长的握手和寒暄。但在内心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如果林雪薇是对的怎么办？如果意识桥真的在创造情感傀儡怎么办？

他迅速压下了这个念头。不能怀疑，不能犹豫。历史的车轮已经启动，要么碾过障碍，要么被障碍卡住。而他选择前者。

无论代价是什么。

---

中午12:30，分配局地下二层档案室

陈启明推开沉重的金属门，档案室特有的纸张与灰尘气味扑面而来。这里存放着分配局三十年的纸质档案，在数字化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也因此少有人来。

周雨薇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正在泡茶。她四十出头，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

“龙井，今年的新茶。”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启明坐下，看着她在两个白瓷杯里注入热水。茶香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陈腐味。

“周科长，谢谢您愿意见我。”

“叫我雨薇就行。”她推过一杯茶，“在这里，没有科长科员，只有想弄清楚真相的人。”

陈启明接过茶杯，试探性地问：“您知道我想问什么？”

“新系统，新法案，新世界。”周雨薇抿了口茶，“你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的。我觉得……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周雨薇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陈启明，你在分配局六年了，看过多少份资源分配报告？那些数字，你真的相信吗？”

陈启明想起自己每天录入的数据：粮食产量、医疗资源、住房供给……总是显示“充足”或“略有盈余”，但他亲眼看到菜市场的价格每个月都在涨，医院的队伍越来越长，房租已经占了他工资的40%。

“我不信。”他诚实地说。

“因为那都是假的。”周雨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过去五年的真实数据，我一点点收集的。不完整，但足够看出趋势。”

陈启明翻开文件。第一页是粮食产量对比：官方数据每年增长2-3%，但真实数据显示，过去三年实际产量下降了8%，进口依赖度从15%上升到28%。

“怎么会……”

“气候异常，土壤退化，还有——最关键的——大量耕地被转为‘生态保护区’，实际上是卖给开发商建豪宅。”周雨薇冷笑，“而进口粮食的配额，70%给了几家大公司，他们转手加价300%卖出。”

他继续往后翻。医疗资源部分更触目惊心：人均病床数下降22%，医生护士流失率每年15%，基础药物短缺成为常态。但与此同时，私立高端医疗中心的数量增加了三倍。

“这还只是开始。”周雨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愤怒，“新法案通过后，情况会急剧恶化。‘技术贡献积分’系统本质上是将社会资源证券化。贡献者可以兑换医疗、教育、住房、甚至延长寿命的资格。而没有贡献的人……”

“会被抛弃。”陈启明接上她的话。

“比抛弃更糟。”周雨薇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看看这个，‘碳基生命管理计划’草案。”

陈启明快速浏览文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草案提出，对“无贡献或低贡献群体”实行“生命质量优化管理”，包括：自愿节育鼓励计划、基础营养配给制、简化医疗流程、以及——最可怕的——“认知水平适配教育”，意思是根据一个人的“贡献潜力”，决定他能接受什么水平的教育。

“这是……优生学。新世纪的优生学。”

“而且是数字化的优生学，更高效，更隐蔽。”周雨薇关掉文件，“他们不说‘劣等人’，说‘潜力待开发群体’；不说‘绝育’，说‘生育优化选择’；不说‘放弃治疗’，说‘医疗资源合理化配置’。”

陈启明感到呼吸困难。他一直知道系统不公平，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您不怕我举报吗？”

周雨薇笑了，笑容苦涩：“第一，举报没用。我的直属上司去年就收到过匿名举报，他把举报信转给了被举报的人。第二，我观察你很久了，陈启明。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你一直很规矩，但从没真正认同这个系统。第三……”

她顿了顿：“我需要帮助。我一个人收集这些证据，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公开？媒体被控制了。举报？系统会自我净化。我需要更多的人，需要计划，需要出路。”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我能做什么？”他最终问。

“继续你的工作，但开始记录。记录所有异常，所有不公，所有‘优化’背后的真实代价。然后，把这些信息交给该给的人。”

“该给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周雨薇诚实地说，“也许还没有这样的人出现。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当机会来临时，我们有足够的信息来揭示真相。”

陈启明想起了今晚的外滩之约。那个神秘的信息，也许就是机会的开始。

“如果我告诉你，今晚有人约我见面，说要知道新伊甸园的真相……”

周雨薇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心。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正的反抗者。带上这个。”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信号干扰器，可以暂时屏蔽监听。如果情况不对，按下红色按钮，它会发出求救信号，同时抹除你终端里最近一小时的记录。”

陈启明接过装置，感觉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雨薇姐，你为什么做这些？不怕吗？”

周雨薇看向窗外——虽然档案室没有窗户，但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女儿，小雨，十四岁。她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但排期已经等了三年。上个月，医院通知我们，排期被无限期推迟，因为‘医疗资源需要优先保障对人类进步有突出贡献者及家属’。”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个挤掉我女儿位置的孩子，父亲是星穹科技的供应商，所谓的贡献是‘提供了关键零部件’。”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个系统里，像我女儿这样的孩子，已经被判了死刑。不是立即执行，是缓慢的、合法的、被包装成‘合理分配’的死刑。而我不想让她死，所以我要反抗，即使不知道有没有用。”

陈启明握紧了手中的干扰器。他想到了母亲，想到如果母亲生病，他是否也会面临同样的绝境。

“我会小心的。”他说，“也会帮忙收集信息。”

“谢谢。”周雨薇递给他一个加密U盘，“这里面是我收集的部分数据。复制一份，然后把U盘销毁。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我。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告密者，如果你给的压力足够大。”

陈启明接过U盘，感觉到它的重量——不仅是物理重量，更是无数人命运的重量。

离开档案室时，已是下午一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握紧口袋里的干扰器和U盘，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也许他无法改变系统，但至少，他可以记录下它的罪恶。

---

下午3:00，星穹科技面试厅

伊森坐在单向玻璃后，观察着第一位新伊甸园申请者的面试。那是一位年轻的材料科学家，三十二岁，已经拥有二十项专利，其中三项被评价为“革命性”。

面试官是人力资源总监和首席技术官，问题从技术细节到人生哲学，全方位评估申请者的“综合价值”。

“您如何看待死亡？”技术官问。

年轻科学家思考片刻：“死亡是生命的必要组成部分，它赋予生命意义。但如果有机会超越这种限制，我认为是进步的体现。”

“如果您获得永生，您计划如何度过无限的时间？”

“继续研究。我想解决的问题清单，以我目前的寿命，需要三百年才能完成。”

典型的优秀答案：尊重传统，但拥抱进步；有野心，但不疯狂。伊森在评估表上打了9分（满分10）。

雅典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第一位申请者综合评分8.7，建议通过。第二位申请者已准备就绪：刘振华，五十五岁，房地产大亨，个人资产估值八百亿地球币。”

伊森皱了皱眉。纯粹的资本代表，他不喜欢，但需要。火星建设需要天量资金，而这些人的钱，是最容易获得的。

面试开始。刘振华的回答明显经过精心准备，但缺乏真诚。

“您为什么想获得永生？”人力资源总监问。

“为了继续我的事业，为社会创造更多价值。”标准答案，但眼神闪烁。

“如果您在数字永生后发现自己的商业帝国崩溃，会如何反应？”

“商业有起有落，重要的是精神永恒。”空洞的套话。

伊森打了6分。可以通过，但需要额外监控。这类人最可能出问题——他们追求永生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恐惧。

第三位申请者让他意外：苏菲亚·陈，二十八岁，诗人、画家、音乐家，没有任何专利，资产不到一百万，但有一项特殊“贡献”——她的艺术作品被AI评估系统评为“具有独特的人类情感表达，可能对数字文明的情感发育有重要价值”。

面试中，她回答了关于死亡的问题：“我害怕死亡，不是因为终结，而是因为未完成。我还有那么多诗没写，那么多画没画，那么多旋律在脑中回响。如果给我更多时间，我想创造出真正触动人心的作品，不是给人类，是给所有可能感受美的存在。”

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芒是前两位申请者都没有的——纯粹的热情，对创造本身的热爱。

伊森给了9.5分。这是他要找的人：真正能丰富数字文明多样性的人。

面试进行了四个小时，二十位申请者，最终通过十二位。名单将提交评审委员会做最终决定，但伊森知道，他的评分基本就是最终结果。

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发现一封加密邮件。来自米哈伊尔。

“货物已重新上路。代价：哈萨克斯坦获得量子计算实验室建设权，以及你承诺的技术共享。另外，他们提供了一个情报：中国国安部门已成立特别小组，调查星穹科技的‘技术来源’。组长姓陆，很危险。”

伊森删除邮件，启动粉碎协议。国安部门的介入在意料之中，但比预期的早。他需要加快进度，在调查深入前完成关键布局。

“雅典娜，火星基地的‘独立协议’准备得怎么样了？”

“法律团队已完成初稿，但需要至少五个地球国家的承认，才能在国际法上生效。”

“名单？”

“美国、俄罗斯、欧盟、印度、巴西。目前只有俄罗斯明确同意，美国态度暧昧，欧盟提出附加条件，印度和巴西还在谈判。”

“加码。给欧盟承诺：火星数字生态将优先使用欧盟的文化遗产数据库。给印度和巴西：提供低于市价30%的意识桥医疗设备，为期十年。”

“这将增加成本约一千两百亿。”

“执行。”

伊森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上海像一块铺满珠宝的黑丝绒，美丽而冰冷。

他想起了卡尔。如果儿子还活着，现在应该二十二岁了，也许正在某个大学攻读物理学或工程学，梦想着探索宇宙。

“爸爸，宇宙有多大？”

“很大很大，比你能想象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大。”

“那我们能去看看吗？”

“有一天，儿子。有一天我们会去的。”

承诺。他对儿子许下的承诺，现在要对整个人类兑现。即使手段不完美，即使过程不纯洁，但目标是崇高的。历史会原谅他，因为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个人终端震动，林雪薇发来消息：“评估小组名单已拟定，发给你审核。另外，张明远要求增加‘感受强度’，他说现在的体验‘不够真实’。我拒绝了，建议观察两周再说。”

伊森回复：“同意你的决定。但准备一个增强协议，如果两周后他仍坚持，可以有限度尝试。我们需要数据。”

他需要知道极限在哪里。大脑能接受多少模拟，在崩溃前。这是残酷的实验，但必要的实验。

就像第一个进行心脏手术的医生，第一个尝试飞行的飞行员，第一个登上月球的宇航员。进步总是伴随着风险，伴随着牺牲。

区别在于，过去的牺牲者知道自己面临什么，而张明远不知道。

伊森将这个念头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那里堆积着许多他不愿面对的真相：关于技术的风险，关于手段的肮脏，关于可能造成的伤害。

“为了更大的善。”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孤独。

窗外，夜色渐深。在这个夜晚，有的人在策划如何逃离地球，有的人在挣扎如何在地球生存，有的人在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正确的事。

而连接他们的，是一条纤细的神经信号，一个关于永生的承诺，以及一个正在分裂的世界。

明天，陈启明将赴外滩之约。

明天，林雪薇将开始她的秘密评估。

明天，伊森将与王部长敲定法案的最后细节。

三条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很快，它们就会交汇、碰撞、爆发出改变一切的火花。

但现在，只有沉默的夜晚，和每个人心中翻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