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2075年9月19日,晨6:08
张建国——我们还是用他的本名——在地铁车厢的轻微摇晃中睁开眼。他昨晚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声音:“第一阶段完成。准备连接。”
那不是幻觉。二十七年来,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接收器,偶尔会捕捉到无法解释的信号。有时候是数学公式,有时候是陌生的语言片段,有时候……是像昨天那样的声音。2048年事故后的第一年,这种现象最频繁,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疯了。后来逐渐减少,但从未完全消失。
他怀疑这与当年实验中直接“写入”大脑的量子计算知识有关。那些知识没有像其他内容那样被大脑整合,而是像异物一样嵌在神经网络中,形成了某种……接口。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上海图书馆的老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安静。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修复了超过三千册古籍,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对自己破碎大脑的修复。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那个“守望者”的警告,脑中的声音,还有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他平静的生活即将终结。
走进古籍修复部时,他的助手小杨已经到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古籍修复充满热情,常常问东问西。
“赵老师,您来啦。”小杨抬起头,“对了,早上有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给您的。”
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张建国接过,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人送来的?”
“一个快递员,说是加急件,必须亲手交给您。”
张建国点点头,拿着信封走到自己的工位。用裁纸刀小心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打印的字。
照片是他二十七年前的合影——2048年脑科学研究所的团队照,年轻的他站在后排,眼神中还带着理想的光芒。照片背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人:他自己、周文渊,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林雪薇。
打印的字是:“他们开始找你。当年的债,该还了。”
威胁?警告?还是提醒?张建国无法判断。他把照片和纸条收进口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记忆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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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年,上海脑科学研究所
年轻的张建国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头上连接着数十个电极。他是第七号受试者,一个从西北农村来的年轻人,高中毕业,在建筑工地打工。十万地球币——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足够治好母亲的病,让弟弟妹妹上学。
“准备好了吗?”周文渊教授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准备好了。”张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抖。
“放松。这就像睡觉一样,醒来后,你就拥有大学毕业生都望尘莫及的知识。”
实验开始。电流声,机器的嗡鸣,然后是一种奇异的体验——不是学习,是灌输。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外语语法……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起初是剧烈的头痛,然后是眩晕,最后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知道”了。一夜之间,他理解了相对论,掌握了微积分,能流利地背诵《诗经》的英译本。但他也失去了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感觉大脑的某个部分被填满了,不再有空间留给别的东西。
实验后的第三天,他开始写日记——不是用文字,是用数学符号和逻辑公式记录日常生活。第四天,他发现自己无法感受悲伤,即使得知母亲病情恶化。第五天,他杀死了实验室的小白鼠,因为“它的存在不符合最优资源分配模型”。
周文渊欣喜若狂:“成功了!知识直接写入成功了!”
只有一个人提出了质疑:年轻的伦理委员会成员秦月明,还有那个总是皱着眉头记录数据的女助手林雪薇。
“这不是成功,是灾难。”秦月明在会议上说,“受试者失去了情感能力,失去了道德判断。我们创造的不是更聪明的人,是……是思维机器。”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军方代表、投资方、甚至一些科学家,都被技术的可能性迷住了眼睛。
直到第一起自杀事件发生。
一号受试者,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大学生,在掌握了她专业领域所有知识后,从实验楼的楼顶跳下。遗书上只有一行公式,计算的是自由落体的时间和最终速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然后是二号、四号、六号……
实验被紧急叫停时,二十名受试者中,三人死亡,五人精神崩溃,剩下的十二人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人格解体和情感缺失。
张建国是“最成功”的案例——他保留了大部分理智,只是情感变得极其淡漠。事故调查委员会给了他补偿,要求他签署保密协议,然后将他“释放”回社会。
但社会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无法再做建筑工人——那些知识让他无法忍受重复的体力劳动。他尝试找办公室工作,但面试时他总是用数学模型分析一切,吓坏了面试官。
最后,他改了名字,伪造了身份,成为“李卫东”,在工厂找到了工作。但那些知识像大脑里的肿瘤,时刻提醒他与众不同。
2055年,他看到了“新纪元科技”的招聘广告——伊森·诺瓦克的初创公司,专注于脑机接口。鬼使神差地,他应聘了仓库管理员,想要近距离观察这项技术的发展。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伊森。那时的伊森还很年轻,充满激情,经常在员工大会上谈论“改变世界”。张建国默默观察了三年,直到他确定了一件事:伊森知道2048年的事故,但他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路——不是避免错误,是掩盖错误,继续前进。
2058年,一次“意外”的仓库火灾让他受了重伤,面部毁容。在医院,他接受了整容手术,并借机彻底改换了身份——成为“赵明远”,一个因工伤失忆的可怜人。
从那时起,他开始学习古籍修复。这项需要极致耐心和专注的手艺,成了他修复自己的方式。一针一线,修补古籍的同时,也在修补自己破碎的神经连接。
十二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但现在,过去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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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20,上海图书馆古籍修复部
“赵老师?”小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您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张建国摇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拿起工具,开始今天的工作——修复一本明代的《本草纲目》,虫蛀严重,需要重新装帧。
但他的手在颤抖。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忆起事故的每一个细节,回忆起那种知识如异物般塞满大脑的感觉,回忆起自己逐渐失去情感的过程。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林雪薇,那个当年的女助手,现在是星穹科技的首席科学家。她参与了当年的灾难,现在又在参与一个更大的灾难。
而伊森……那个知道一切却选择隐瞒的人,正在建造一个可能将千万人变成“思维机器”的系统。
他放下工具,走到窗前。图书馆的庭院里,几个学生在晨读,阳光洒在年轻的脸庞上。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入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口袋里的纸条突然变得沉重。“当年的债,该还了。”——是谁写的?是事故的其他受害者?还是那些知情者?
还有那个神秘的“守望者”,他自称要保护他,但真的可信吗?
张建国做了决定。他不能继续逃避了。如果当年的灾难要重演,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自己——他已经五十八岁,人生所剩无几——而是为那些即将成为新一代“受试者”的人。
他回到工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老式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这是他二十七年来的日记,记录了他所有的发现、思考和猜测。
最后一页,是他三年前写下的结论:“伊森·诺瓦克的目标不是医疗,不是增强,是控制。意识桥技术最终将创造出一个分层社会:顶层是拥有数字永生的‘意识贵族’,中层是接受部分强化的‘优化公民’,底层是被系统管理的‘碳基遗民’。”
而控制的关键,就是当年事故中发现的“认知重塑”能力——通过脑机接口,不仅可以输入知识,还可以修改思维模式,改变价值观,甚至重塑人格。
张建国合上笔记本。他需要找到林雪薇,需要告诉她当年事故的完整真相,需要警告她现在技术的真正危险。
但他如何联系她?直接去星穹科技等于自投罗网。
他想起了照片背面的那个红圈——林雪薇被圈出来了。也许送照片的人,也希望他联系她?
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他需要谨慎,需要安全的方式。
窗外,天空阴沉。又一场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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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穹科技总部
伊森看着全息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心不在焉。昨天林雪薇关于卡尔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雅典娜,调出卡尔所有的医疗记录。”
“已调取。需要特定内容吗?”
“最后的治疗方案……有没有医生提议过‘实验性神经保存技术’?”
片刻沉默后,雅典娜回答:“有。霍普金斯医院的韦斯特医生曾建议,在卡尔临终前进行大脑低温保存,等待未来技术成熟后‘复活’。您拒绝了。”
伊森记得那一天。卡尔已经陷入昏迷,韦斯特医生把他拉到走廊:“诺瓦克先生,我们现在有一种实验性技术,可以将大脑在极低温下完美保存。虽然目前无法恢复,但未来……”
“未来什么时候?”他问。
“可能十年,可能五十年,也可能永远不能。”医生诚实地说,“但这是一个机会。”
他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儿子瘦小的身体连接着各种管线。那一刻,他意识到:即使技术真的成熟,即使卡尔的大脑被保存并“复活”,那也不是他的儿子了。只是一个有卡尔记忆和思维模式的复制品。
真正的卡尔,会在那个病房里死去。
所以他拒绝了。他选择让儿子完整地来,完整地走。
但现在,他却在为千万人提供他拒绝给儿子的“机会”。这种认知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伊森先生,林雪薇博士申请外出,理由是‘学术交流’。”雅典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批准。但全程监控。”
“已经安排。目的地:复旦大学医学院,与秦月明教授会面。”
伊森眯起眼睛。林雪薇和秦月明公开会面,这很反常。要么她们确信自己安全,要么……这是故意的幌子。
“同时监控秦月明。还有,张建国的位置?”
“上海图书馆,正常上班。但今天早上收到一个匿名信封,内容未知。”
“查寄件人。”
“正在追查……寄件人使用了多重代理和物理投递,难以追踪。但有一个细节:信封上的打印字体与昨晚我们截获的部分加密信息字体特征匹配。”
也就是说,昨晚监听反抗网络会议的神秘力量,今天接触了张建国。
伊森感到局势正在失控。多方势力介入,信息流复杂,他无法完全掌控。
“启动‘方舟协议’第二阶段:核心人员及其家属开始分批转移至安全屋,准备必要时撤离地球。”
“确认。但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可能引起注意。”
“那就分批、分散、伪装成商务旅行和度假。”伊森命令,“优先顺序:关键技术团队、政治盟友、重要投资人。名单我已经加密发送。”
“收到。”
伊森关掉全息屏幕,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凝固的时间。
他想起了父亲。老诺瓦克在破产前夜,也是在这样的落地窗前喝酒,看着楼下的城市灯火,说:“儿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东西是什么吗?不是钻石,不是黄金,是选择的权利。有钱人买不到时间,买不到健康,但他们可以买到选择——选择在哪里生活,选择接受什么治疗,选择和谁在一起。而穷人……他们没有选择。”
那时的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而且他正在创造一个更极端的世界:在那里,选择的权利被明码标价,永生、健康、甚至情感体验,都可以用金钱或“贡献”购买。
这是进步吗?还是退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窗外,雨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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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45,复旦大学医学院
林雪薇坐在秦月明的办公室里,两人面前摊开着一大堆资料。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室内开着灯,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
“张建国就是赵明远,我可以确认。”秦月明说,“我通过图书馆的老朋友核实过。而且……我昨晚梦到他了。”
林雪薇抬头:“梦?”
“很清晰的梦。在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坐在实验室里,头上连着电极,眼神空洞。他对我说:‘秦老师,有些知识,人类不应该拥有。’”
林雪薇感到一阵寒意。她和秦月明都参与过当年的实验,都见过受试者们空洞的眼神。那种眼神,她现在在张明远的眼中也看到了雏形——不是完全的空洞,是某种隔阂,像一层玻璃隔在真实情感和表面表达之间。
“我需要见他。”林雪薇说,“当面。我需要知道当年实验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周文渊教授隐瞒的部分。”
“太危险了。伊森一定在监控你。”
“那就让他监控。”林雪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秦老师,我准备了备份方案。所有的研究数据、技术资料、还有我私下开发的替代算法,都已经加密存储在多个物理位置。如果我出事,会有人将它们公之于众。”
秦月明看着她,眼中充满担忧:“雪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更好的方式?通过体制内的渠道,通过学术界的压力……”
“没时间了。”林雪薇摇头,“技术贡献积分系统下个月就要全面推行,火星殖民地的‘独立协议’正在谈判中。一旦这两件事完成,系统就固化了,再想改变就难了。”
她调出个人终端上的日历:“距离‘新伊甸园’首次移民发射,还有一百一十七天。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行动。”
秦月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帮你安排。但需要绝对谨慎。图书馆附近有一个老茶馆,老板是我多年的朋友。那里有安全屋,可以安排你们在那里见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图书馆闭馆日,张建国通常会在茶馆喝茶看书。”秦月明写下一个地址,“但你必须伪装,不能被认出来。”
林雪薇接过纸条:“我会的。”
两人又讨论了技术细节。林雪薇展示了她的替代算法原理:“不同于意识桥的模拟-替换模式,我的算法采用‘辅助-增强’理念。它不是向大脑输入感受信号,而是增强大脑自身产生感受的能力。对于瘫痪者,不是让他‘感觉’到机械臂的触觉,而是重建他大脑中控制触觉的神经通路。”
“理论上可行吗?”
“理论上完全可行,但需要长期的神经可塑性训练,见效慢,不符合伊森要求的‘即时效果’。”林雪薇苦笑,“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慢就是原罪。”
秦月明突然想起什么:“雪薇,当年的事故报告有一个附件,我偷偷保存了一份。里面提到,周文渊的实验之所以失败,除了情感剥夺,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现象:‘认知共鸣’。”
“认知共鸣?”
“是的。受试者之间出现了某种……思维同步。即使物理隔离,他们也会同时想到同样的公式,做出同样的推论。周文渊认为这是‘知识结构同质化’的结果,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雪薇皱眉。如果星穹科技的技术也引发了类似现象,那么数百万上传者思维同步……那将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或者灾难。
“附件还在吗?”
“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晚上我发给你。”秦月明看了看时间,“你该走了。待太久会引起怀疑。”
林雪薇收拾好东西,戴上帽子和口罩,像一个普通的访客一样离开医学院。
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过医学院的实验楼时,她看到一群学生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走近听,是在说“技术贡献积分”。
“……我爸说,如果能评上A级,就能让我妹妹上最好的医院!”
“我家也在想办法,但专利太贵了……”
“听说黑市有代写服务,但风险很大……”
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希望、焦虑和一丝不道德的可能。林雪薇突然感到一阵悲哀。这些孩子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就已经学会了系统的游戏规则:不是通过努力和才华,而是通过钻营和交易。
她加快脚步,走出校门。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司机的脸——是伊森的私人保镖之一。
“林博士,伊森先生让我送您回去。”
监控升级了。从隐蔽跟踪变成了公开护送。
林雪薇没有拒绝,上了车。车内很安静,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雨声。
“直接回公司吗?”司机问。
“去浦东儿童医院。”她说,“我想看看女儿。”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需要请示伊森先生吗?”
“不需要。我是去看女儿,不是去泄密。”
短暂的沉默后,司机点头:“好的。”
车子汇入车流。林雪薇看着窗外的城市,雨中的上海朦胧而陌生。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星穹科技的广告牌格外醒目:“拥抱未来,从‘心’开始。”
多么讽刺。他们确实在从“心”开始——从控制和改造人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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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30,分配局食堂
陈启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声嘈杂,但他觉得异常孤独。自从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后,他看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谁知道谁在为谁工作?谁知道谁是告密者?
小张端着盘子坐过来,压低声音:“陈哥,听说了吗?李副局长的事有后续了。”
“什么?”
“他不是因为泄露机密被抓,是因为……他拒绝批准某个‘贡献者’的申请,那个人背景很深,直接捅到上面去了。”小张环顾四周,“现在局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轻易签字了。所有申请都积压着,等‘忠诚度评估’结束后再说。”
陈启明心中一动。如果系统因为内部斗争而暂时停滞,也许是个机会。
“评估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据说要持续两周,期间所有人的通讯都会被监控,行为会被分析。”小张苦笑,“我昨晚连和女朋友聊天都要小心措辞,生怕被算法判定为‘不稳定情绪’。”
这就是系统的本质:不仅控制行为,还要控制思想,控制情感。用恐惧作为黏合剂,将每个人固定在既定的位置上。
陈启明突然想起周雨薇的话:“这个系统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让你自我审查,自我规训,最终变成它的自愿维护者。”
他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地址:“下午三点,中山公园音乐厅,第三排左五座。带上你父亲的照片。”
没有署名。但陈启明直觉认为,这可能是“信使”或者“守望者”中的一方。
他回复:“如何确认身份?”
对方很快回复:“我会拿着《1984》的初版。”
秦月明的书店暗号。应该是自己人。
下午的工作心不在焉。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先去银行保险箱取出了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一块老式怀表,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全家福。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中山公园里人不多,音乐厅更显冷清。他买票进入,找到第三排左五座。
座位上已经有人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风衣,膝上放着一本旧书——《1984》,封面磨损严重,看起来确实像是初版。
陈启明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怀表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男人拿起怀表,打开,看着里面的照片。良久,他低声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你认识他?”
“我是他的线人。”男人合上怀表,声音低沉,“2048年事故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你父亲在分配局工作,能接触到一些资源流向数据。他发现了星穹科技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证据,想要举报,但……”
“但有人阻止了他。”
男人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劝他放弃,但他不肯。他说:‘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而沉默,邪恶就会得逞。’”
陈启明感到眼眶发热。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失业和绝望自杀,现在才知道,父亲是因为坚持正义而死。
“那两个逼他跳江的人……”
“是星穹科技的‘清洁工’,专门处理麻烦。”男人说,“但我没有证据,无法指控。”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记录者’。”男人看着舞台,那里空无一人,“我收集了二十七年来的所有证据:2048年的事故报告,星穹科技的技术剽窃,政治交易,资金流向,还有……‘碳基管理计划’的完整方案。”
陈启明呼吸急促:“你……你就是‘信使’?”
“我是信使之一。”男人纠正,“证据分散在三个人手里,我是第二个人。秦月明教授是第三个人。只有三个人集合,才能解锁完整的证据链。”
“第一个人呢?”
“昨晚已经给你第一部分了,不是吗?”男人微笑,“那是张建国,当年的受试者,现在的古籍修复员。”
陈启明终于明白了整个网络的结构:张建国掌握技术真相,记录者掌握政治和资金证据,秦月明掌握伦理和学术证据。三者合一,才能揭示完整的图景。
“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你在分配局的工作,但开始记录所有‘异常’:资源分配的变化,政策执行的偏差,还有……哪些人在推动这个系统。”记录者递给他一个小巧的录音设备,“这是量子加密录音笔,可以绕过大多数监听。用它记录关键对话。”
陈启明接过设备:“然后呢?”
“等。等合适的时机。”记录者站起身,“风暴就要来了,陈启明。准备好迎接它。”
他留下那本《1984》,转身离开。陈启明坐在座位上,很久没有动。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亮起,一个年轻的钢琴家走上台,开始演奏肖邦的《雨滴》。音乐如水般流淌,悲伤而坚定。
陈启明握紧手中的录音笔,感受着它的重量。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同伴,有证据,有目的。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音乐厅的玻璃穹顶。但在音乐中,在决心中,他感到了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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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20,浦东儿童医院
林雪薇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女儿。小女孩睡着了,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前夫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也睡着了。
护士走过来:“林医生,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稳定。但需要尽快手术,拖下去风险会增加。”护士压低声音,“但排期……您知道的,现在优先权制度……”
林雪薇点头。她知道。以她的“贡献”,完全可以申请优先权,但她一直拒绝使用特权。现在,这种坚持可能要以女儿的健康为代价。
她轻轻推门进入。前夫醒了,看到她,眼神复杂。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辛苦了。”
两人一时无话。离婚后,他们很少见面,每次见面都因为女儿的事。
“手术的事……”前夫开口,“我申请了优先权,但被驳回了。理由是我的‘贡献积分’不够。”
林雪薇心中一痛。前夫是普通的工程师,虽然优秀,但在新系统里只是“中等贡献者”。
“我会想办法。”她说。
“不用。”前夫摇头,“我知道你不愿意用特权。我们……等排期吧。”
“但医生说不能等太久。”
“那也比让你违背原则好。”前夫看着她,“雪薇,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虽然你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坚持你认为对的事,女儿我会照顾好。”
林雪薇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曾经以为前夫不理解她,现在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对不起。”她哽咽,“我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忽略了你和女儿。”
“你没错。”前夫微笑,笑容疲惫但温柔,“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只是……小心点,好吗?女儿不能没有妈妈。”
林雪薇点头,擦去眼泪。她俯身在女儿额头轻轻一吻,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她拿出个人终端,给秦月明发消息:“明天茶馆见。另外,请帮我联系最好的儿科心外科医生,无论什么代价。”
她决定使用特权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女儿。也许这就是系统的狡猾之处——它让你在坚持原则和守护所爱之间做选择,而大多数人最终会选择后者。
但这一次,她不会完全屈服。她会在系统内部,用系统的资源,准备推翻系统的方法。
车子在等她。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在那扇窗户后面,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为了他们,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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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8:15,张建国的出租屋
张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老笔记本。窗外的雨又开始了,敲打着窗棂,像时间的脚步声。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拿出笔,开始写。不是日常记录,是回忆,是忏悔,是警告。
“2048年7月15日,实验第七天。我开始用数学公式描述情感。爱=多巴胺释放速率×催产素浓度÷时间衰减系数。这个公式完美拟合了数据,但我知道,它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无法量化,无法公式化,但它是人性的核心……”
“周文渊教授看到我的公式时,眼睛发光。他说这是‘突破’,是‘情感量化’的第一步。但我知道,当我们开始量化情感时,我们就失去了情感……”
“其他受试者陆续崩溃。三号在墙上画满质数,说他在‘寻找宇宙的密码’。五号停止说话,只用手语交流,后来我们发现他的手语是一种自创的逻辑语言。八号……八号开始自残,说‘疼痛是唯一真实的感觉’……”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颤抖。那些记忆,他封印了二十七年,现在重新打开,依然鲜活如昨。
敲门声响起。
张建国浑身一僵。很少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他小心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赵老师?我是图书馆新来的小刘,科长让我送份文件给您。”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张建国直觉不对。图书馆今天没有人知道他请假在家,而且科长从不让人送文件到他家。
“放门口吧,我一会儿拿。”他说。
“需要您签收。”女人坚持。
张建国悄悄退后,快速收拾重要物品:笔记本、老照片、还有那个神秘的纸条。他打开后窗——这里是二楼,下面是堆杂物的后院,跳下去不会死,但可能受伤。
敲门声变得急促:“赵老师?请开门,真的很重要。”
他不再犹豫,将背包扔下去,然后自己也爬出窗户。雨中的夜晚很冷,他抓住水管,慢慢滑下。
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他捡起背包,一瘸一拐地走向巷子深处。
身后传来破门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了。
他不知道是谁在追他——星穹科技?国安部?还是其他势力?他只知道,必须逃。
巷子错综复杂,像迷宫。他凭着多年的记忆在其中穿梭,最终从另一个出口来到大街上。雨中的街道行人稀少,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守望者”给的那个地址:“虹桥路137弄,谢谢。”
车子启动,汇入夜间的车流。他回头,看到两个身影冲出巷子,在雨中四处张望,但没有追上来。
暂时安全了。他靠在座位上,感到心脏狂跳,脚踝的疼痛阵阵袭来。
他不知道那个地址等待他的是什么。也许是安全,也许是另一个陷阱。
但已经无法回头了。
出租车在雨夜中前行,载着他走向未知的命运。车窗上,雨水划出蜿蜒的痕迹,像记忆的脉络,像命运的掌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雪薇正在准备明天的会面,陈启明正在研究录音设备,伊森正在查看方舟协议的进度,秦月明正在取出保险柜里的秘密文件……
所有人的命运线,正在向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就是明天下午的老茶馆。
在那里,过去的伤痕与现在的危机将碰撞,真相与谎言将交锋,而人类的未来,将在那个平凡的午后被决定。
雨越下越大,像天空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哭泣。
但哭泣之后,会是晴天吗?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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