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老妈子,谁爱当谁当!
我睁开眼的时候,屋顶那根落了灰的横梁正对着我的脑门。
鼻子里钻进的是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奶腥味,耳朵里充斥着小孩子声嘶力竭的干嚎。
“德华!德华你死哪儿去了?卫东拉裤子了,你快来给他洗洗,我要吐了!”
这娇滴滴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声,像一根钢针,一下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安杰。
我那个自诩资本家大小姐、实则把亲小姑子当成免费劳动力使唤的亲嫂子。
我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大脑一阵剧痛。我是谁?我是二十一世纪金牌家政公司的老总,那个从农村洗碗工一路拼杀到资产千万的沈若。
可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指缝里还带着黑泥、长满了冻疮的老茧手。
我穿成了江德华。
那个在《父母爱情》里,为了亲哥一家操持了一辈子,最后连嫁给老丁都要看人脸色、卑微到尘埃里的悲剧女性。
“江德华!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房门被“砰”地撞开。
安杰捂着鼻子,怀里拎着个光屁股的小屁孩,满脸嫌弃地站在门口。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我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来,没像原主那样局促地搓着围裙起立,而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手断了还是腿瘸了?卫东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他拉了裤子,你这个当娘的不洗,指望我这当姑的洗一辈子?”
安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在她眼里,我这个小姑子就是个没脑子的受气包,干活像头驴,挨骂不吭声。
“你……你刚才说什么?”安杰气得嘴唇发抖,“江德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嫂子!当初是你哥把你从老家接过来享福的,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享福?”
我气极反笑,赤脚下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我比她高出半个头,常年干农活的体格压制得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嫂子,你管这叫享福?每天清早五点起来捅炉子,洗你们一家老小的脏袜子,还要在这儿听你阴阳怪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我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个哭闹的孩子,直接往她怀里一塞。
“卫东拉了,你自己洗。洗不干净就让他光着。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说完,我越过僵在原地的安杰,大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我那亲哥江德福正美滋滋地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连头都没抬,指了指灶台:
“德华,火有点小了,赶紧给安杰下碗热汤面。她这两天胃口不好,想吃点爽口的。”
我看着这个在外面威风八面、在家里却习惯性牺牲亲妹妹来全全老婆的亲哥哥,心里冷笑。

“哥,面条你自己下吧。”
我拿起案板上的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刚才跟嫂子说了,以后这屋里的活儿,咱们三个人轮着干。今天该你们俩值班,我累了,得歇歇。”
“噗——”
江德福的一口茶全喷在了地上。他瞪圆了眼,像是见到了外星人:
“德华,你吃错药了?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是脑子里的水放干净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一字一顿地宣布:
“哥,嫂子。咱们分家吧。我在老家那点口粮田我不要了,我在这个家干了这么久的活儿,就当是还了你接我出来的路费。从明天起,我搬出去住。”
“搬出去?你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妇女,你能去哪儿?”江德福气乐了,“离了江家,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话音刚落,院子大门被推开了。
老丁提着两个空铝饭盒,那张带着几分算计和书生气的脸探了进来,一见我就堆起虚伪的笑:
“德华妹子,正好,我那儿攒了一大盆衣服,这不,今天没倒开手,还得麻烦你……”
我直接拎起案板上那把剁肉的大菜刀,“砰”的一声,死死剁在木墩子上。
菜刀颤巍巍地晃着。
我斜眼瞅着老丁,冷笑一声:
“老丁,想洗衣服啊?行啊。一件裤衩子五分钱,一件褂子一毛钱。先给钱,后干活。要是没钱……”
我指了指门口,声音猛地拔高:
“带着你的脏东西,给老娘滚出这个院子!”
全场死寂。
安杰的抽泣声断了,江德福的茶缸子掉了。 老丁看着那把颤动的菜刀,两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在泥地里。
我看着他们这副德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爽。
这种不当大冤种的感觉,真他妈爽!
2 你清高,你倒是别饿肚子啊!
我在江德福和安杰见鬼一样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地回了屋。
反锁上门,我开始盘点我的家底。一个打着补丁的蓝色碎花小包袱,里面塞着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原主攒了快两年的“私房钱”——一共三块六毛八分。
这点钱在海岛上,连买双像样的皮鞋都不够。但我心里一点不慌,只要人支棱起来了,遍地都是活路。
门外,江德福和安杰开始吵架了。
“江德福,你看看你妹子!她那是跟谁说话呢?我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受这种气的!”安杰委屈得直哭,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娇贵。
“德华今儿个是不大对劲,可能是想家了?你先别哭,我去劝劝她……”江德福压低了声音,哄得那叫一个卑微。
劝我?我冷笑一声,直接往床上一歪。想让我继续当免费长工?下辈子吧!
由于没人捅炉子,第二天一早,江家小院没冒烟。
我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没理会厨房里正对着冷锅冷灶发愁的江德福,也没看一眼蓬头垢面、正手忙脚乱给卫东找干净裤子的安杰。
我径直走向了码头。
此时正是渔船回港的时候。海风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腥咸气,那是大海最原始、也最慷慨的味道。
码头上挤满了人,大鱼被挑拣走送去军区食堂或者供销社,剩下的是一大堆白送都没人要的“垃圾”——那是些只有寸把长的小杂鱼,由于刺多肉少,腥气重,渔民们往往随手堆在岸边,烂了就往海里推。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小公鱼。新鲜,透亮,眼睛里还闪着晶莹的光。
在我那个时代,这种纯天然的小鱼干经过秘制调理,是城里人抢着买的高端零食。但在这一刻,它们就是我逆天改命的筹码。
“大叔,这堆鱼你还要不?”我问那正在收网的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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