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星海彼岸：意识边疆无弹窗免费阅读_星海彼岸：意识边疆无删全文阅读全文

上海，2075年9月16日，夜10:17

外滩观景平台在夜晚呈现出诡异的割裂感。东侧，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火璀璨，星穹科技总部的蓝色光带如通天之塔刺破夜空；西侧，外滩历史建筑在景观灯照射下金碧辉煌。但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陈启明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黄浦江边的护栏旁，流浪者蜷缩在纸板箱里；清洁机器人缓慢移动，偶尔停在某个睡着的流浪者身边，用红外扫描确认生命体征后离开——只要不死，就不在它们的职责范围内。

陈启明握紧口袋里的信号干扰器，按照匿名信息的指示走到3号观景台。这里相对偏僻，只有几对情侣在远处相拥，无人注意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10:30了，没有人来接头。

他开始怀疑这是恶作剧，或者更糟——陷阱。他想起周雨薇的警告，手指悬在干扰器的红色按钮上，准备随时撤离。

“别按，是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启明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站在阴影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信使’。”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性别年龄，“我们时间不多。首先证明你不是诱饵：告诉我，你父亲跳江那天，口袋里装着什么？”

陈启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母亲。父亲被打捞上来时，口袋里有一张被水浸透的照片，是他和陈启明五岁时的合影，背面写着一行字：“对不起，儿子，爸爸坚持不下去了。”

“一张照片。”他的声音沙哑。

“背面写的是什么？”

“……对不起。”

阴影中的人点点头：“看来你是真的。抱歉用这种方式，但必须确认。现在，看这个。”

一个薄如蝉翼的透明屏幕被递过来。陈启明接过，上面显示着一段视频：看起来是某个实验室的内部监控，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画面中，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设备，设备中央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头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导线。

“这是哪里？”陈启明问。

“星穹科技的地下实验室，等级七，你不可能在任何公开文件中找到这个地方。”信使说，“躺着的人叫王志强，四十五岁，肺癌晚期患者，自愿参与‘意识桥’的临终试验。”

视频继续。设备启动，男人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几分钟后，抽搐停止，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但奇怪的是，脑电波监测仪依然显示着活跃的信号。

“他死了？”陈启明问。

“肉体死亡，但意识……”信使停顿，“被‘保存’下来了。至少星穹科技是这么宣称的。”

视频切换。现在是另一个场景：一个数字界面，上面有简单的交流窗口。一只手在键盘上输入：“王志强，你能听见吗？”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文字回复：“能。我在哪里？为什么一片黑暗？”

“你的治疗很成功，现在你在恢复期。能告诉我们你的感受吗？”

“没有感受。什么都没有。只有……思考。我在思考，但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输入：“这是正常过程。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适应新载体。请描述你的记忆：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王志强。我有妻子，女儿叫小雅，她今年七岁。我生病了，肺癌。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等等，现在多久了？我死了吗？”

输入：“你没有死，你被转移到了安全的数字环境。很快你就能‘看见’和‘感受’了。现在请休息。”

视频结束。屏幕变黑。

陈启明抬起头，喉咙发干：“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星穹科技所谓的‘意识上传’，根本不是上传。”信使的声音冷硬，“是复制和囚禁。他们扫描濒死者的脑部活动，复制思维模式，然后在数字环境中运行这个副本。而原体——真正的王志强——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平台上。”

“但那个回复……那么真实……”

“因为那是基于王志强记忆和性格的AI模拟，不是他本人。”信使又调出另一份文档，“看看这个，星穹科技的内部技术白皮书，保密等级：绝密。”

文档显示着复杂的技术术语，但核心结论很清晰：“基于现有技术，意识连续性无法保证。扫描过程本身会破坏原始神经结构，上传产物本质上是高级模拟，而非意识转移。”

陈启明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护栏上，江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张明远……”

“张明远还活着，因为他的试验不是临终上传，是活体接口。但原理相同：他们不是连接他的意识，是在读取和模拟。”信使走近一步，帽子下的阴影稍微抬起，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陈启明，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星穹科技知道这一切。伊森·诺瓦克从一开始就知道意识上传是不可行的。但他需要这个概念来吸引投资，来推进火星殖民计划，来获得他想要的权力和资源。”

陈启明想起昨天发布会上的伊森，那个充满激情、描绘着永生未来的人。如果信使说的是真的，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规模空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有人在地球联邦内部，收集证据，寻找阻止这一切的方法。”信使递给他一个微型存储器，“这里面有更多证据：技术文件、内部邮件、资金流向。但都是加密的，需要特定密钥才能打开。”

“密钥在哪里？”

“分散在三个人手里。我是其中之一，给你第一部分。当你找到另外两人，证据链才会完整。”信使后退一步，“但小心，陈启明。星穹科技的监控无处不在。国家安全部门也有他们的人。如果你被发现，下场不会比你父亲好多少。”

“另外两人是谁？我怎么找到他们？”

“线索在这里。”信使指了指存储器，“用你的分配局权限，访问一个被封存的案件档案：编号X-3075，标题是‘2048年脑科学研究所泄露事件’。一切从那开始。”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安保机器人。信使迅速转身，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在帮你的人。”

陈启明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个温热的存储器。江对岸，星穹科技总部的光芒依旧耀眼，但现在在他看来，那光芒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他启动干扰器，确认周围没有监控信号后，将存储器藏进鞋跟的暗格——这是周雨薇教他的方法。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离开观景台，融入外滩的人群中。

但在他心中，一场风暴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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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穹科技地下七层实验室

林雪薇站在隔离观察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张明远。男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是虚拟的画板——他正在用意念作画。系统将他的神经信号转化为笔触，在数字画布上勾勒出抽象的图案。

“情感一致性评估，第二次。”林雪薇对系统下令。

全息屏幕上，张明远的实时神经数据与昨天对比。异常依然存在：表面愉悦与深层疏离的矛盾，静默区的持续激活，还有新的变化——他的大脑在处理色彩信息时，激活的不是通常的视觉相关脑区，而是与抽象思维相关的区域。

“就像他在通过逻辑理解‘色彩应该是什么样’，而不是真正地‘看见’色彩。”林雪薇喃喃自语。

助理研究员小刘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林博士，您要求的独立评估小组预备会议在十五分钟后。但有个问题……伊森先生修改了名单。”

“什么？”

小刘递过平板。原定的七人名单上，有五个人被替换了。新加入的五人，林雪薇只认识两个——都是星穹科技的长期顾问，与伊森关系密切。

“他说这是为了‘平衡视角’，避免评估过于偏颇。”小刘的声音很低，“但我觉得……”

“你觉得这是为了控制评估结果。”林雪薇接过话，感到一阵寒意。伊森的动作比她预期的更快，更直接。

她看着修改后的名单，快速计算：七人中，四人明显倾向伊森，两人中立，只有她一人持怀疑态度。这样的“独立评估”，结果不言而喻。

“会议照常进行。”她最终说，“但启动B计划。”

小刘点头，快速操作个人终端。B计划是林雪薇私下准备的后手：在实验室内部搭建一个完全离线的数据分析系统，所有原始数据都会秘密备份到那里，进行不受监控的独立分析。

风险极高，但如果评估小组被操控，这是唯一的希望。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里七人坐定。新任组长是罗振宇教授，六十二岁，神经伦理学专家，也是星穹科技伦理委员会的主席——一个理论上应该保持中立，但实际上从不质疑伊森决定的人。

“感谢各位参与这次重要评估。”罗教授开场，“我们的目标是在科学和伦理框架内，确保意识桥技术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林博士提出了值得关注的发现，我们将本着客观精神进行审查。”

冠冕堂皇的开场白。林雪薇注意到，罗教授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

评估从张明远的数据开始。林雪薇展示了情感一致性异常的证据，静默区激活的发现，以及神经响应变异的模式。

“我建议暂停所有活体试验，至少在我们搞清楚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之前。”她总结道。

罗教授推了推眼镜：“林博士的发现确实值得关注。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首先，样本量多大？”

“目前只有张明远一人有详细数据，但……”

“一个人。”罗教授打断，“单一样本，在科学上不足以得出任何可靠结论。个体差异、情绪波动、甚至当天的饮食睡眠，都可能影响结果。”

“所以我要求扩大试验，但伊森拒绝暂停现有试验。”林雪薇反驳。

“因为暂停可能带来更大的伦理问题。”另一位成员——李医生开口，他是星穹科技的医疗总监，“张明远等数百名患者，依赖这项技术重获生活希望。如果我们因为单一样本的不确定性就暂停，等于剥夺了他们的希望。这本身是否也是一种伤害？”

典型的伊森式逻辑：用一部分人的利益，来合理化可能对另一部分人的伤害。

林雪薇深吸一口气：“我担心的不是不确定性，而是确切的异常模式。如果技术真的在创造情感模拟而非真实体验，那么这些患者以为自己获得的‘希望’，本质上是虚假的。”

“你怎么定义‘真实’？”罗教授反问，“如果一个人感觉到希望，并且这种感受改善了他的生活质量，那么这种希望是否真实，重要吗？”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触及了意识本质的核心。

林雪薇感到一阵无力。她面对的不是科学辩论，而是立场的预设。这些人已经决定了要支持技术继续推进，她的证据只是需要被“合理解释”掉的障碍。

“我要求进行对照实验。”她最后说，“招募健康志愿者，进行短期神经接口试验，监测类似异常是否出现。”

罗教授与其他人交换眼神：“可以。但志愿者必须完全知情，且试验周期不超过一周。同时，现有患者的试验继续，不能中断。”

“但如果对照实验也发现异常……”

“那就再讨论。”罗教授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林博士，请准备对照实验方案，三天内提交委员会审批。”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林雪薇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感到身心俱疲。

小刘在走廊等她，低声道：“B计划已启动。原始数据正在加密备份，预计两小时完成。”

“小心点。如果被发现……”

“我知道。”小刘点头，“但林博士，如果连我们都放弃，就真的没人能阻止了。”

林雪薇看着这个年轻的助手，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同样充满理想，同样相信科学可以改变世界。而现在，她开始怀疑，科学是否正在被用来建造一个更精密的牢笼。

个人终端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第一名！爸爸说要带我去吃冰淇淋庆祝！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盯着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眼眶突然发热。她输入：“妈妈周末一定回去，给你带礼物。想要什么？”

消息很快回复：“想要妈妈陪我一天，就我们两个人。”

简单的要求，但对她来说却那么难实现。她答应了女儿，但心里知道，这个周末她很可能又要留在实验室，分析数据，寻找证据，与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系统对抗。

回到实验室，她看到张明远已经完成绘画，正在通过语音系统与家人视频。画面中，他的女儿兴奋地展示着学校的手工作品。

“爸爸，你看！我做的火箭！”

“真漂亮，像真的一样。”张明远微笑，声音温和。

但林雪薇注意到，他说“真漂亮”时，嘴角的弧度比标准短0.2秒，瞳孔没有扩张，心率变异度依然平稳。就像他在执行一个程序：看到女儿的作品→应该感到骄傲→做出相应表情和语言。

她的胃部一阵抽搐。如果连亲子之间的情感都被技术异化，那还有什么能保持真实？

她决定今晚加班，开始设计对照实验。但首先，她需要联系秦月明教授，告知她评估小组已经被操控的事实。

加密通讯接通后，秦月明的声音传来：“情况比想象的更糟。我刚刚收到消息，教育部准备推出‘认知适配教育计划’，根据学生的‘潜力评估’分配教育资源。评估标准之一，是父母的‘技术贡献积分’。”

“这简直是……”

“世袭制。没错。”秦月明苦涩地说，“更可怕的是，医疗系统也在跟进。我有个学生在卫健委，他说下个月会推出‘医疗资源贡献优先分配细则’。”

林雪薇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变化来得太快，太彻底。

“雪薇，我们需要联合其他人。单打独斗没用。”

“但能信任谁？”

“那些真正关心科学伦理的人，那些孩子可能被系统抛弃的父母，那些还有良知的体制内人员。”秦月明停顿，“我在组织一个小型讨论会，线上，加密。时间是明晚九点。你愿意参加吗？”

林雪薇犹豫了。参加意味着正式踏入反抗者的行列，一旦被发现，不仅是职业生涯，可能连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但她想起了张明远空洞的眼神，想起了女儿对“妈妈陪我一天”的渴望，想起了那些可能因为医疗资源倾斜而失去生命的人。

“我参加。”她说。

“好。我会把接入方式发给你。记住，用最高级别的加密，不要在任何设备上留下记录。”

通话结束。林雪薇看着实验室里闪烁的设备，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感。这些她曾经热爱的仪器，现在看起来像是庞大机器中的齿轮，而她，也是齿轮之一。

不同的是，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制造一个什么样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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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1:45，伊森·诺瓦克的顶层公寓

伊森站在全息作战室中央，周围悬浮着十几个数据窗口。火星建设进度、资金流向、政治谈判、技术研发……所有信息如瀑布般流动，他必须在其中找到平衡和节奏。

雅典娜的声音平静汇报：“与王部长的谈判要点已总结：他们同意在法案中加入‘开拓者条款’，但要求增加三项限制：第一，火星殖民地必须每年向地球联邦缴纳‘星际发展税’，税额为殖民地总产值的5%；第二，殖民地法律不得违背地球联邦基本人权宪章；第三，联邦保留在‘极端情况下’的干预权。”

“极端情况如何定义？”伊森问。

“未明确定义，留下解释空间。”

典型的政治手段：看似让步，实则埋雷。伊森思考着。5%的税收可以接受，基本人权宪章可以规避——只要重新定义“人”的概念。但干预权是红线，不能碰。

“回复：同意第一项，第二项需要进一步协商定义，第三项不可接受。殖民地必须拥有完全自治权，包括防务和司法。”

“明白。另外，国安部门的陆剑锋局长要求明天上午会面，说是‘例行技术安全检查’。”

“他在怀疑什么？”

“不确定。但我们的内线报告，陆局长最近在调阅所有与星穹科技相关的出入境记录，特别是与NASA技术人员的往来。”

伊森的手指敲击虚拟控制台。陆剑锋，五十三岁，国安部特别技术局局长，以敏锐和强硬著称。如果他已经注意到NASA的技术转移，那么时间更加紧迫了。

“安排会面，地点在这里，让技术团队准备一套干净的演示系统。告诉陆局长，我们可以向他展示意识桥的安全协议。”

“他会相信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拖延时间，在他找到确凿证据前，火星基地必须完成法律上的独立。”

一个加密窗口弹出，标记为“回声计划”。伊森点开，里面是林雪薇今天的所有活动记录：与秦月明的加密通话、启动B计划、评估小组会议上的对峙。

“她联系了秦月明？”伊森眯起眼睛。

“是的。通话内容已截获但无法解密，他们使用了量子密钥。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在组织某种反抗。”

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伊森感到一丝失望。林雪薇是他最得力的合作伙伴，也是少数他真正尊重的人。如果连她都选择对抗，说明他的控制出现了裂缝。

“监控级别提升到最高。如果她尝试泄露任何技术细节，启动‘静默协议’。”

“静默协议”包括但不限于：切断她的所有网络访问、远程锁定实验室设备、必要时进行人身控制。这是最后的手段，但必须准备。

“另外，那个公务员，陈启明，今晚去了外滩。”雅典娜调出监控画面，“与不明身份者接触，时长约八分钟。接触后情绪状态明显波动。”

画面中，陈启明靠在护栏上，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表情震惊而困惑。

“识别接触者。”

“无法识别。对方使用了视觉干扰技术，监控画面出现0.3秒的跳帧，之后只剩下陈启明一人。”

有趣。伊森放大陈启明的面部特写。这个普通的分配局办事员，突然开始接触神秘人物，一定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人选中了。

“全面调查陈启明：家庭背景、人际关系、工作记录、最近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他在分配局的上级周雨薇，她已经被标记为‘潜在不稳定因素’。”

数据流开始整合。几分钟后，陈启明的完整档案在伊森面前展开：父亲自杀，母亲患病，工作平庸，生活拮据。典型的底层挣扎者，但最近开始表现出异常的“好奇心”——查阅受限文件，接触敏感人物，现在又有了神秘会面。

“需要处理吗？”雅典娜问。

“暂时观察。如果他是反抗组织的联络人，留着可能更有价值——可以通过他找到更多人。”伊森关闭档案，“但加强监控，记录他所有的通讯和行踪。”

另一个窗口弹出，显示火星基地的实时画面。阿尔法基地的主结构已经完成，巨大的半球形穹顶在红色沙地上反射着阳光。穹顶内，服务器阵列整齐排列，指示灯如星辰般闪烁。

这是他的梦想，他的王国，他逃离地球所有限制的方舟。

但建造方舟的过程，正在撕裂地球本身。他知道这一点，他接受这一点。历史上所有伟大迁徙都是如此：诺亚方舟只能承载少数，大航海时代伴随着殖民与奴役，太空竞赛建立在冷战的恐惧之上。

区别在于，这一次，他将站在方舟之上，而不是留在洪水之中。

个人终端收到卡尔旧日同学的消息：“伊森叔叔，我们找到了卡尔小时候的时间胶囊，埋在老房子后院。您想看看吗？”

卡尔的时间胶囊。儿子十岁时，他们一起埋下的铁盒，约定二十年后打开。但卡尔没有等到那一天。

伊森回复：“请寄给我，到老地址。”

他很少允许自己回忆卡尔，因为回忆会带来软弱，而软弱在现在的游戏中是致命的。但今夜，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林雪薇的背叛让他感到孤独，他放任自己沉浸在那段短暂的记忆里。

卡尔八岁时，他们一起用望远镜看火星。男孩问：“爸爸，如果火星上有人，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和我们很像，也许完全不同。”

“我希望他们和我们一样，这样我们就可以做朋友。”

天真而善良的愿望。但现实是，如果火星上真的有智慧生命，第一反应不会是友谊，而是警惕、评估、可能的冲突。宇宙的法则不是友谊，是生存。

他教会了卡尔许多事，但没来得及教会他这个最重要的真理：世界不是为你而存在的，你必须为自己争取存在的空间。

现在，他正在实践这个真理，以卡尔无法想象的方式。

全息屏幕闪烁，显示一封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加密邮件：“货物已安全抵达拜科努尔发射场，准备明日发射。但有个问题：俄罗斯方面要求增加载荷，说是‘科学仪器’，但我们检测到里面有军事级别的加密通讯设备。”

伊森皱眉。俄罗斯想搭便车，在火星部署自己的监控系统。这在预料之中，但比预期的更直接。

“同意，但要求共享所有数据，并且设备必须由我们的技术人员安装。”

“他们不会同意。”

“那就谈判。底线：设备可以上去，但不能有独立能源，必须依赖基地供电。这样我们随时可以切断。”

“明白。”

通讯结束。伊森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两千四百万人，大多数在熟睡，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正在被一个站在四百米高处的男人决定。

有时候他想，如果这些人知道真相，会作何反应？愤怒？反抗？还是麻木地接受？

历史给出的答案往往是后者。大多数人会选择适应，而不是反抗。因为反抗需要代价，而适应只需要忍受。

他的个人终端亮起，显示一个没有号码的来电。伊森犹豫了一下，接通。

“伊森·诺瓦克？”一个低沉的男声，说的是中文，带着官方的腔调。

“我是。”

“我是陆剑锋。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建议你准备好所有相关文件，特别是与NASA的技术合作协议。”

直接，强硬，不加掩饰的威胁。

“当然，陆局长。我们一向遵纪守法，完全配合。”

“希望如此。晚安。”

电话挂断。伊森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敲击玻璃。陆剑锋的主动出击，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或者至少确信自己即将掌握。

游戏进入新阶段。他需要加快节奏，也需要准备应对危机。

“雅典娜，启动‘方舟协议’第一阶段。”

“确认。第一阶段：所有核心技术人员及其直系亲属，登记撤离优先级。预计完成时间：四十八小时。”

方舟协议——当危机来临时，将关键人员及其家人秘密转移至安全地点，最终目的地：火星。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敢于与任何势力对抗的底气。

因为他可以随时离开，而其他人，只能留在这个正在沉没的星球上。

这个认知给他带来一种冷酷的力量。他关掉所有屏幕，走向卧室。明天将是一场硬仗，他需要休息。

但躺在床上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出现林雪薇失望的眼神，陈启明震惊的表情，陆剑锋威胁的声音，还有卡尔天真地问：“爸爸，火星上的人会和我们做朋友吗？”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那是卡尔喜欢的图案。

“对不起，儿子。”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消散，“爸爸选择不做朋友。爸爸选择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东方渐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来新的挑战，新的对抗，新的选择。

而对于每个卷入这场漩涡的人来说，今天的选择，将决定他们站在哪个世界的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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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晨7:30，陈启明家中

陈启明整夜未眠。他躲在卫生间里，用周雨薇给的加密设备打开了“信使”给的存储器。里面的内容让他震撼到无法言语。

技术文件证实了信使的说法：意识上传本质上是复制和模拟，不是转移。内部邮件显示，伊森早在五年前就知道这个事实，但选择了隐瞒和推进。资金流向揭示了一个庞大的全球网络：星穹科技通过空壳公司在避税天堂洗钱，资助政治游说，收买关键人物。

而最让他心寒的，是一份名为“碳基管理计划”的内部讨论纪要。里面明确提到：“地球人口的80%将无法适应星际移民时代，需要‘人性化管理’。目标：在五十到一百年内，通过温和手段将该比例降至30%以下。”

温和手段。这个词让他不寒而栗。什么样的“温和手段”，可以减少五十亿人口？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儿子，你记住，当权者说‘温和改革’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付代价的不会是他们自己。”

现在他理解了。

母亲敲门：“小明，早餐好了。你还好吗？在卫生间待了一个小时了。”

陈启明迅速关闭设备，藏好：“马上来，妈。”

餐桌上，母亲端来稀饭和咸菜。她犹豫了一下，说：“小明，妈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我想把老房子卖了。”

陈启明愣住：“为什么？那是爸爸留给我们唯一的财产。”

“王阿姨说，她认识一个中介，专门帮人申请‘技术贡献积分’。如果有一笔钱，可以……可以买几项专利，说不定能评上积分，以后医疗资源……”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这不光彩，但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上次检查，医生说可能需要住院……”

陈启明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如刀割。系统正在逼迫普通人用不道德的方式求生，同时将道德成本转嫁给他们自己。

“妈，别卖房子。医疗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

“我有办法。”陈启明握住母亲的手，“相信我。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请不要做任何决定，好吗？”

母亲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小明，你爸爸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但现在……”

“现在是我照顾你的时候了。”陈启明微笑，尽管心里在滴血，“吃早餐吧，要凉了。”

饭后，他提前出门，没有直接去单位，而是去了附近一家老旧的网吧。这里不需要身份验证，可以用现金上网，监控也相对松散。

他插入加密U盘，查找信使提到的案件档案：编号X-3075，“2048年脑科学研究所泄露事件”。

公安系统的内部数据库需要权限，但他有周雨薇给的备用密码——来自某个因违规被开除的前同事，密码可能还能用。

输入密码，等待。屏幕上显示“正在验证权限……”。

漫长的三十秒后，数据库打开了。他快速搜索X-3075。

档案弹出，但大部分内容被涂黑，只剩下基本信息：2048年，上海脑科学研究所，涉及“未经批准的人体试验”，导致“重大安全事故”，研究所被关闭，主要责任人“已处理”。

细节全无。但附件里有一份未被完全删除的证人名单，其中三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1. 林雪薇——当时的研究员助理，二十五岁

2. 周文渊——项目负责人，四十五岁

3. 秦月明——伦理委员会成员，三十八岁

林雪薇？星穹科技的首席科学家？她参与过那起事故？

陈启明的心脏狂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林雪薇可能知道更多内幕，关于意识技术的风险，关于伊森可能隐瞒的事情。

他继续搜索三个人的后续。周文渊，就是伊森昨天让雅典娜联系的那个前哈佛教授，因“学术不端”被开除。秦月明，现在是知名伦理学家，经常公开批评脑机接口的伦理问题。

而林雪薇，在事故后消失了两年，然后出现在星穹科技，一路晋升到首席科学家。

这不是巧合。

他关闭网页，清除浏览记录，离开网吧。清晨的街道上，上班族匆匆走过，无人注意到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怀揣着一个可能撼动世界的秘密。

走到分配局大楼时，他看到门口聚集了一小群人，举着标语：“反对资源分配不公！”“技术贡献积分是新时代的特权！”

抗议者只有十几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警察已经到场，正在劝说他们离开。

陈启明认出其中一人——是小张的母亲，那个等待肾源两年的女人。她举着的牌子上写着：“我儿子等待肾源730天，贡献者插队只需7天。这就是公平？”

一个领导模样的警察走过来：“阿姨，请你们理解，这样聚集影响不好。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反映了！反映了三年了！有用吗？”一个老人激动地说，“我孙子发烧去医院，排队六小时，前面全是拿着‘优先卡’的人！普通人的命不是命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录像。陈启明看到几个便衣在人群中穿梭，记录着抗议者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人的信息很快会被录入“不稳定因素”数据库，他们的生活将受到更严格的监控，他们的家人可能会受到牵连。

这就是系统的应对方式：不是解决问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低头快步走进大楼，不敢再看。但那些愤怒而绝望的面孔，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同事们低声交谈，看到他又立刻停止。陈启明坐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发现内部通知栏有一条新公告：

“为优化工作环境，即日起在办公区域增加智能行为分析系统，用于提高工作效率和团队协作。系统将匿名分析工作习惯，提供改进建议。”

匿名。他冷笑。肯定是全程监控，记录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小张走过来，低声说：“陈哥，听说了吗？昨晚李副局长家被偷了，损失不大，但奇怪的是，小偷只偷了书房的电脑和文件，其他贵重物品都没动。”

陈启明心头一凛：“李副局长是负责技术贡献积分评审的……”

“没错。而且小偷非常专业，监控全被干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小张凑近，“大家都在传，可能是内部人干的，或者……有人想找什么证据。”

证据。这个词让陈启明想到自己手中的存储器。难道除了他，还有别人在收集星穹科技的罪证？

“警察怎么说？”

“正在调查，但没什么进展。”小张顿了顿，“陈哥，我觉得……要变天了。你看外面的抗议，看最近的政策，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贡献者’。这个系统快要压不住矛盾了。”

陈启明点头。他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就像雷暴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上午的工作中，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接触林雪薇。直接联系太危险，必须通过可靠的中介。他想到了周雨薇——她在体制内多年，可能有人脉。

午休时，他去了档案室。周雨薇正在整理旧文件，看到他，示意关门。

“我查了X-3075案件。”陈启明开门见山，“林雪薇涉及其中。我需要接触她，但不知道是否安全。”

周雨薇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确定？”

“证人名单上有她。而且她是星穹科技的首席科学家，如果她愿意合作……”

“如果她是伊森的人呢？如果当年的事故让她选择了妥协呢？”周雨薇摇头，“太冒险了。”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信使给了我第一部分证据，但需要找到另外两个人才能解锁全部。我怀疑林雪薇是其中之一。”

周雨薇思考了很久，最终说：“我有一个办法。秦月明教授——她在伦理学界很有声望，经常公开批评星穹科技。而且，她当年也是那个案件的证人之一。如果能通过她接触林雪薇，可能更安全。”

“你能联系上秦教授吗？”

“可以试试。但她很谨慎，不一定愿意见面。”周雨薇写下一个加密通讯地址，“用这个联系她，提我的名字，但不要说太多细节。如果她愿意，她会安排。”

陈启明记下地址：“谢谢你，雨薇姐。”

“不用谢我。”周雨薇看着他，“陈启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旦踏入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你的工作，你的生活，甚至你的生命，都可能受到威胁。”

“我知道。”陈启明平静地说，“但我爸爸曾经说，有时候，沉默比作恶更可耻。我沉默了二十八年，现在，我想试试不再沉默。”

周雨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小心。每一步都要小心。”

离开档案室，陈启明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还在，但已经被决心覆盖。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他开始主动寻找答案，寻找同伴，寻找改变的可能。

下午，他按照周雨薇给的地址，发送了加密信息：“秦教授您好，我是陈启明，周雨薇的朋友。关于2048年脑科学研究所的事，以及现在的意识桥技术，希望能与您交流。盼复。”

信息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回复来了，只有三个字：“今晚八点。”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复旦大学附近的一家老书店，以及一个暗号：“我要找《1984》的初版。”

陈启明记下信息，删除记录。今晚，他将见到第三个知情人，也许，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窗外，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雨。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不仅仅在天上，也在人间。

而他，正站在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