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从未见过如此浓稠的执念污染。
那黑气如同活物,从坟包的缝隙中不断渗出,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黄,连泥土都变成了不祥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药材混合着腐烂的甜香,令人作呕。
几个跑得慢的租客已经开始干呕,眼神变得恍惚。
“退后!全部退后!”陈野大声喝道,同时快步上前,试图看清那座坟的编号。
白灵已经打开了电子板的全面扫描功能,冰冷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迫:“污染源确认,C-38坟位。执念类型……识别为‘痴怨’,污染等级红色,扩散速度每分钟零点五米。常规净化协议无效。”

她快速操作着电子板:“已自动触发区域隔离程序,并向总部请求支援。预计专业处置队到达时间: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陈野看着那不断扩散的黑气,心头一沉。按照这个速度,不到十分钟,这片区域的十几个坟位都会被污染,到时候引发的连锁反应不堪设想。
“等不了那么久!”陈野当机立断,转身冲向管理处。
“陈野!红色警戒状态下,管理员的首要职责是确保自身安全并疏散租客,等待专业处置!”白灵在他身后提醒,语气严厉。
“等他们来了,这半个坟区就废了!”陈野头也不回地喊道,脚下跑得更快。他知道公司的流程,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处置队确实专业,但他们的一套评估、封锁、净化流程下来,这片区域起码要封闭整顿一个月,这里的租客怎么办?他们的执念安放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他打理了这么久的地方被毁掉。
他冲进管理处,从最底层的储物柜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没有高科技装备,只有一些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东西:几支颜色暗沉的香,一叠特制的黄纸,还有一个表面已经氧化发黑的铜铃。这是他刚入职时,一位即将退休的老管理员留给他的“土法子”,说关键时刻或许有用,他一直没当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当他抱着木箱跑回C区时,黑气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白灵正站在隔离区的边缘,电子板上投射出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勉强阻挡着黑气的进一步扩散,但她显然支撑得有些吃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让开!”陈野喊道,他打开木箱,取出三支暗紫色的香。没有香炉,他直接用手将香插在污染区边缘的泥土中。
“你在做什么?未经识别的民俗手段可能加剧污染!”白灵试图阻止。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陈野打断她,掏出打火机。奇怪的是,那香极其难点,他打了七八次火,香头才不情不愿地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那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顶端散开,如同一把无形的伞,缓缓笼罩向那片翻涌的黑气。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狂暴扩散的黑气,在接触到青烟的笼罩范围后,速度竟然真的减缓了一丝。
“有效!”陈野精神一振,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证明了老管理员没骗他。
他立刻又拿出那叠黄纸,咬破自己的指尖,迅速在其中一张纸上画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复杂符号。这是老管理员教他的,说他的血有点“特别”,关键时刻能顶用。
“以血为引?这不符合安全规范!”白灵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紧锁,但手上的能量屏障输出却稳定了不少,因为她注意到,电子板上显示的污染扩散速率,确实下降了百分之五。
陈野没理会她,将画好的黄纸用力朝黑气最浓的中心掷去。黄纸如同有生命般,飘飘悠悠,精准地贴在了那座冒黑烟的坟碑上。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坟碑上的黄纸无火自燃,瞬间烧成灰烬,而那汹涌的黑气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收缩,然后化作数条黑色触手,朝着陈野和白灵的方向狠狠抽来!
“小心!”陈野一把拉过还在专注分析数据的白灵,向旁边扑倒。
一条黑色触手擦着他们的后背扫过,击打在后面的墓碑上,那坚硬的石碑表面竟然被腐蚀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陈野甚至能感觉到那触手上传来的冰冷、黏腻的恶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不甘。
“痴怨……这得是多深的执念……”他心悸不已。
白灵迅速从地上起身,电子板的防护屏障再次亮起,但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不少。“我的能量输出不足以长时间对抗这种强度的污染。陈野,你的方法……能否干扰它的核心?”
她也看出来了,常规手段无效,现在只能指望陈野的“野路子”。
“我试试!”陈野抓起那个氧化发黑的铜铃,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将感知投向那片浓稠的黑气。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是模糊的怨毒咒骂,而是一个女人反复的、绝望的呓语:
“……为什么不信我……”
“……我等了你一辈子……”
“……负心人……你负了我……”
无数的画面碎片冲击着陈野的意识——一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婉约女子,在码头日复一日的等待;一盏孤灯,一封封石沉大海的信;病榻前的弥留,无人合上的双眼……
强烈的悲伤与不甘几乎将陈野淹没。他明白了,这不是恶意的攻击,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与委屈,最终变质成了毁灭性的污染。
他摇动了手中的铜铃。
铃声并不清脆,反而沙哑、沉闷,像是老人疲惫的叹息。
叮铃……叮铃……
铃声穿透黑气,那女人疯狂的呓语停顿了一瞬。
陈野抓住机会,用尽全部的精神,将自己的意念传递过去,不是对抗,而是……理解与安抚:
“他负了你,是他的错。”
“你的等待,你的深情,不该变成毁灭自己的毒药。”
“放下吧……太苦了……”
他一遍遍地在心中重复着,配合着那沙哑的铃声。
奇迹发生了。
那狂暴的黑气触手停滞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翻涌的黑气开始变得平和,虽然依旧浓稠,但那股攻击性却在逐渐消退。它们像温顺的溪流,开始围绕着那座老坟缓缓流淌,不再向外扩张。
白灵电子板上的污染指数开始稳步下降,从红色警戒一路跌回橙色,然后是黄色。
当污染等级最终稳定在代表“可控”的绿色时,陈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铜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了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总部的专业处置队终于赶到了。他们穿着全封闭的防护服,带着各种先进的净化设备,如临大敌地冲进来,却发现污染已经被控制住了。
白灵关闭了能量屏障,走到陈野身边,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手中的电子板上,清晰地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陈野点燃那诡异的香,到他以血画符,再到那沙哑的铃声如何奇迹般地安抚了狂暴的执念。
“你又一次违反了十七条安全规定。”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冰冷。
陈野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扯了扯嘴角:“结果……不是很好吗?”
白灵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正在做后续净化工作的处置队员,轻声说:“数据显示,你的非标准操作,避免了至少三十万公司资产损失,以及无法估量的潜在连锁反应。”
陈野终于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所以?”
白灵俯身,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氧化铜铃,仔细端详着,然后递还给陈野。
“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思考”的表情,“我需要重新评估‘规定’与‘结果’之间的权重。你的‘野路子’……或许值得进一步研究。”
陈野接过铜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能让这位“人形规则”说出这种话,他今天这趟险,冒得值了。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帽子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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