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陈野已经走在永安坟业第七共享坟区的小路上。
他手里拿着公司配发的平板电脑,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今日的待办事项。身上那件灰色工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在他挺拔的身材上,竟也不显得寒酸。
“客户B-22,要求将其父坟前的贡品苹果每日旋转180度,理由是阴阳两面要均匀受香……”陈野对着领口的麦克风有气无力地记录着,“已连续投诉三天,称其父托梦抱怨苹果晒黑了半边脸。”
他走到那个普通的墓碑前,果然看见一个红富士苹果端正地摆在中央。陈野俯身,熟练地将苹果转了半圈,让相对更红的那面朝外。
“客户C-15,网红主播‘灵异小哥’,申请将其直播摄像头角度上调15度,以便拍摄更广阔的坟区夜景,营造孤独氛围。”
陈野走到那个装备比墓碑还醒目的坟位前,踮脚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仰角。干这活儿他早就轻车熟路。
“客户A-8,投诉夜间有异响,怀疑隔壁的晚清老秀才夜间吟诵《论语》,影响其睡眠质量。”
陈野在A-8坟前站了片刻,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到。他在平板上操作几下,启动了付费的“静音模式”——一种低强度的隔音结界。
做完这些,他对着麦克风补充:“再次申请增派人手,或者配个能爬树调整摄像头的机器人。另外,建议将‘应对奇葩客户的心理承受能力’纳入工伤认定范围。”
这就是陈野的日常。作为永安坟业的坟地管理员,他觉得自己管理的不是逝者的安宁,而是一群活人无处安放的执念。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预制板管理处,陈野刚想坐下喘口气,平板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一条鲜红的警告弹窗跳了出来:
【紧急通知】:客户D-13(租客ID:刀劳鬼)于一分钟前给出五星差评!
评语:“阴气稀薄得像掺了水!坟头土干得像撒哈拉!说好的滋养魂体呢?再不解决,老子晚上就去敲管理员的窗户!”
系统判定:差评有效,优先级:最高。请立即处理,超时未解决将扣罚本月全部奖金。

陈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刀劳鬼……还是枉死的……”他揉着眉心,感觉一阵头疼。
这种客户最难缠。据前辈说,被刀劳鬼缠上的管理员,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成为坟区的永久住户。
他不敢怠慢,立即调出D-13坟位的实时数据。监测显示,该区域的阴气浓度和土壤湿度确实远低于标准值。
“奇怪,昨天巡检时还好好的。”陈野皱起眉头,抓起桌上的工具箱和一副特制的观测眼镜,快步朝D-13坟位走去。
越靠近那里,戴着观测眼镜的视野里,代表阴气的灰黑色气流就越发稀薄紊乱。到达坟位时,他看到那座低矮的坟包周围,土壤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带着腥甜腐朽气味的怨念,正丝丝缕缕地从墓碑下方渗出来。
陈野尝试了常规操作。他拿出公司配发的“基础阴气浓缩液”喷雾,对着坟头喷洒。但雾滴落下后,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腾殆尽,怨念反而更浓了几分。
“治标不治本。”陈野摘下眼镜,喃喃自语。
问题根源不解决,喷再多浓缩液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集中精神。
这是陈野自己发现的特殊能力。从他记事起,就能偶尔听到一些奇怪的低语,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来到这片坟地工作后,这种能力变得越来越清晰。
当他屏蔽视觉干扰,全神贯注时,能“看”到另一种景象——由无数细微声音、情绪碎片和流动能量构成的混沌世界。
此刻,在他“眼前”,D-13坟位所在的位置,一团浓稠的、充满痛苦与暴戾的暗红色能量正在剧烈翻滚。
同时,破碎的、充满怨毒的意念片段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深山里的瘴毒……浑身都烂了……”
“……没人收尸……曝尸荒野……”
“……恨!恨所有活物!为什么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陈野眉头紧锁,忍受着这股负面情绪的冲击。他将意念像触手般向下延伸,探查地气异常的根源。
感知穿透表层土壤,向下延伸。突然,他“看”到了——在坟位下方约一米深处,地气的正常流动被截断了。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阴气输送的通道,散发着非天然的、冰冷的异物感。
“人为的?”陈野心中升起疑问,但现在没时间深究。
差评必须立刻解决。
他想起坟区西北角有片区域阴气过重,几乎凝成实质,公司正准备派人处理。
“只能试试这个办法了。”陈野睁开眼,快步跑回管理处,推出一辆经过改装的三轮车,后面放着个大桶。
他骑着车冲到西北角,熟练地接上管子,启动设备,将过于浓稠的墨黑色阴气吸入特制容器中。然后返回D-13坟位,将抽取来的阴气小心翼翼地注入坟包下方。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精细,过快过猛都可能“撑爆”这只虚弱的刀劳鬼。
陈野全神贯注,凭借特殊感知调控着阴气流速,引导它们去冲击、疏通被堵塞的通道,同时温和地包裹、安抚那团暴戾的执念。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
平板电脑上,D-13区域的阴气浓度和土壤湿度读数开始缓缓回升。
那团暗红色的执念,在得到充足滋养后,翻滚逐渐平息,咆哮变成了满足的叹息,腥甜的怨念也慢慢消散。
【系统提示】:客户D-13(租客ID:刀劳鬼)已撤销差评,并转为五星好评!
评语:“够劲!纯!这才叫阴气!管理员小哥专业,下次还找你!”
陈野长舒一口气,擦掉额头的汗水,瘫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总算搞定了。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气,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
“利用甲区域的过剩污染性能量,违规灌注给乙区域客户。陈野管理员,你的操作流程,不符合《坟区管理安全手册》第7章第3条的相关规定。”
陈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她身姿挺拔,容貌清丽,一双眼睛却平静无波,手里拿着银色电子板,正淡淡地看着他。
她胸前的工牌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永安坟业总部 - 民俗事务部特别顾问:白灵】
陈野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抓到违规,也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
而是在他与白灵对视的那一瞬间——在他那双能窥见执念本源的眼里,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团纯净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规则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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