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处的空间本就狭小,白灵的到来让这里显得更加拥挤。
陈野看着白灵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唯一一把客人用的椅子,然后端正地坐下,打开电子板开始记录。他自己则靠在桌沿,随手点开平板上的待办列表。
“客户A-05,投诉坟头草长势不均,影响美观。”陈野念出第一条任务,忍不住吐槽,“这位是园艺爱好者转世吗?”
白灵头也不抬:“客户支付了基础景观维护费用,有权提出合理要求。请按照《景观维护细则》进行处理。”
陈野耸耸肩,从角落找出修剪工具。白灵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影响他工作,又能清晰观察每一个动作。
A-05的坟位很普通,但坟头的草确实长得一边高一边低。陈野蹲下身,拿起剪刀开始修剪。
“你通常如何判断修剪的高度?”白灵突然问道。
陈野手上动作不停:“凭感觉。看起来整齐顺眼就行。”

“《景观维护细则》第三章第二条建议,草茎高度应保持在5-7厘米,误差不超过0.5厘米。”白灵平静地陈述。
陈野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白顾问,你觉得客户真的会在意这几毫米的误差吗?他们想要的只是个态度,证明我们关心他们的需求。”
白灵低头在电子板上记录着什么:“标准化操作有助于建立品牌信任度。情感需求无法量化,但服务标准可以。”
陈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跟这种人争论,纯粹是浪费口水。
修剪完草,他们在返回管理处的路上,平板又响了。这次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一则普通的任务通知。
“新任务:客户F-24,活人租客,租赁‘静思套餐’已三天。监测到情绪波动异常,请前往查看并提供必要协助。”
陈野挑眉:“看,这就来了个情感需求无法量化的。”
白灵看着任务详情,微微蹙眉:“系统判定情绪波动等级为黄色,属于关注级别。建议按照《客户关怀流程》进行标准化问询。”
“标准化问询?”陈野忍不住笑了,“白顾问,活人不是机器,你按流程问‘请问您有什么不开心吗’,大概率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你的建议是?”白灵终于把目光从电子板上移开,认真地看着他。
陈野放下修剪工具,从管理处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和两个纸杯:“我的建议是,带点温暖的东西,坐下来好好聊聊。”
白灵看着他手中的保温瓶,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红糖姜茶。”陈野晃了晃瓶子,“坟地阴气重,活人待久了容易身子发寒。喝点暖的,容易打开话匣子。”
这是陈野自己总结的经验。在坟地工作的活人租客,多半是心里有事。一杯热茶,比任何标准化问卷都管用。
白灵沉默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做法的合规性。最后她点了点头:“可以尝试。但请记录交流内容,我需要评估这种方法的有效性。”
F-24位于活人租赁区,是一个简单的单人帐篷。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坐在帐篷前,望着眼前的墓碑发呆。他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王先生是吧?”陈野笑着走过去,自然地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我是这里的管理员陈野,这位是总部的白顾问。看您在这儿住了三天了,还好吗?”
王先生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还、还好......”
陈野递过一杯姜茶:“坟地晚上凉,喝点暖和的。”
王先生犹豫了一下,接过纸杯,温热从指尖传来,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我就是......想来静静。”他小声说。
陈野没有急着追问,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白灵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观察着。
过了几分钟,王先生突然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野放下纸杯:“为什么这么说?”
“我把父亲留下的店经营倒闭了。”王先生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没脸去他坟前祭拜,只好来这里......至少离他近一点。”
陈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父亲生前常说,做生意如做人,要踏实,要诚信。可我......我总想着走捷径,结果......”王先生握紧手中的纸杯,“我甚至梦不到他,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白灵突然上前一步,打开电子板的扫描功能,对着王先生和旁边的墓碑检测。
“能量读数显示,墓碑周围有稳定的亲情执念残留,但与你之间的连接很微弱。”白灵看着数据,语气依然平静,“这说明逝者并未怨恨你,而是你单方面切断了与他的连接。”
王先生愣住了。
陈野接过话:“听见了吗?你父亲没有怪你。是你自己在怪自己。”
他指了指那片坟区:“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花钱住在坟地吗?不是因为这里舒服,而是因为只有在这里,人们才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
王先生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姜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去吧,”陈野轻声说,“去你父亲真正的坟前看看。告诉他你错了,也告诉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王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
看着他开始收拾行李,陈野和白灵悄然离开。
回管理处的路上,白灵一直在查看电子板上的数据。
“有趣。”她突然说。
“什么有趣?”陈野问。
“在你与他交谈的二十七分钟里,他的情绪波动从黄色降到了绿色稳定区间。”白灵展示着数据曲线,“而你们交谈的内容,百分之八十与公司规定的《关怀流程》无关。”
陈野笑了:“所以?”
白灵关掉电子板,第一次用带着些许探究的眼神看他:“所以你的非标准化操作,确实有效。但我仍然需要更多数据来理解其中的原理。”
陈野正想说什么,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租客惊慌地朝他们跑来:
“管理员!不好了!C区......C区有个坟在冒黑烟!”
陈野和白灵对视一眼,同时朝C区跑去。
在C区的角落,一座老坟正在向外渗出浓稠如墨的黑气,周围的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白灵快速检测着数据,脸色变得凝重:
“执念污染!级别......红色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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