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晨曦异客
鸡叫三遍,雪停了。
王守拙睁开眼,盯着发黑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灶膛彻底冷了,屋里冻得像冰窖,呼气成霜。他习惯性地去摸额头——昨晚被砸的地方。
手顿住了。
没有伤口,没有血痂,甚至没有一丝痛感。皮肤光溜平整,好像昨晚那场见血的意外只是他酒后的幻觉。
可炕上散落的碎瓦还在,泥地上暗褐色的血迹还在。
王守拙坐起身,手伸进怀里。石头还在,温乎乎的,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一个活物在安静地呼吸。
他把它掏出来,凑到晨光里细看。
还是那块丑石头,灰扑扑,坑坑洼洼。但感觉不一样了——好像……轻了些?不,是“通透”了些。那些坑洼的纹路,细看之下,似乎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规律,像干涸河床的脉络,又像古老器皿上剥落的刻痕。
他晃了晃脑袋,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画面又涌上来。补天的巨人,倾泻的黑火,融化的五色石……太真了,真得让他后脊梁发麻。
“日怪了。”
嘟囔一句,他穿上那件油光发亮的棉袄,把石头塞回怀里。下炕,穿鞋,走到水缸边。缸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抄起葫芦瓢砸开,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人也清醒了大半。
管它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自己一个老光棍,烂命一条,还能咋地?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嚯。
白茫茫一片。雪积了有一尺厚,把院子里的破箩筐、柴火堆都埋成了鼓包。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裹了层厚厚的白,晃得人眼晕。空气凛冽干净,吸一口,像吞了把冰刀子。
王守拙蹲在门槛上,摸出昨晚剩下的半截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笔直的白线。
他眯着眼,看太阳从东山头爬上来,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边。村里开始有了动静——王老四家的狗又开始叫了,谁家在砸煤生炉子,烟囱冒出青灰色的烟。远处传来扫雪的声音,唰,唰,唰,不急不缓。
平常的一天。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怀里的石头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念头。
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这雪后寂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突兀。王守拙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小心翼翼地碾过村道上的积雪,朝着这边驶来。
车子在他院门口停住了。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的女式短靴,踩在雪上,咯吱一声。然后整个人钻出来——是个年轻女人。
王守拙愣了下。
这姑娘,跟村里那些闺女、媳妇全不一样。她穿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羽绒服,黑色修身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他身上。
冷。
这是王守拙的第一感觉。不是雪天的那种冷,是人的冷。像块冰,或者……像他怀里这块石头?
“请问,”女人开口,声音也清冷冷的,“是王守拙老先生吗?”
王守拙叼着烟,点了点头。
“我叫林雪素。”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打开,亮给他看。上面有照片,有红章,写着一串头衔,最显眼的是“省地质局特别调研员”。“也是县里派到王家坳的驻村联络员,您可以叫我小林。”
驻村联络员?王守拙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听说啊。往年也有大学生村官下来,但都是开春雪化后才到,哪有腊月里、顶着大雪进山的?
“有事?”他问,声音沙哑。
林雪素合上本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多看了几眼他的额头。“昨晚雪大,担心村里的老房子出问题,过来排查一下安全隐患。您这房子……年代不短了吧?”
“我爷爷那辈盖的。”王守拙说。
“能进去看看吗?”
王守拙侧身让开。林雪素踩过院子里的雪,脚步很稳,几乎没留下多深的脚印。她走进屋,目光迅速扫过一圈——破旧的桌椅,掉漆的水缸,炕上散乱的被褥,还有地上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的视线在那摊血迹上停了停。
“您受伤了?”她转向王守拙。
“没,”王守拙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昨晚喝多了,摔了一跤,磕破点皮。”
林雪素没说话,走到炕边,低头看那些碎瓦片。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仪器,银灰色,像个小手机,对着瓦片和血迹的位置扫描了一下。仪器屏幕亮起微光,跳动着一些王守拙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
“屋顶漏水?”她问。
“嗯,瓦松了,掉下来一块。”
“砸到您了?”
“擦破点皮。”
林雪素直起身,收起仪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守拙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王守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猛吸了一口烟。
“王大爷,”林雪素的语气缓和了些,“您一个人住,要多注意安全。这房子结构老化,遇上极端天气很危险。村里已经在规划集中安置点,年后应该就能动工。”
王守拙“嗯”了一声,没接话。集中安置?他在这老屋住了六十二年,没想过挪窝。
林雪素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她又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墙角、房梁、甚至灶台后面都停留片刻,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她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几笔。
“我会把您这屋的情况报上去,争取尽快安排维修。”她说,“另外,最近山上可能有地质灾害风险,如果听到异常声响,或者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请第一时间联系村委会,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个号码,递给王守拙。
王守拙接过来,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他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林雪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除了瓦片掉下来,您还听到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光?或者异常的声响?”
王守拙心里咯噔一下。
怀里的石头,似乎又热了一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摇摇头:“没。雪大,风声跟鬼哭似的,别的听不清。”
林雪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那是她进院以来第一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那好,您多保重。我再去别家看看。”
她走了,黑色越野车碾着雪,慢慢驶离。
王守拙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村道拐角,直到烟头烫到手才回过神来。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女的,不对劲。
正琢磨着,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脚步声,咯吱咯吱,从村东头过来。王守拙抬眼看去,看见个身影,裹着件颜色鲜艳的大披肩,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是个女人。
约莫三十出头,个子高挑,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像雪地里一团移动的火焰。她头上戴着顶毛茸茸的帽子,帽檐下露出半张脸——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涂着层淡淡的、亮晶晶的东西。
王守拙活了六十二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不像村里人,也不像刚才那个林雪素。她身上有种……野劲儿。像山里的狐狸,或者草原上的马。
女人走到院门口,停下,冲王守拙笑了笑。笑容很亮,带着股热腾腾的生气。
“大爷,早啊。”她开口,普通话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口音,像唱歌,“跟您打听个事儿,村里谁家收老物件?旧家具、老瓷器、铜钱银元什么的,都行。”
王守拙又摸出根烟,点上:“收破烂的?村里没有。得去镇上。”
女人笑得更开了:“不是收破烂,是收‘老东西’。老玩意儿,有年头的,越旧越好。”她往前走了两步,进了院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子,“我看您这房子就挺有年头,屋里……有没有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价钱好商量。”
王守拙吐了口烟:“穷得叮当响,哪有那玩意儿。”
“瞧您说的,”女人目光流转,落在王守拙脸上,忽然“咦”了一声,“大爷,您这气色……可真好。红光满面的,一点不像熬夜的样子。”
王守拙心里又是一动。
他昨晚流了那么多血,今早起来却连个疤都没留,他自己都觉得邪门。这女人……
“睡得好。”他含糊道。
女人笑着点点头,也不追问。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张名片,递过来:“我叫阿娜尔罕,从西边来的,做点小生意。最近在这附近收老货,您要是有啥想出手的,或者听说谁家有,随时联系我。茶水钱,少不了您的。”
名片是暗金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花纹,还有一行汉字:“阿娜尔罕·古丽”,下面是个手机号。
王守拙接了,跟林雪素那张纸片一起揣兜里。
阿娜尔罕又闲聊了几句,问村里谁家最老,谁家以前是地主,谁家祖上当过官。王守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女人,也不对劲。
正说着,阿娜尔罕忽然抬头,看向屋顶。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昨晚掉瓦的那个位置。
“这屋顶……”她眯起眼,“昨晚雪压坏了吧?我听见响动了,动静不小。”
王守拙手指一颤,烟灰掉在雪地上。
“嗯,掉了块瓦。”
“砸着东西了?”阿娜尔罕问,语气随意,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听说啊,老房子顶上的瓦缝里,有时候能藏着宝贝。前些年,有人就从老宅瓦当里抠出过明朝的铜钱呢。”
“没。”王守拙说,“就砸了一地灰。”
阿娜尔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笑:“瞧我,职业病,见着老房子就想扒拉。成,那您忙,我再去别家转转。”
她转身,踩着雪走了。那件大红披肩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鲜艳的痕迹,像血。
王守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走回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砰砰直跳。
怀里的石头,烫得像块火炭。
他从怀里掏出石头,握在手里。石头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王守拙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玄乎的方式。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低声问。
石头当然不会回答。
但就在这一刻,王守拙眼前忽然一晃。
不是头晕,是视野变了。
他看见——屋里的景象还在,但叠加了一层别的东西。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流动的光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面上那摊血迹,散发出微弱的红光,丝丝缕缕,正在缓慢消散;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像尘埃,但有生命似的,缓缓游动。
更远处,他“看”见——
林雪素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顶上,有一团银白色的光晕,凝而不散。
阿娜尔罕正走在村道上,她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光,像一层保护罩。而在她前方不远处,几只麻雀飞过,它们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浅金色的细线,转瞬即逝。
王守拙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异象消失了。屋里还是那个破屋,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
石头表面,那些坑洼的纹路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过。
王守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把石头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纸片——林雪素的电话号码,阿娜尔罕的名片。他把它们并排放在石头旁边。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石头上,照在纸片上。
屋外,村里传来鸡鸣狗吠,孩童嬉闹,扫雪声,说话声。寻常的一天,正在苏醒。
王守拙坐了下来,摸出最后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桌上这三样东西。
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
两个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女人。
还有他,王守拙,一个本该在炕上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起来喝酒的老光棍。
烟烧到尽头,烫了手。
他把烟蒂摁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有意思。”
他伸手,把石头重新揣回怀里。温热的触感贴着胸口,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那就走着瞧。”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

雪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他眯起了眼。
远处,群山静默,白雪皑皑。
而在他怀里,那块补天的遗石,正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规律的搏动。
咚。
咚。
咚。
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
【下章预告】
王守拙开始尝试理解石头赋予他的“新眼睛”。他看到了村里人身上不同的“光”,看到了地下暗流的走向,也看到了自家老屋地基下,某种深埋已久的东西在微微发光。而林雪素的仪器,和阿娜尔罕的“嗅觉”,似乎也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号。夜晚,当王守拙再次将石头放在额前,他看到了更遥远的景象——百里之外,一座深山的古观中,一个老道士猛然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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