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的三日清修归来,王观澜觉得身子骨似乎又结实了一分。山中粗粝的饭食、单调却专注的站桩提水,以及师父偶尔几句切中要害的点拨,像细细的流水,将他灵魂深处某些毛躁不安的沙砾悄然带走,留下更沉稳的河床。
回到王府,母亲林昭如照例在垂花门边等着。见他下车,快走两步上前,也不顾他衣袍上可能沾染的山尘,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发,指尖微凉。“澜儿回来了,看着气色倒是好了些。快进去,娘让厨房炖了黄芪当归鸡汤,正温着呢。”
那汤熬得浓酽,撇尽了浮油,盛在温润的白瓷碗里。王观澜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林昭如就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喝,眼神温柔得像窗外四月的暖阳,又深藏着劫后余生的、难以完全散去的惊悸。

这目光,让王观澜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他多久没被人这样注视着吃饭了?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关系疏淡。成年后独自在外打拼,生病了也是自己胡乱吃点药,硬扛过去。最狼狈的那段日子,债主堵门,电话轰炸,他蜷缩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胃里除了酒精烧灼的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那时他多希望有个人,哪怕只是递上一杯热水,用担忧的眼神看看他……
“慢点喝,小心烫。”林昭如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她拿起丝帕,很自然地替他擦去嘴角一点并不存在的汤渍。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撞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来了。不是宏大叙事,而是一个极其琐碎的画面:大概是四五岁的“王观澜”,也是生病了,不肯喝苦药汤,也是母亲这样抱着他,一边柔声哄着,一边用调羹一点点喂,喂完药,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颗甜蜜饯,塞进他嘴里,冲淡那令人皱眉的苦涩。
药香,汤的热气,母亲指尖的温度,还有那甜到心里的蜜饯味道……属于这个时代“王观澜”的童年片段,与前世冰冷孤寂的成年岁月,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异的交织。一种酸楚的暖意,毫无防备地涌上鼻尖。
他低下头,更专心地喝汤,借以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你祖父前两日还问起你,”林昭如见他喝得差不多了,才轻声开口,“问你跟周道长学得如何,身子可还吃得消。我说你好多了,道长也说你肯用功。你祖父听着,没说什么,但看着心情是不错的。”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你爹去得早,你祖父……是把对你的期望,都放在心里了。他脾气硬,不会说软和话,但心里是疼你的。”
王守彧那张严肃的、法令纹深刻的脸浮现在眼前。期望?王观澜想起祠堂里祖父对着父亲牌位时那瞬间流露的、沉重的疲惫与哀伤。这份“期望”,恐怕不仅仅是光耀门楣那么简单,还掺杂着对早逝长子的愧疚,对自己白手起家、挣脱本家束缚却未能真正跻身顶层的遗憾,以及对家族未来风雨飘摇的隐忧。
这些复杂的情绪,此刻的王观澜似乎能触摸到一丝边缘。前世,他只为自己的生存和债务挣扎,何曾需要背负一个家族的兴衰?如今,这无形的重量,却随着母亲的温言和热汤,悄然落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孩儿知道。”他放下空碗,声音平稳,“母亲也需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林昭如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到自己小院,阿青已备好了热水。洗漱完毕,王观澜支开阿青,闩好房门。
他没有立刻进行“门”空间的例行实验,而是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盏孤灯,发了一会儿呆。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化工厂巨大的反应釜,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老张憨厚的笑脸,刺耳的警报,医院白色的墙壁,债主狰狞的嘴脸,最后是出租屋里那片形似骷髅的霉斑,和手中廉价烈酒灼烧喉咙的剧痛……
失败,债务,孤独,死亡。这就是他前世最后的注脚。
而这里呢?有会为他担忧落泪的母亲,有看似严厉却隐含期许的祖父,有咋咋呼呼但真心关怀的二叔,有安静本分的阿青,还有一位莫测高深却似乎真心授艺的师父……
这算幸运吗?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看似华美、实则可能更复杂、更危险的棋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灰色的记忆压下。过去已无法改变,无论是前世的潦倒,还是原身孩童的天折。既然活了下来,融合了两段人生,他就必须向前看。
而向前看的第一步,就是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拥有不被轻易剥夺的、属于自己的力量。这力量,可以来自权势,可以来自财富,也可以来自知识——那些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他摊开一张纸,不是用毛笔,而是用那截炭条。纸上空空如也,但一个念头已经清晰。他想起了二叔送来的那盒“李记澡豆”,想起了席间众人对洗漱之物的抱怨,更想起了前世那些最基本的化工原理。
目标不是立刻做出完美的香皂,而是先做出比市面“李记澡豆”去污力更强、更温和、成本可控的“改进型洁肤膏”。哪怕只提升一两成效果,只要能稳定生产,找到合适的销售渠道(比如通过二叔的朋友网络,先在小范围内试用),就能赚取第一桶金,同时验证“技术改进+小规模生产+保密销售”这个模式的可行性。
这比直接挑战那些需要大规模工具革新或种植的难题,看起来更“微小”,更“切实可行”。
他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猪胰、碱、油脂、混合、反应条件、添加物。
思路渐渐清晰,那种因回忆前世而产生的无力感和飘忽感,被眼前具体而微的“问题”驱散了不少。解决具体问题,获得切实的进展,这是对抗迷茫和不安的最好方式。
他吹灭灯,和衣躺下。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临安城的夜,深邃而平静。
王观澜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命运、沉重的期望。他只想着明天该如何向厨房的管事嬷嬷开口,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就从一块更好的“澡豆”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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