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爆炸不是一瞬间的事——至少对沈清辞的感官系统来说不是。
二十八岁生日当天晚上十点零七分,她正站在神经链接实验室的核心区,盯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那是她团队历时七年研发的“意识图谱测绘系统”,只差最后一次验证就能完成。生日蛋糕还放在隔壁休息室,蜡烛都没来得及点。
第一个异常信号出现在十点零八分。
“博士,能量反馈出现波动。”助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清辞的手指已经在控制面板上飞速移动:“切断三号、七号链接节点,启动缓冲协议。”
她说话的同时,另一部分大脑正计算着逃生路径。作为连续三届地下格斗赛的无冕之王,沈清辞的身体反应速度比最顶尖的运动员还要快上百分之三十。但科学家的严谨让她多停留了十秒——十秒足以确认系统是否真的无法挽回。
就是这十秒,决定了她的命运。
二次爆炸从能源核心区开始,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五吨重的防护门揉成金属团。沈清辞最后的动作是扑向实验台下方,那里有一个为极端情况设计的紧急维生舱。她的指尖离启动按钮只有三厘米。
然后一切都变成了炽热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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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感觉很奇怪。
没有痛苦,没有黑暗,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沈清辞的意识像被剥离的量子态,既存在又不存在。她还能思考——这本身就很值得研究。神经科学家的大脑即使在死亡瞬间,仍执着于分析自身状态。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体——沈清辞,是否绑定‘救赎者系统’?】
声音出现时,没有方向,没有音源,就像直接从概念层面植入她的意识。紧接着,淡蓝色的光屏在虚无中展开,边缘流淌着细密的能量纹路,像是某种高级文明的界面美学。
沈清辞“看”着那些文字滚动。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分析欲。
“有意思。”即使没有嘴唇,她依然能做出“勾起唇角”这个意念动作,“系统,几个问题。”
光屏暂停滚动。
“第一,你的能量来源是什么?第二,所谓‘小世界’是平行宇宙、模拟现实还是维度投影?第三,‘符合条件的灵魂体’筛选标准是什么?具体参数?”
系统沉默了大约两秒——对AI来说堪称漫长。
【执行者权限不足,无法获取基础架构信息。】
“那就告诉我能获取的。”沈清辞的意识体在虚空中“前倾”,像个面对新实验对象的科学家,“任务成功率的历史数据?执行者伤亡率?积分兑换体系的详细规则?至少给我一个风险评估表。”
【......】
光屏上重新开始滚动,这次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图表。沈清辞用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信息:数万名执行者,平均任务成功率67.2%,灵魂湮灭率18.4%。十万积分可重塑肉身——按照每个任务平均1500积分计算,需要完成约67个任务。
“灵魂湮灭后的去向?”她问。
【数据删除/权限不足】
“删除还是不足?这是两个概念。”沈清辞穷追不舍,“如果是‘删除’,意味着你们知道但不愿说;如果是‘不足’,说明系统本身也未知。哪一种?”
系统这次沉默了整整五秒。
【建议执行者关注可操作信息。是否绑定?】
沈清辞的意识体在虚无中“笑了”。她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但这个系统表现出的复杂性让她着迷。一个能跨世界运作的机制,一个看似机械却偶尔流露出“回避”倾向的AI——这背后是什么?高维文明实验?宇宙自我修正机制?还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赌徒会计算概率,科学家会计算变量。沈清辞两者都是。
“绑定。”
【绑定成功!执行者沈清辞,系统编号X-0719为您服务。】

【检测到首个任务世界已就绪——‘星际将军的黑暗枷锁’,是否立即传送?】
“等等。”沈清辞的思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任务目标:夜无殇。我要所有可公开数据:生理指标、心理评估、能力参数、人际关系网络、事件时间线。任务成功标准的具体量化指标——‘恢复生存意志’如何测量?脑电波模式?行为选择倾向?自我陈述效度?失败惩罚的‘灵魂湮灭’过程是怎样的?瞬时分解?能量消散?意识格式化?”
系统又停顿了。
然后,沈清辞感受到一股海量信息的涌入——不是阅读,是直接理解。夜无殇,男,31岁,星际联盟史上最年轻的五星上将,SSS级精神力者,擅长星际战术与机甲操控。七十三次任务成功率100%,直到三个月前的“黑星行动”。小队十二人,十一人确认死亡,一人重伤昏迷。夜无殇精神受创,被判定为“高危失控者”。
“所以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沈清辞从身份信息中提取关键点,“林清,26岁,普通精神力B级,专业资质优秀但实战经验为零。系统,这个身份与任务目标的能力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适应性任务会匹配基础身份。执行者自身能力可在合理范围内使用。】
“合理范围的定义?”
【不被世界法则判定为‘异常’。】
沈清辞思考了一瞬:“最后一个问题:在我之前,有多少执行者尝试过这个任务?”
【数据删除。】
这次她没追问。删除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要么很多,要么结果不好。
“开始传送吧。”
【传送启动。提示:前三个任务为适应性任务,难度相对较低。祝您任务顺利,执行者沈清辞。】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有了方向。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淡蓝色的系统界面,那上面倒映着她已经不复存在的实验室,和一块永远不会被点燃的生日蛋糕。
然后,星际的冷光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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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号医疗舱的生命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黑发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苍白的灯光下收缩了一瞬。
手腕上传来医疗胶片的触感,鼻腔里是消毒液和电离空气混合的味道。沈清辞——现在是林清——花了0.3秒确认身体状况,2.1秒消化身份记忆,5.7秒制定初步行动计划。
她坐起身,拔掉监测仪的连接线。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滞涩。
圆脸护士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林医生!您终于醒了!”护士的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您已经昏迷两天了,舰长说如果您今天还不醒——”
“夜无殇将军在哪里?”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实验室标本的位置。
护士愣住了:“他...他在禁闭区,但是林医生,您不能——”
“带路。”沈清辞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或者我自己去。”
她的眼神让护士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那不是林清医生会有的眼神——那不是任何一个B级精神力者、任何一个文职心理医生会有的眼神。
那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是科学家面对未知课题时的兴奋。
是沈清辞在踏入燃烧的实验室前,最后十秒里的那种绝对冷静。
护士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按下通讯器:“我、我带您去禁闭区。”
走廊的灯光在头顶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沈清辞边走边活动手指,感受着这具新身体的极限。肌肉力量大约是原来的70%,神经反应速度不错,精神力基础薄弱但可塑性强。
最重要的是——大脑完好无损。
她的知识、她的经验、她作为科学家和战士的一切积累,都完整地保存在这具身体里。
禁闭区的金属门出现在视野尽头,门上的危险标识闪烁着红光。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举起了神经麻痹枪。
沈清辞没有减速。
她听见门内传来的嘶吼,那是人类痛苦到极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刺耳鸣响。
她的唇角再次勾起——不是林清的微笑,是沈清辞的。
一个她从未承认过的事实:在实验室爆炸前的最后瞬间,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个时刻——
她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好奇。
好奇死亡之后是什么。
而现在,她有了答案。
“开门。”沈清辞对警卫说,声音平静如深渊。
门开了。
黑暗与光芒同时涌出。在那破碎的禁闭室中央,夜无殇抬起头,双眼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沈清辞踏了进去。
身后,金属门缓缓关闭,将她和这个濒临毁灭的灵魂锁在一起。
系统的淡蓝色界面在她视野角落闪烁了一下:
【任务‘星际将军的黑暗枷锁’——正式计时开始。】
【当前生存意志恢复度:0%。】
【祝您好运,执行者。】
沈清辞没有回应系统。
她已经不需要祝福了。
她有更重要的东西要验证——关于救赎,关于死亡,关于一个科学家如何解构一个破碎的灵魂,然后重新组装。
第一步:建立接触。
她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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