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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围坐在馄饨摊简陋的木桌旁，食物的热气混着街市的喧嚣，氤氲出几分难得的温馨。赵兴小口吃着鲜美的馄饨，心中却如沸水翻腾。仙缘近在咫尺的狂喜，与必须抓住机会的急切交织。他抬起脸，目光在父亲沟壑纵横的脸和母亲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眉眼间流转，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里有孩童的天真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祈求的坚定。他咽下口中食物，用刻意轻快却难掩紧张的语气开了口：

“爹，娘，刚才我和大哥听那说书的老爷爷讲，咱们这世上，真有能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仙人呢！”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小心地观察着父母的反应。

赵大山正低头喝汤，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王秀禾也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小儿子脸上，带着些许讶异。

赵兴见父母都听着，心跳更快，继续道：“老爷爷还说，明年八月十五，仙家门派就会派人到咱们镇上来，给适龄的孩子测试什么‘灵根’，要是通过了，就能被收去做弟子，学习仙法！”他说到“仙法”时，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内心的憧憬。

赵大山放下豁口的陶碗，粗粝的大手在腿上无意识地搓了搓，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儿子。孩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向往，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灼得他心头微疼。他咧开嘴，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显得有点干涩：“哦？还有这等稀罕事？”他伸手，越过桌面，用带着厚茧的指头轻轻抹去赵兴嘴角一点油星，声音放得低沉温和，“行啊，既然我儿想瞧个新鲜，等明年八月十五，爹一定带你来镇上看看。也让咱庄稼汉开开眼，瞧瞧那仙人到底是个啥模样。” 这话听起来像是应允，又像是一种对遥远传说的温和调侃，底层却藏着父亲对儿子天真愿望的包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无力给予更多而产生的酸涩。

“谢谢爹！”赵兴脸上立刻绽开明亮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满足，仿佛父亲许下的是一个可以触及的承诺。但这笑容很快又淡去，他微微蹙起小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粗糙的桌沿，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苦恼和求知欲：“可是爹，我听说……想成为仙人，也得先认得字，明白道理才行。咱们……咱们哪里有能识字学文的地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紧锁着父亲，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问题让赵大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口喝尽，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压下心头的思量。放下碗时，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识字的地方……咱们赵家村倒是有个族学，是族里公中的产业，请了位老童生教本家的娃娃们认字、念些《三字经》《百家姓》什么的。” 他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

赵兴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亮得惊人，他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开板凳：“爹！那……那我能去族学里学字吗？”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渴望，却又努力想让它听起来更懂事，“我保证好好学，不偷懒！学了字，就算……就算当不了仙人，以后也能帮家里记账，说不定还能找个更好的营生！” 他急急地补充，试图给这个请求增加更多“实用”的理由，小小的手在桌下紧张地握成了拳。

王秀禾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目光在丈夫紧锁的眉头和小儿子充满期盼的脸上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温柔地将赵兴碗里一个略显凉了的馄饨夹到自己碗里，又将自己碗中一个热腾腾的轻轻拨给他，低声道：“兴儿，先趁热吃。” 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和隐隐的忧虑。家里的光景她最清楚，束脩、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要精打细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赵大山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几乎要溢出光来的眼睛，又瞥见妻子无声的动作和微蹙的眉头，心中那杆秤剧烈地摇晃着。一边是孩子眼中炽热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渴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如星火；另一边是现实生活的沉重，是下一季的种子钱，是修补屋顶的茅草，是妻子那件穿了多年、袖口磨得发亮的衣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粗糙的大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轻轻按在赵兴单薄的肩膀上。

“这事……不急。”他声音有些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等咱们回家，爹跟你娘，好好商量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赵兴的头顶，望向街上熙攘的人群，又像是望着某种看不见的重担，“族学虽说是本家的，但束脩（学费）和笔墨纸砚的花销，也不是个小数目。爹先打听清楚具体要多少，再看看……再看看家里的光景，成不？”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轻易许诺。这“商量商量”和“看看光景”里，包裹着一个父亲全部的爱护、挣扎与无能为力的歉意。他按在赵兴肩头的手掌温热而厚重，传递着一种沉默的支撑，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暂时隔开了孩童的梦想与冷硬的现实。

赵兴肩膀微微一沉，感受到了那份重量。他眼中璀璨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倔强地重新凝聚。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理解，更有一种绝不肯放弃的决绝。“嗯，我听爹的。” 他低声说，重新捧起了碗。

热汤蒸腾起的白色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也暂时遮掩了那双眸子里不属于九岁孩童的、深沉的思量，以及那在稚嫩胸腔里悄然生根、破土欲出的、对遥远仙路的无尽渴望。桌下，他小小的拳头，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