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重量
雨是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开始下的,和昨天一样。
沈晚星站在24小时自助仓库17号仓门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是新的,标签还没拆,她在便利店花三十九块钱买的。老陈说:“别用旧伞,容易留下纤维证据。”
证据。这个词让她的胃抽紧了一下。
她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平光眼镜——也是老陈的要求。“越普通越好,最好让人看一眼就忘。”
仓库区的灯光昏暗,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像持续的潮汐。
晚星看了眼手机:21:58。
还有两分钟。
她环顾四周。仓库区像一座由铁皮盒子组成的迷宫,每个仓门都紧闭着,上面喷着白色的编号。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流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左手边的16号仓门突然响了一下。
晚星浑身一僵,握伞的手指关节泛白。但门没有开,只是金属受热膨胀的轻微呻吟。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手机震动:22:00整。
几乎同时,17号仓门的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色的指示灯亮起。晚星深吸一口气,拉开仓门。
仓库内部大约五平米,只有一盏悬挂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正中央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铝合金行李箱,箱体崭新,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人在。
按照约定,买家不会露面。她交画,拿钱,离开。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晚星把伞靠在墙边,从背包里取出用防潮布包裹好的画。画已经装进一个定制的扁平木箱里,尺寸刚好和《月光沉没》的画布一致。她在木箱前蹲下,手指抚过光滑的表面。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仿作。
也是最让她感到羞耻的作品。
因为这一次,她不仅复制了画面,还复制了痛苦——那种渗透在每一笔中的、属于伦勃朗晚年的绝望。她在画那些深蓝色时,甚至能感觉到三百多年前那个落魄大师手腕的颤抖。
“艺术不是模仿,是共鸣。”大学时教授的话突然浮现,“但有些共鸣,是要付出代价的。”
晚星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她站起身,走向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没有密码锁,只是简单的双扣。她按下卡扣,“咔哒”两声,箱盖弹开一条缝。
然后她愣住了。
箱子里不是她想象中的成捆现金,而是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请验证画作真伪。扫描右侧二维码。”
晚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不对,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老陈明确说了是现金交易,不需要验证——这种高仿品本来就不能通过常规鉴定,买家心知肚明。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目光迅速扫视仓库。除了行李箱和灯,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光秃秃的铁皮,角落堆着几块废弃的木托盘。
仓库的门还开着,雨声从外面传来。
跑。
这个念头刚出现,一个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不必紧张,沈小姐。”
晚星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他穿着深色西装,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的脸在背光中看不清,但晚星记得那个轮廓——昨晚在巷口,雨夜中抬头看向她画室的那个男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老陈呢?”
“老陈很安全。”男人走进仓库,随手关上门。雨声顿时变得遥远而模糊。“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能画出那种月光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走到灯光下。
晚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轮廓分明得像雕塑。但最让她心悸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那种眼神。空洞,平静,像两个精密仪器上的镜头,正在扫描她的一切:心跳频率、呼吸节奏、肌肉紧绷程度……
“陆烬。”他说出名字,像在报一个产品型号,“‘烬’拍卖行的负责人。”
拍卖行。
晚星的血液瞬间冰凉。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黑市买家,这是正主。她仿了他的拍品,现在他找上门了。
“画是仿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知道。但仿得很好,不是吗?好到可以骗过大多数人。”
“是很好。”陆烬走到行李箱旁,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事实上,好到让我好奇。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弯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晚星。
“这是技术分析报告。多光谱扫描、颜料成分分析、笔触压力重建……”他顿了顿,“还有,你在画布底层留下的铅笔字迹。”
晚星接过文件的手在颤抖。
第一页就是放大后的铅笔字迹照片:“致看到这幅画的人:如果你认识一个叫陆烬的人,请告诉他,他母亲没有疯。”
她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她完全不记得。不,不对,她记得——在画底层素描稿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铅笔已经在画布边缘写下了这行字。她当时以为是记忆断层导致的胡言乱语,用白色颜料覆盖掉了。
可他是怎么看见的?
“紫外光成像。”陆烬仿佛读懂了她的疑惑,“很古老的技法,但有效。那么现在,沈小姐,你能解释一下吗?关于我母亲,关于这句话,关于——”
他向前一步,距离突然拉近。
晚星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某种冷冽木质香的味道,能看见他镜片上自己的倒影——一个惊恐的、苍白的女人。
“——关于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对此毫无记忆?”
选择的重量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雨声在铁皮屋顶上敲打,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晚星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集中在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上。
“我不记得了。”她终于说,这是实话,“我有……记忆问题。有时候会写下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道歉。画你可以拿走,钱我不要了。”
她转身想去拿画箱,但陆烬的声音再次响起: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晚星僵在原地。
“什么?”
“三分钟前,我报警了。”陆烬的声音依然平稳,“举报有人交易盗窃艺术品。画布纤维与上个月拍卖行失窃的一批古画材料吻合,颜料批次也与备案记录一致。人赃并获的话,刑期大概在三年到七年之间。”
晚星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母亲,沈清仪女士,现在在市三院肾内科,明天上午九点需要紧急透析。”陆烬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晚星的心脏,“如果你入狱,她将无人照顾。医疗费,护工费,后续治疗……以她的病情,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你调查我。”晚星的声音嘶哑。
“我调查了一切。”陆烬从西装另一个口袋取出一沓照片,撒在行李箱上。
照片散开:晚星的画室、医院透析室的门牌、母亲躺在病床上的侧影、甚至她大学时的成绩单、奖学金证书、第一次画展的海报……
“沈晚星,二十二岁,清城大学古典艺术系优秀毕业生。三年前母亲确诊尿毒症,父亲早逝,无其他亲属。为筹医疗费,开始接触高仿市场。天赋惊人,业界绰号‘时间魔术师’。记忆力从半年前开始出现异常,未就医。”陆烬顿了顿,“还有,你的母亲沈清仪,年轻时是美术馆策展人,与我的母亲苏蔓是挚友。直到二十三年前,她们突然断绝往来,原因不明。”
晚星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个被数据解剖得支离破碎的自己。她感到一种赤裸的羞耻,但比羞耻更强烈的,是恐惧。
对入狱的恐惧。
对母亲无人照顾的恐惧。
对这个男人能够如此轻易摧毁她一切的恐惧。
“你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耳语。
“一个交易。”陆烬说,“你不必坐牢,你母亲能得到最好的治疗,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作为交换,你为我工作。”
“工作?”
“我需要你的能力。”陆烬的目光落在画箱上,“但不是用来做赝品。我有一批画,来源复杂,需要鉴定和修复。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解释,为什么你能画出连多光谱扫描都无法完全复制的‘情绪笔触’。”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米。晚星能看见他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倒影,能看见自己脸上的绝望。
“还有,”陆烬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所有你知道的,或者你母亲知道的,或者……你的记忆在某个断层里记得的事。”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成千上万只手在敲打铁皮屋顶。仓库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短暂扭曲。
晚星闭上眼睛。
她想起医院病房里母亲苍白的手,想起透析机运转时规律的嘀嘀声,想起医生说的“三十万”,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好让母亲看不出她有多累的那些早晨。
然后她睁开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三分钟后,警察会带走你。”陆烬看了一眼手表,“你的母亲会在明早得知这个消息。医院会在三天后因为欠费停止透析。一个月后,你可能需要在监狱里签死亡通知书。”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天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晚星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不是威胁。
这是计算。
是这个男人用他精密的大脑计算出的、最可能发生的未来。
“你有三十秒考虑。”陆烬说。
晚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快感,没有施虐者的兴奋。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逻辑。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交易提案,A方案和B方案,她选择哪一个,他就执行哪一个。
没有第三个选项。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可闻:滴答,滴答,滴答。
二十秒。
晚星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画第一幅画。不是临摹,是让她闭上眼睛,想象最美好的东西,然后画出来。她画了一片星空,母亲笑着说:“看,星星是不会沉的。”
可她现在要沉没了。
十秒。
行李箱上的平板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五秒。
陆烬的手伸向口袋,那里可能是手机,可能是报警器的遥控。
“我同意。”
晚星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很轻,但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她看见陆烬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
“明智的选择。”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晚星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走向墙边,拿起了她刚才靠在墙上的那把黑色折叠伞。新伞,标签还在。他仔细地撕掉标签,然后走到晚星身边,撑开伞。
伞面是纯黑的,内侧是银色涂层。雨声被隔绝在外,伞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走吧。”陆烬说,“我送你回去。”
晚星没有动。她看着伞骨,看着伞柄上他修长的手指,看着他西装肩头被雨水浸湿的深色痕迹。
“画……”她看向画箱。
“会有人来取。”陆烬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明天早上九点,我的司机会去医院,处理你母亲的治疗费用和转院手续。十点,他会接你去我的公寓,开始工作。”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好。也许确实如此。
晚星终于迈开脚步,走向仓库门口。陆烬走在她身侧,伞完全倾向她这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但他浑然不觉。
推开仓门,雨幕扑面而来。夜更深了,仓库区的路灯在雨水中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球。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巷口,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们走向那辆车。晚星的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平静。
交易达成了。
她卖掉了自己的自由,换来了母亲的生命。
很公平。
走到车边时,陆烬为她拉开后座车门。晚星弯腰坐进去,真皮座椅冰凉。陆烬收伞,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雨水在车窗上流淌,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安全带。”陆烬说。
晚星系上安全带。咔哒一声,像某种锁扣闭合的声音。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仓库区。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视野。晚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在雨夜中匆匆回家的陌生人。
他们都有去处。
她现在的去处,是这个男人安排的地方。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忽然开口。
“可以。”
“你为什么选择我?以你的能力,可以找到更好的修复师,更专业的鉴定师。”

陆烬沉默了几秒。雨刮器摆动,摆动。
“因为他们只会看画。”他终于说,“而你会看画背后的东西。情绪,记忆,痛苦。”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车内昏暗的光线中,他的镜片反光,晚星看不见他的眼睛。
“而我需要有人教我,怎么看见那些东西。”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主路。城市的霓虹灯在雨水中融化,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晚星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感到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深处,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问:那个在画布边缘写下“他母亲没有疯”的人,真的是她吗?如果是,为什么她会写下那句话?如果不是,又是谁借她的手,留下了那个信息?
还有,陆烬的母亲苏蔓,那个在母亲旧照片里笑容灿烂的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车内,陆烬专注地开着车,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晚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将和这个男人、和那些秘密、和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紧紧捆绑在一起。
像月光与黑暗,像船与深渊。
像星与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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