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异仙全新篇阅读_庞玄梵音全本电子书

修行的三年，过得很快。

快到庞玄有时会怀疑，那些日复一日的吐纳、符文演练、灵力枯竭后的昏厥，是不是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山腹中的修士总部没有昼夜之分，只有灵灯的明灭。

他记不清自己吐过多少次血，也记不清有多少回在引雷术失控时被雷光劈得浑身焦黑。唯一能确认的，是体内那缕异样灵力，一点点变得凝实、驯服。

三年后。

练气期六层。

不算快，也绝对不慢。

这一日，庞玄收拾好收物袋，在石殿外向黄不见叩首。

“你想好了，从这里出去，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黄不见站在阴影里，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记住，你不是去送死的。”

“活着，才有资格问答案。”

庞玄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山腹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梁国，在夏国以北。

越靠近国境，天地越显得荒凉。

天空常年昏暗，云层低垂，像一块随时会压下来的灰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味，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腐败的温度。

第三日黄昏。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前方废村中传来。

庞玄脚步一顿，抬手掐诀。

下一瞬，两道灰黑色的小鬼从残屋中窜出，小鬼手中握着半根没吃完的胳膊，嘴角都是血，脸上还有人的肠子，弯弯曲曲的，像蜈蚣在爬一样。

小鬼形体扭曲，四肢细长，张着裂到耳根的嘴朝他扑来。

火光一闪。

火球术炸开，小鬼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化作一地焦黑的碎渣。

另一只被引雷术直接劈中，浑身抽搐着倒地，很快没了动静。

庞玄站在原地，神情平静。

练气六层，对付这种低阶鬼物，已经不需要费力了。

废村中，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是个瘦得几乎脱相的少年，衣衫破烂，脸上满是污垢与血痕。他一见庞玄，像是见了救命稻草，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上、上仙！多谢上仙救命！”

庞玄微微皱眉。

“起来。”他说，“你叫什么？”

“铁、铁蛋！”少年抹着眼泪，“我是从梁国逃出来的，上仙这是要去哪里，这再往前可就是梁国了。可千万不能去梁国啊，那可是鬼怪的国度！”

梁国。

庞玄目光一动。

“你对梁国很熟吗？”

铁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熟？上仙要是愿意待几天，就知道什么叫熟得想死了。”

庞玄沉默片刻，道：“带路。我就是要去梁国！”

铁蛋怔住，随即疯狂点头。

“好，反正横竖都是死，我给上仙带路！我什么都知道！”

一路同行，铁蛋话很多。

多到像是在拼命用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说梁国早就不是“国家”了，而是一座巨大的鬼怪牧场。

铁蛋带着庞玄，绕过主街，走进城镇最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

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一种发酵后的腐臭，像是烂掉的谷物、粪便、汗水和肉一起闷在封闭空间里，黏在喉咙上，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别抬头。”铁蛋低声说。

庞玄还是抬头了。

那是一片低矮的围栏，木桩被咬得坑坑洼洼，栏内的人——不，已经很难称之为“人”。

他们全是牲口。

一群赤着上身、皮肤溃烂的人趴在泥地里，四肢着地，像猪狗一样围着一堆发黑发绿的糊状物啃食。那东西混着烂菜、发霉的谷壳、内脏残渣，甚至还能看到没完全消化的指头和牙齿。

他们抢得很凶。

有人被踩断了腿，仍死死趴在地上，用嘴去拱那堆恶心的食物；

有人被挤到边缘，眼睛发红，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撕咬同类的肩膀。

没有哭声。

没有求饶。

只有吞咽、咀嚼、低沉的哼哼声。

他们身上爬满蛆虫，钻进伤口，又从皮肤裂口里掉下来，没人去拍。

因为疼早就没意义了。

庞玄的胃一阵翻涌。

铁蛋的声音发抖，却异常平静：

“他们已经不怕死了。”

“怕，是人还没被驯服的时候才会有的。”

围栏尽头，是屠宰场。

一条用血洗出来的泥路，从人圈一直延伸进去。

那些“人牲”被赶着往前爬。

是真的爬。

他们被要求不能站起来，只能四肢着地，一个接一个，排成队，像猪进屠宰棚。

有人爬得慢了。

一只长着三张嘴的鬼差走过去，用铁钩把那人的下巴勾住，硬生生拖行。

那人没有反抗，只是本能地张嘴，继续往前拱。

屠宰场里传来声音。

不是惨叫。

而是规律的剁肉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切在时间本身上。

棚外，几只鬼怪学着人类的样子站在摊前。

它们穿着残破的长袍，有的脸是歪的，有的五官拼错了位置，却都在认真“挑选”。

“这个老的肉柴。”

“那头小的还没养够。”

“这一批油多，适合炖。”

它们说话的语调，温和、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一只鬼甚至用指甲敲了敲挂着的人腿，侧耳听声音，点头：

“空心的，不新鲜。”

庞玄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想杀点什么的冲动，从骨头里往外翻。

铁蛋忽然低声哭了。

哭得很轻，很压抑。

“我爹……”

“我娘……”

“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

“那天他们吃得特别多，说要长胖一点。”

“这样我还能多活几天。”

庞玄闭上了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最恐怖的地方，不是鬼。

而是——

鬼已经不需要用恐怖来统治了。

人，已经被彻底驯服。

像猪。

像狗。

像肉。

庞玄站在原地，胸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母。

想起他们常年在外打工，电话里永远是“再忍忍”“等攒够钱”。

想起自己一个人吃泡面、被老师骂、被同学看不起。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真累。

可至少——

他还是人。

铁蛋擦着眼泪，低声道：

“前阵子，有一伙结丹期修士，在梁国闹事。”

“说要清鬼。”

“叫清鬼盟。”

“我就是趁着他们和鬼怪打起来，才逃出来的。”

他看着远方荒原，眼神空洞。

“可外面更危险。”

“差点死在路上。”

“有时候我在想……”铁蛋喃喃，“还不如回去当猪。”

“至少被吃掉的时候，不那么疼。”

空气死一般安静。

庞玄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打算给任何人活路。

不反抗，是被吃。

反抗，是被撕碎。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不甘心。

庞玄抬起头，目光越过荒原，看向梁国腹地。

“铁蛋。”他说。

“带我去找那伙结丹修士。”

铁蛋愣住。

“上仙……那地方，很危险。”

庞玄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平静。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

“什么都不做。”

铜镜在他怀中微微发热。

像是在回应。

梁国的风，吹得更冷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