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断崖的风,比陆家大院里要冷得多。
陆尘站在崖边,脚下是百丈深的幽谷,谷底有雾气翻涌,像煮沸的牛奶。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左手还缠着纱布,右手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简。
从管事堂出来后,他没回住处,径直来了这里。
这是陆家领地内最偏僻的一角,平日里除了偶尔有杂役来采药,几乎无人踏足。断崖上有处天然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是陆尘三年前发现的秘密之地。
他拨开藤蔓,钻进洞里。
洞不深,约莫三丈见方。洞顶有裂隙,天光从缝隙漏下,在石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洞里很干燥,角落里铺着些干草,石壁上刻着些深浅不一的划痕。
那是他过去三年尝试引气时,无意识划下的。
每一次失败,就划一道。
如今石壁上,已经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陆尘在干草上坐下,背靠石壁。他掏出玉简,放在膝上,借着天光仔细端详。
玉简长约三寸,宽一寸,厚约半指。通体乳白,质地温润得像凝固的羊脂。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在光下更清晰了——它们不是随意雕刻的装饰,而是某种极其古奥的文字。
陆尘一个都不认识。
他尝试将微弱的灵气注入玉简,毫无反应。又试着滴血,血珠在玉简表面滚落,不留痕迹。最后,他集中精神,用昨日刚觉醒的那种“视野”去观察。
一瞬间,他“看”见了。
在玉简内部,有无数条细密的线交织成网。这些线的颜色、质感,和他掌心的银灰线如出一辙。它们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像锁,又像门。
而此刻,这扇门是关着的。
陆尘能“看”见门上的“锁孔”——那是所有线的交汇点。但锁孔是空的,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是什么?
他盯着玉简,掌心那条银灰线又开始微微发热。这一次,热感很清晰地从掌心延伸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到他怀里的某个位置——
是那块木盒。
不,不是木盒。是木盒里那块垫底的、毫不起眼的红绒布。
陆尘猛地睁开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木盒,打开,取出玉简。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盒底的红绒布——
绒布下面,压着一片东西。
很薄,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是深沉的灰。乍看像一块碎瓦片,但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裂痕。
陆尘用指尖拈起它。
触感冰凉。
几乎在指尖碰到碎片的刹那,掌心的银灰线骤然发烫!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因果道碑·主碎片(微)】
【状态:沉寂(需‘源体’共鸣激活)】
【功能:记录/解析/干涉‘基础因果律’】
【警告:未完整融合前强行使用,将导致神魂崩解】
信息流冲得陆尘眼前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撑着石壁才没倒下。那股信息流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最后凝聚成一段清晰的、仿佛刻在灵魂里的文字:
“万法源体,非废非庸。灵窍自封,以待天时。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可启封印第一重。”
万法源体。
这四个字,和墨老残魂说的,一模一样。
陆尘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他摊开手掌,看着那片灰色碎片。此刻碎片表面,正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光,那些光沿着碎片的纹理流动,最终汇聚到边缘的某个点。
那个点,正对着他掌心银灰线的起点。
仿佛它们本该是一体的。
“以血为引……”
陆尘没有犹豫。他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碎片上。
血珠落在灰色表面,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瞬间渗透进去。碎片微微震颤,表面的银光骤然明亮!
下一秒,碎片化作一道流光,猛地钻进了他的掌心。
“呃——!”
陆尘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撞在石壁上。
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什么烙铁,直接烫在了灵魂上。掌心的银灰线疯狂跳动、延伸、分叉,像一棵急速生长的树,根系扎进他全身每一处经络。
视野开始扭曲。
石壁、天光、藤蔓……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线的集合。但这一次,线不再静止,它们在流动,在变幻,在彼此交织又分离。
陆尘看见石壁上那些划痕的“线”——每一条都代表一次失败。这些线彼此纠缠,形成一团乱麻,压在石壁上,也压在他的命运里。
他看见洞口藤蔓的“线”——它们在生长,在攀爬,在争夺每一寸阳光。有些线粗壮,有些线纤细,有些线已经断了,枯黄的叶子正从断口处飘落。
他还看见了自己的“线”。
身体里,那些原本断裂的、破碎的线,此刻正被一股银灰色的力量强行连接、修补。尤其是丹田位置,那片破碎的“蛛网”中央,一点银光正在亮起。
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消退。
陆尘瘫坐在干草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掌心那道银灰线,此刻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简单的“一条线”。
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的符文。
符文形状古朴,像一座微缩的碑,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它嵌在掌心肌肤之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陆尘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以及,它带来的“视野”。
此刻即使不刻意激活,他也能隐约看见周围事物的“线”。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只要集中精神,就能看得更清楚。
代价是……神魂的消耗。
陆尘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脑海中那片混沌里,多了一团银灰色的光。光团不大,像烛火,静静燃烧着。他能感觉到,这团光就是他的“神魂之力”,也是驱动那个符文的关键。
每次使用“视野”,光团就会微弱一分。
需要时间恢复。
“所以……每天能用三次,是这个意思。”陆尘喃喃自语。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些划痕上。
集中精神。
视野瞬间清晰。
石壁上,每一道划痕都延伸出一条“线”。这些线颜色灰暗,质地脆弱,代表着“失败”这种因果。它们彼此缠绕,形成一张大网,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
而在网的中央,陆尘看见了一个“点”。
那个点很特殊——它不是划痕本身,而是所有失败线的“交汇处”。在那里,灰暗的线彼此摩擦、挤压,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节点”。
节点的颜色,近乎漆黑。
陆尘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破坏那个节点,整张“失败之网”就会崩塌。
怎么破坏?
他盯着那个节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术光华。
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掌心的银灰符文微微一亮。
石壁上,那个漆黑的节点,忽然“咔”地一声——
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以那道缝为起点,整面石壁上的划痕网,开始寸寸崩碎!
不是物理上的破碎,而是“因果”层面的瓦解。那些代表失败的灰暗线条,一条接一条地断裂、消散,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
短短三息时间,石壁恢复如初。
所有划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过去三年那些日夜的尝试、那些不甘的刻痕,从未存在过。
陆尘怔怔地看着光滑的石壁。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银灰符文已经黯淡下去。脑海中那团神魂之光,也微弱了一大截。
刚才那一“点”,消耗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的神魂之力。
但效果……
陆尘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壁前,伸手抚摸。
触感粗糙冰凉,是天然岩石的质感。没有划痕,没有刻印,光滑得像从未被人碰过。
“这就是……干涉因果?”
他喃喃道。
虽然只是抹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失败痕迹”,但这意味着,他的能力不止于“看见”,还能“影响”。
哪怕只是最微末的影响。
陆尘转身,目光落在洞口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他想试试别的。
集中精神,激活视野。
石头的“线”浮现出来——它作为“石头”的本质线很粗很稳固,但有一条细线从它内部延伸出去,指向地面。
那条线很脆弱,颜色灰暗。
陆尘“看”见了线的尽头:石头内部有一处天然的裂隙,裂隙正在缓慢扩大。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几个月,石头会沿着那条裂隙裂成两半。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石头上。
不是点在裂隙处,而是点在那条“脆弱的线”上。
指尖触石的刹那,银灰符文再次亮起。
陆尘能“感觉”到,他正在做一件很微妙的事——不是强行改变石头内部的裂隙,而是“加速”那条线所代表的“因果”。
加速到……此刻。
“咔。”
一声轻响。
石头沿着那条裂隙,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像被最锋利的刀切过。
陆尘看着裂开的石头,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明白这个能力意味着什么。
不是蛮力,不是法术,而是对“规则”的触碰。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都沿着看不见的线在运行。而他能看见这些线,甚至能……轻轻拨动它们。
虽然现在只能拨动最细、最脆弱的那一类。
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在明日的擂台上,找到陆明峰的“脆弱之线”。
足够让他,赢下一场原本不可能赢的战斗。
陆尘收起右手,盘膝坐下。
他需要恢复神魂之力。明日的战斗,他可能要用三次,甚至更多次这个能力。每一次,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洞外,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从洞口缝隙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长长的、血红色的光斑。
陆尘闭上眼,开始调息。
掌心的银灰符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像一颗沉睡的、等待苏醒的心脏。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