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
陆尘推开房门时,外头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发暗。他左臂的伤经过一夜调息,肿消下去不少,但筋骨里的钝痛还在,每一次抬臂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看向掌心。
那道银灰色的线依然清晰可见,即使在自然光下。它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不再有昨夜那种灼热或震颤,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陆尘知道不是。
他闭上眼,尝试再次激活那种“视野”。
一息。
两息。
没有反应。
就像脑海中那些断续信息所说,似乎存在着某种限制。昨夜他已经用了三次——演武场的惊鸿一瞥,房间里的深度感知,以及最后对东南方向的感应。
今日,需要等待。
他放下手,朝管事堂走去。
陆家每日的晨练不是强制,但所有未满十八岁的子弟都必须参加。这是家规。伪灵根也不例外。
管事堂在陆家大院的中轴线上,是座三进的青瓦建筑。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眼用朱砂点过,在晨雾中显得有些狰狞。
陆尘到的时候,堂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人群自然地分成两拨。
一拨聚在右侧,大多是锦衣华服的嫡系子弟,他们谈笑风生,声音敞亮。另一拨散在左侧和后方,衣着朴素些,多是旁系或灵根不佳的子弟,彼此间交谈也压着声音。
陆尘走到左侧人群的边缘,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这个位置离人群不远不近,既能听见动静,又不会太惹眼。他靠着树干,目光扫过堂前那块巨大的告示板。
板子上空荡荡的,名单还没贴出来。
“听说了吗?”旁边两个旁系子弟低声交谈,“这次大比的前三名,能进‘风鸣谷’修炼一个月。”
“风鸣谷?那里不是只有嫡系核心才能去吗?”
“改了规矩。族长说,要‘唯才是举’。”
“嗤。”其中一人冷笑,“说得真好听。最后进去的,还不是那几个嫡系天才?”
另一人没接话,只是叹气。
陆尘安静地听着。
风鸣谷他知道。那是陆家掌控的一处灵地,谷中有条小型灵脉的支流,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在那里修炼一个月,抵得上外面苦修半年。
往年,只有嫡系中灵根优异、且修为达到炼气三层的子弟才有资格进入。
今年居然开放了?
“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管事堂的大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纸,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杂役。
老者姓周,是管事堂的副管事,专司家族内部事务。
周管事走到告示板前,两个杂役上前,一人端浆糊,一人展开黄纸。浆糊刷在板子上,黄纸贴上,再用板刷抹平。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贴完后,周管事退开两步,清了清嗓子:“本月家族大比名单已出。所有十六岁至十八岁子弟,皆需参加。比试明日辰时开始,地点仍在演武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此次大比,关系到‘风鸣谷’的进入资格。规则与往年相同,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终前三名,可入谷修炼一月。”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周管事不再多说,转身回了管事堂。两个杂役也跟着进去,门重新关上。
人群一拥而上。
陆尘没有挤。他等到前面的人散开些,才走过去。名单是按抽签顺序排列的,一共六十四人,分成三十二组。
他从上往下看。
第一组:陆青对陆远。
第二组:陆明峰对……
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二组,清清楚楚写着:陆明峰 对 陆尘。
不是巧合。
陆家子弟六十四人,他抽到谁都有可能。但偏偏是陆明峰。偏偏是在昨日那场对练之后,偏偏是在他“躲过”对方两招之后。
陆尘抬起头。
人群前方,陆明峰正被几个嫡系子弟簇拥着。他侧对着这边,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正在说什么趣事。但就在陆尘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陆明峰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陆明峰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但陆尘看见了对方眼底那抹深藏的讥诮——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不急着弄死,先要玩够。
然后,陆明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戏的漠然。
陆明峰在陆尘面前三步处停下。
“真巧。”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看来明日,我们可以好好‘切磋’了。”
陆尘没说话。
“昨日你那些小把戏,挺有意思。”陆明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回去想了想,能在炼气三层手下躲过两招,你这伪灵根……也不算完全没用。”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陆尘依然沉默。
“不过明日,可就不是对练了。”陆明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大比擂台上,刀剑无眼。万一我失手重了点,教习也怪不得我,对不对?”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
动作很随意,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但掌心贴上来时,陆尘感到一股阴冷的灵气钻入肩窝,沿着经络一路向下,直冲丹田。
那是警告。
也是标记。
陆明峰在告诉他:我能随时找到你,随时毁了你。
拍完,陆明峰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好好准备,明日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嫡系子弟们簇拥着他离开,笑声渐远。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各自议论着明日的比试,没人再多看陆尘一眼。
仿佛他只是这场戏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
陆尘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左肩上。
那股阴冷的灵气还在体内乱窜,像条毒蛇,所过之处经络都传来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自己那微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灵气去驱赶。
但没用。
他的灵气太弱了,弱到连驱逐入侵者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等它自己消散。
而这需要时间。
“陆尘。”
身后传来声音。
陆尘回头,看见周管事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正站在管事堂的台阶上看着他。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
“周管事。”陆尘行礼。
“进来一下。”周管事说完,转身进了堂内。
陆尘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管事堂内部很宽敞,但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上面堆着账册和笔墨。两侧是书架,塞满了家族历年的事务记录。
周管事在长案后坐下,示意陆尘关门。
门关上,堂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天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坐。”周管事指了指案前的凳子。
陆尘坐下,腰背挺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周管事忽然开口,又停住。他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你父亲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
陆尘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周管事的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他和你差不多大,也是旁系,灵根也不算出众。但他不服。”
“不服什么?”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服命。”周管事放下茶杯,“他不信灵根能定一切,不信嫡系就天生高贵。所以他拼命修炼,拼到经脉受损,拼到吐血昏迷,也要在家族大比上拿名次。”
“然后呢?”
“然后他赢了。”周管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他拿了第三,进了风鸣谷。出来后,修为突飞猛进,成了陆家百年内第一个以旁系身份晋入筑基的子弟。”
陆尘静静地听着。
这些事,他从未听人说过。父亲离开时他还太小,母亲后来也绝口不提。关于父亲的记忆,只剩一些模糊的片段——宽阔的手掌,低沉的笑声,还有离家前那个深夜,在他床头坐了很久的背影。
“但后来,他走了。”周管事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是外出游历,寻求突破金丹的机缘。这一走,就是十年。”
“他还会回来吗?”陆尘问。
周管事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老者这样说,“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你父亲能做到的,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奇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他够狠。”
“对别人狠?”
“对自己狠。”周管事摇头,“他能忍着经脉寸断的痛楚,日夜不休地修炼。他能为了一个机会,赌上性命。他能为了心中的道,放弃安稳的生活,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堂内又静了下来。
高窗外的光斑慢慢移动,从地面爬到墙根。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
“明日的大比,”周管事最终开口,“你如果不想参加,我可以帮你划掉名字。找个理由,比如旧伤复发,家族不会追究。”
陆尘抬起眼。
“但如果你参加了,”周管事的语气严肃起来,“就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陆明峰不会留手,他的父亲大长老更不会允许他留手。擂台上,生死自负。”
“我明白。”陆尘说。
“你真明白?”周管事盯着他,“你可能重伤,可能残废,甚至可能……死。”
陆尘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雾气已经散了,天光敞亮。院子的角落里,一株野菊在石缝间开着,黄得刺眼。
“周管事,”他背对着老者,轻声问,“如果我父亲当年,因为怕死而放弃大比,他现在会在哪里?”
身后没有回答。
“可能还在陆家,做一个普通的旁系子弟。娶妻生子,庸碌一生。”陆尘转过身,眼神平静,“那样的话,也就没有我了。”
周管事怔住了。
“所以,”陆尘走回案前,深深一揖,“多谢管事好意。但明日的大比,我会参加。”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闩时,身后传来周管事的声音:“你父亲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陆尘停住。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也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就把东西给他。”
周管事从长案下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很小,巴掌大,材质是普通的楠木,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
“拿去吧。”周管事把盒子推过来。
陆尘走回来,拿起盒子。很轻,轻得像空的。他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
绒布上,放着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乳白,质地温润,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装饰,倒像是某种……文字?
陆尘拿起玉简,指尖触到的瞬间,玉简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银灰线,忽然跳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周管事摇头,“你父亲只说,时候到了,你自然能看懂。”
陆尘握紧玉简。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沿着那条银灰线一路向上,最终汇入心脏。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
像风吹过山谷,像水漫过石滩。
又像……一声叹息。
他收起玉简,将木盒盖好,重新放回桌上。
“多谢。”他说。
周管事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
陆尘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管事堂时,外头的阳光正好。他摊开手掌,玉简安静地躺在掌心,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心的银灰线,正对着玉简,微微发亮。
像在呼应。
陆尘握紧拳头,将玉简收进怀里。
明日的大比,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进风鸣谷,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活着走到能看懂这枚玉简的那一天。
为了父亲留下的,那些还未揭开的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群山静默,云雾缭绕。
在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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