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把最后一点暖意也掠夺走。陈辰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铅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地落下,打在他脸上,脖子里。
身下是潮湿的苔原,泥泞不堪,裸露的皮肤贴在上面,瞬间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发现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
“嘶——”他吸了一口冷气,这口气凉到了肺叶深处。
记忆是破碎的,最后停留在一道强烈的、不容抗拒的白光,和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欢迎加入‘荒野序曲’,生存,或者淘汰。”
淘汰?陈辰甩了甩昏沉的头,强迫自己观察四周。这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视野所及,是低矮的、枯黄的灌木丛,斑驳的苔藓覆盖在起伏的泥地上,远处是墨绿色的、连绵不绝的针叶林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墙,将他围在这片孤寂之中。空气里只有风声,还有雨点落在植被和泥水里的微弱声响。
死寂得让人心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有一套单薄的、类似某种速干材质的灰色衣裤,脚上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早已被泥水浸透。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刀,没有火种,没有食物,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
真正的,一无所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迷茫和恐惧。他咬着牙,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费力地将湿透的衣领拉紧一些,尽管这毫无意义。他必须动起来,不动,体温会持续流失,直到失温症要了他的命。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环顾四周,除了荒凉,还是荒凉。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嗡嗡”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左前方大约十几米的空中,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梭形物体,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也看不到明显的镜头或推进器,只是那样沉默地悬浮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却又明确地传达着被“注视”的感觉。
直播无人机。
那个电子音,还有眼前这个东西……一切都是真的。他被扔到了这个鬼地方,而他的挣扎,他的狼狈,甚至可能的死亡,都将成为一场供人观赏的秀。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生理需求压下。他不再看那个无人机,目光投向远处的针叶林。树林意味着可能有遮蔽,有燃料,也可能有水源,甚至……食物。
他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湿透的鞋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冰冷的雨水不断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带走本就稀缺的热量。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他终于接近了森林的边缘。这里的树木高大、笔直,树冠浓密,至少能稍微遮挡一下风雨。他找到一处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勉强可以算是个避雨的地方。
缩在岩石下面,陈辰抱紧双臂,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没有火,一切都是空谈。
他记得一些野外取火的方法,钻木取火需要合适的木材和引火物,而且极度耗费体力和时间,在目前他体力快速流失、手指僵硬的情况下,成功率低得可怜。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希望。
他强撑着站起来,在附近的林地边缘寻找。运气不算太坏,他找到一些去年秋天落下的枯枝,虽然表面也被雨水打湿了,但掰开里面还算干燥。他又搜集了一些枯死的、纤维化的树皮,以及一些干燥的、絮状的苔藓,这些东西可以作为引火物。
回到岩石凹陷处,他选择了一根相对笔直、坚硬的枯枝作为钻棍,又找到一块较平的、带有天然小凹坑的木块作为钻板。用一块尖锐的石片,他费力地在钻板上刻出一个浅坑,并在边缘刻出一条让炭屑滑落的缺口。
准备工作就绪,他跪在潮湿的地面上,将钻棍的一端抵在钻板的凹坑里,双手合十,开始快速搓动。
摩擦,再摩擦。
手掌的皮肤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估计已经磨破了皮。汗水混合着雨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酸涩。但他不敢停,只是咬着牙,更快地搓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钻板上的凹坑里只出现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带着糊味的黑色粉末,别说火星,连一点像样的烟都没有。
希望随着体力的消耗一点点流逝。绝望像周围的寒气一样,慢慢渗透进来。
不行!不能放弃!
他发狠似的更加用力,速度更快。手掌的刺痛已经变得麻木。终于,凹坑里的黑色粉末多了一些,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陈辰心脏狂跳,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他俯下身,用最轻柔的气息,对着那一点点宝贵的炭屑吹气。
烟变浓了!炭屑中心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暗红色的点!
成功了!
他强压住狂喜,手忙脚乱地将准备好的、絮状的干燥苔藓和破碎的树皮纤维小心地覆盖上去,继续用最稳定、最轻柔的气息吹拂。
红色的光点蔓延开来,引燃了纤维。一缕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噗”地一下窜了起来!
火!是火!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甚至比火焰本身带来的温度更让人战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这朵脆弱的光明,将它移到早已准备好的、搭成锥形的小枯枝堆下。
枯枝被引燃,发出“噼啪”的轻响,火焰稳定下来,逐渐变大,驱散了岩石凹陷处的黑暗和浓重的湿气。
温暖。
久违的,让人几乎要落泪的温暖。
陈辰伸出僵硬、布满水泡和擦伤的手,贪婪地靠近火焰。热量透过皮肤,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冻得发紫的嘴唇也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靠着岩石坐下,长长地、满足地吁出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至少,暂时不会被冻死了。
他脱下湿透的鞋袜,将冰冷的脚丫也凑近火堆。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小趾。

动作顿住了。
那个脚趾,以及相连的一小部分脚掌边缘,颜色不太对。不是冻得发白或者发紫,而是一种……一种暗淡的、带着些微蜡白色的红肿,皮肤看起来有些紧绷,边缘处似乎还有点不正常的、半透明的感觉。他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木木的,仿佛隔着一层厚东西的触感。
陈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个在户外运动资料里看过的名词,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冻疮。而且不是轻微的那种,这是……深度冻伤的初期表现!
血液不再流通,组织开始坏死。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和复温,后果……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死死地盯着那个脚趾。在跳跃的火光下,那块皮肤的颜色显得愈发诡异和不祥。
这才第一天。
火堆带来了生的希望,而脚上这个不起眼的变化,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岩石下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逐渐粗重的喘息。无人机的嗡嗡声,似乎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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