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
陈渺然率先起了床,站在房门口,想把陈远然喊醒洗衣服,但她哥哥睡得跟猪一样,根本喊不醒。
她掂起脚尖出了堂屋,把木盆里昨夜换下来的衣服分成两堆,她,奶奶,妈妈,三姑的衣服是左边那堆,她负责;哥哥,幺爷、爸爸的衣服是右边那堆,留给陈远然洗。
打了干净的井水,倒了点洗衣粉,陈渺然将滴着水珠的衣服晾在竹杆上时,陈远然正打着哈欠站在门口。
“妹妹,你怎么不喊我?”
“我在你房间门口敲了五六分钟,你硬是没听见。”
陈远然无法,扶了扶鼻梁边的眼镜,坐下洗衣服。
早饭是幺爷和龙凤胎的爸爸合伙做的,陈正煌端着白水南瓜汤,幺爷正在火塘里烧。
今天不用出门挣工分,一家人吃完早饭,都在享受难得的放松时间。
陈奶奶在房间里看书,陈正煌和胡茵是小学老师,便在堂屋里改作业,陈远然和陈渺然在院里整理错题,三姑在给自己的老洋娃娃做野花环,而幺爷闲不下来,在竹林里做鸡笼。
兄妹俩正在朗诵李大钊先生的《青春》时,陈家大门被猛然地推开,外面正站着一群不速之客,约摸二十多个人。
特殊时期,学生初中和高中毕业后,私自在家学习,那是要被严厉教育的。
陈远然反应速度极快,他起身挡在妹妹面前,陈渺然把桌上的课本扫进脚边的竹篮里,用黑布掩盖妥当。
三姑认得其中几张脸,正是昨天骂她的城里人,她抄起地上的柴火,打算把这群人赶出门去,骂骂咧咧道:“出......出去,不许......进来。”
陈远然怕三姑真动手打人,他大跨几步,夺下三姑手里的柴火棍,哄道:“三姑,你不要着急,我和妹妹会解决这件事情,你先把你的好朋友安顿下来。”
三姑望着手里的洋娃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慢慢回了堂屋。
陈家小院里瞬间涌进二十多个人。
城里读书人们大摇大摆地走在院中央,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人带头大喊:“今天,我们来批评你们,不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偷奸耍滑,应该跟着我们去接受教育。”
“对,你家在村里为非作歹多年,依旧不思悔改,有什么资格留在江岸村?”
陈远然向来嘴拙,他在人多的地方,憋不出半句话来。
陈渺然认出了这群人,她看着嚷嚷的最起劲的青年,双手叉腰,就开始怼:“李涛同志,你来到我们江岸村四年,连锄头都拿不稳,还不好好反省一下。”
闻言,围观的读书人火冒三丈。
“陈渺然同志,你血口喷人,我们在生产队早出晚归,经常帮助父老乡亲种地生产。”
“李涛同志,生产粮食不是看谁起的早,是要看谁种得好,你们三队知青负责的黄豆苗,那是草盛豆苗稀。”
“陈渺然同志,我们虽然种黄豆不行,但去年种的土豆,我们收获了两千斤,比你们二队整整多了五百斤。”
“李涛同志,我们二队去年种的水稻,比你们三队整整多了一千斤,你们心里落差大,还骂二队的社员都是老黄牛,只晓得插秧割稻。”
李涛见陈渺然针对他,脸上气愤不已,拿出了绝门好技,“陈渺然同志,你这张嘴,蛮横无理,放刁撒泼,你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了。”
“对,你们应该被拉去县政府接受教育!”
这句话一出,陈渺然倔强地张了张嘴,她反反复复张了好几回,硬是说不出话来。
两人哑口不言,城里人们一哄而上,堂屋里的三位大人虽没出门,但密切关注外面的动静,想看看两个小辈会如何应对。
听见陈渺然熄了火。
陈奶奶推开自家儿子的手,她走出了屋门,从容道:“既然要抓地主家的小姐,就抓我一个人,小渺出生在新中国,她是干干净净的人。”
“不行,不许抓我奶奶,要抓就抓我,还有我哥。”陈渺然和陈远然同时张开双手,不许别人动手抓长辈。
陈父走出了门,喊道:“抓我,抓我,我年轻时,就是名副其实的地主少爷。”
陈母也道:“抓我好了,我的一双儿女,明天还要挣工分。也别抓我小姑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一家人,当然是整整齐齐的拉去教育!”
说完这句话,一伙人分工行事,有些人去抓鸡,有些人去抓鸭,还有人去抓陈家五口人,把陈家小院闹得鸡犬不宁。
正在这时,外面出现了一道喘不过气的呵斥声,吼道:“都快住手,不许苛责烈士家属。”
村长带着江岸村的老壮青年出现,把在场的城里人都制止住。
陈渺然和陈远然面带喜悦,马上告状道:“七叔,他们又要教育我们。”
村长望着陈奶奶,眼神里透露着关切:“姑,你没事吧?”
陈奶奶摇了摇头,“还行,没多大事。”
听见长辈亲口说没事,村长松了一口气,他强忍着火气,好声好语道:“各位同志,你们都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不晓得村里面的情况,不要随意教育人。”
城里人们早就厌烦了村长对陈家的偏袒,众人反驳道:“村长,陈家严重破坏了江岸村的团结,我们必须教育陈家,打倒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