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扇散发着星空光泽的“盛世双穿门”在吐出那个身影后，如同水波般闪烁了两下，便凭空隐匿，只留下一室残存的惊雷回响，和那一地正在迅速融化的冰雪。
苏糯糯僵在原地，手里还抓着一只粉色的小兔子玩偶。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在温暖的空调房里担心打雷。而此刻，她的面前，那个刚刚从“电视里”掉出来的哥哥，正趴在她的羊毛地毯上，一动不动。
那是一幅怎样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啊。
粉色的、充满童趣的公主房，到处是蕾丝花边、柔软的抱枕、昂贵的乐高积木。而在房间中央，却突兀地横亘着一具仿佛来自地狱的躯体。
刺鼻的血腥味、腐烂的脓疮味，混合着久违的泥土与风雪的寒气，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原本弥漫的牛奶沐浴露的香甜。
“哥……哥哥？”
糯糯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地上的小战士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上那件单薄得像纸一样的灰色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浆和血污。布料挂在身上，遮不住嶙峋的排骨。他的脊背高高拱起，即便晕倒了，整个人还保持着一种蜷缩对抗严寒的姿势。
最让糯糯害怕的，是他身下的地毯。
原本米白色的、软绵绵的长毛地毯，正在被那个哥哥身上流下的脏水染黑。那是雪水混合着伤口流出的脓血。
冷。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那个哥哥身上散发出来，让穿着小睡裙的糯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滴！系统正在扫描目标人物生命体征……】
【警报！警报！目标生命垂危！】
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糯糯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焦急。
【扫描结果如下：】
【姓名：陈树生（红军某团通讯班战士）】
【年龄：16岁】
【身体状况：重度失温（核心体温低于30度）、三级冻伤、极度营养不良、左腿贯穿性枪伤（已化脓）、右肋骨折……】
【胃部残留物：少量未消化的草根、观音土、无法消化的牛皮胶质。】
随着系统的播报，糯糯的眼前竟然浮现出了像科幻电影一样的半透明面板。
虽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字，但她看懂了那个红得刺眼的血条，正在“嘀嘀嘀”地闪烁，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他……痛痛吗？”糯糯仰起头，对着空气问，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系统沉默了一瞬，仿佛也被那惨烈的数据震撼到了。
【宿主，他很痛。常人无法忍受的痛。但他快要感觉不到了，因为他快死了。】
“死？”
这个字对三岁半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她只记得，家里养的小金鱼死了，就肚皮翻白，再也不能动了，被爸爸埋在了花园的树下。
“不要死！糯糯不要哥哥死！”
小团子终于反应过来，她扔掉手里的小兔子，顾不上害怕，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
靠近了，那股难闻的味道更重了。
但是糯糯没有嫌弃。
她蹲在地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推醒那个哥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那个哥哥太瘦了，手腕细得像枯树枝，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冻疮，有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她的手那么白嫩，那么暖和，一旦碰上去，会不会弄疼他？
“冷……好冷……”
就在这时，地上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陈树生是在一阵剧烈的幻觉中恢复了一丝意识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云彩里。
身下不再是夹金山那坚硬如铁的冰雪，也不再是硌人的乱石，而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摸过的、软绵绵、暖呼呼的东西。
那是……龙王爷的云彩吗？
还是……妈妈怀里的棉袄？
“班……班长……”陈树生迷迷糊糊地呓语，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我……我走不动了……别管我……”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的一幕，让他那个早已因饥饿和严寒而停滞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光。
好亮的光。
头顶上那个圆圆的东西，比他在地主老财家见过的马灯还要亮一万倍，发出柔和却不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世界通通透透。
没有风雪，没有黑暗。
周围是粉色的墙壁，墙上画着笑眯眯的小动物。
而在他面前，蹲着一个……年画娃娃？
小女孩穿着一身印着草莓图案的干净衣服，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健康的粉红。那一双乌黑圆溜的大眼睛，正蓄着两泡眼泪，惊恐又心疼地看着他。
真的是……神仙娃娃啊。
陈树生惨然一笑，嘴角扯动了干裂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珠。
看来，自己是真的死了。
如果没死，怎么会看到这样的仙境？怎么会看到这么干净、这么胖乎乎的孩子？
在他的记忆里，一路走来，路边的孩子们要么饿得只剩大脑袋，要么早就冻僵在路边。这样如同露珠般晶莹剔透的孩子，只有天堂才有吧。
“神仙……妹妹……”
陈树生用尽全力，想要抬起手，去碰一碰那个孩子。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那只黑乎乎、全是泥垢和冻疮、指甲缝里塞满污血的手，正悬在那洁白无瑕的羊毛地毯上方时，他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不行。
不能碰。
自己太脏了。
这是神仙住的地方，自己这个满身虱子和烂泥的叫花子兵，会弄脏这里的。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缩到角落里去，哪怕是地板也好，别弄脏了这云彩一样的毯子。
“咯吱……”
随着他的动作，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截东西，掉在了地上。
那是半截牛皮带。
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被口水和雪水泡得发白，却依然坚硬得像铁块。
糯糯的目光落在那截皮带上。
这就是刚刚他在光门里，拼命往嘴里塞的东西吗？
“哥哥……饿……”
陈树生的目光涣散，哪怕到了“天堂”，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依然在折磨着他。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又去抓那截皮带。
这是班长临死前留给他的。
班长说：“树生，把皮带煮了，吃了就有力气，就能翻过雪山，就能看到新中国……”
新中国……
陈树生把那块又腥又臭的牛皮往嘴边送，张开那口已经松动的牙齿，想要咬下去。
“不要吃！”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突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细腻，带着活人的体温，顺着陈树生冰冷的手腕，直直地钻进了他的心里。
陈树生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糯糯哭得小鼻子通红，她用力地摇着头，两只小手费力地想要把那块硬邦邦的“石头”从哥哥手里抠出来。
“呜呜呜……脏脏！这个不能吃！”
“牙牙会痛的！肚肚会痛的！”
糯糯虽然不懂什么是长征，不懂什么是革命。
但她懂什么是饿。
有一次，她因为不好好吃饭被妈妈罚站，肚子饿得咕咕叫，那时候她就觉得好难受好难受。
可是这个哥哥，他竟然饿到在吃石头、吃皮带！
那是狗狗都不咬的东西呀！
“给……给我……”陈树生此时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只知道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口粮，“不吃……走不出去……我要去找大部队……”
“不给！”
糯糯也是个倔脾气，她死死抱着陈树生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的手背上，烫得陈树生一哆嗦。
“这是垃圾！不能吃！”
小女孩哭喊着，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家有肉肉！有糖糖！呜呜呜……哥哥不要吃这个……”
或许是被那句“有肉肉、有糖糖”刺激到了，又或许是那滴眼泪唤醒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陈树生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那截承载着无数红军战士血泪的半截皮带，“啪嗒”一声，再次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与此同时，陈树生的目光下移。
他看到了一双小脚丫。
糯糯因为急着跑过来，没穿拖鞋，粉嫩嫩的小脚丫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圆润可爱。
而这双小脚旁边，是他的脚。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
草鞋早就跑烂了，只剩下几根烂草绳挂在脚踝上。脚掌黑紫肿胀，像两个发酵的黑面馒头。脚趾甚至已经有些坏死，流着黄水，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
一双是生活在蜜罐里、2026年盛世孩童的脚。
一双是行走在刀尖上、1935年峥嵘岁月红军战士的脚。
两双脚，就这样跨越了九十年的时空，在这一方小小的地毯上，并排而立。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直播系统（如果有人在看的话）都仿佛陷入了死寂。
这一刻，历史与未来，苦难与幸福，在这里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陈树生看着那双粉嫩的小脚，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不让他吃皮带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
他突然笑了。
那张满是污垢和冻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真的不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个小娃娃的手这么暖？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里没有风雪？
“小……妹妹……”陈树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神渐渐聚焦，盯着糯糯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中的飞絮，“现在的……中国……大家……都有糖吃了吗？”
糯糯听不懂前面的，但她听懂了“糖”。
她拼命点头，把眼泪甩飞出去。
“有！有好多好多糖！还有巧克力！还有大鸡腿！”
听到这话，陈树生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
那是信仰得到了印证的光。
“好……真好……”
“班长……你骗人……”陈树生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喃喃自语，“你说……新中国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这里……比你说的……还要好一千倍……”
“值了……”
最后两个字吐出，陈树生的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哥哥！”
糯糯吓坏了，她感觉到刚才还抓着她的那只枯瘦的大手，突然彻底没了力气。
“哥哥你醒醒！呜呜呜……别睡！”
爷爷说过，雪地里的叔叔如果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可以睡！
糯糯慌了神，她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
系统叔叔说他要饿死了，要冷死了。
那……那只要不饿，不冷，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小糯糯的脑瓜飞速运转，在这生死关头，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行动力。
她猛地站起身，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糯糯救你！糯糯是勇敢宝宝！”
她转过身，光着脚丫子，像一颗粉色的小炮弹一样冲出了卧室门。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儿童房里，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决定要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个来自九十年前的英雄哥哥！
而在她身后，那个昏迷的少年，手里虽然松开了皮带，却依然紧紧护着怀里的一个小布包。
那里，是一张被鲜血浸透的党费清单，和一枚红得像火一样的五角星。
地毯上的雪水化开了，晕染出一片红色的印记，像是一朵盛开在未来的杜鹃花。
糯糯冲下楼惊动了正在书房加班的爸爸，她没有解释，只是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冲进厨房。热牛奶！要最热的！还要加好多好多糖！还有爸爸藏起来的最好的火腿！当她端着滚烫的牛奶，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却发现那个哥哥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千钧一发之际，糯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泪崩的举动——她用自己温热的小嘴，含着滚烫的甜牛奶，一点点喂进了那个连牙关都咬紧了的战士嘴里……“喝了甜甜的奶，就不苦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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