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回到民俗局时，天刚蒙蒙亮。
他在一楼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检查——没有明显外伤，衣服上的泥泞也已经清理干净。胸口的印记在镜子前微微发亮，那些人脸纹路安静地沉睡着。
电梯门开了，赵明站在里面。
“起得挺早。”赵明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锐利。
“睡不着。”林野走进电梯。
赵明按下三楼的按钮：“昨晚局里闹了点动静，监控系统出了故障，有个区域的画面黑了三分钟。你知道这事儿吗？”
林野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不知道。我睡得很沉。”
电梯里沉默了几秒。
“林野，”赵明突然说，“周雯是个好人，她真心想帮你。但在这个地方，光有善意是不够的。你得学会分辨，什么时候该相信，什么时候该保留。”
这话和夏嫣说的很像。
“那你呢？”林野反问，“我该相信你吗？”
赵明笑了，笑容很短促：“不该。在这个局里，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该完全相信。包括我。”
电梯到了三楼。赵明走出去，没再回头。
林野回到临时宿舍，坐在床上发呆。现在才早上六点，距离周雯的课还有三个小时。他拿出陈老四给的地图，在灯下仔细研究。
七个红点，像北斗七星一样分布。沉水玉在护城河段靠近老城墙的位置，那里水深超过五米，而且……林野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那段河淹死过不少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林野迅速收起地图。
敲门声响起，很轻：“林野，醒了吗？”
是周雯的声音。
林野打开门。周雯端着个托盘，上面是豆浆油条。
“给你带的早餐。”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吃完跟我去实验室，今天教你怎么测量异物能量。”
林野坐下来吃早餐。豆浆是温的，油条很脆，但他尝不出味道——三天的食欲作为代价，还在生效期。他只能感觉到食物的温度和质地，像在嚼蜡。
周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没说什么。
吃完后，两人来到四楼的一间实验室。这里和医院的手术室很像，墙壁是纯白色的，各种仪器闪着指示灯。房间中央有个玻璃罩，里面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测能石’，能感应异物散发的能量波动。”周雯递给林野一个护目镜，“戴上这个，你能看见能量的颜色和强度。”
林野戴上护目镜。眼前的景象变了——那块黑石周围，缠绕着淡蓝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漾。
“现在，试着让胸口的异物释放一点能量。”周雯说，“别多，一点点就好。”
林野沉下心，感应着那个“器官”。他想象着从印记里抽出一丝能量，像从水井里打一桶水。
胸口微热。
护目镜的视野里，他看见自己胸口涌出一缕青铜色的光，像烟雾一样飘向测能石。光接触到石头的瞬间，石头周围的蓝色光晕骤然变色——变成深红色，然后剧烈波动起来。
“停！”周雯喊道。
林野立刻切断感应。胸口的灼热感消退。
测能石慢慢恢复成蓝色，但颜色比之前深了许多。
周雯看着仪器上的读数，脸色凝重：“你的能量强度……超标了。A级异物的标准阈值是100，你刚才那一点释放，读数就跳到了350。”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体里那东西，比我们预估的更危险。”周雯摘下护目镜，“而且，它和你的融合度在增加。第一天检测时，读数只有280。七天时间，增长了25%。”
林野想起陈老四的话——秤会越来越贪。
“融合度达到100%会怎样？”
“异物会完全取代你。”周雯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意识会消失，身体会成为那杆秤的容器。从记录来看，这个过程平均需要三个月，最快的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
林野算了一下，从他捡到秤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
“有什么办法延缓吗？”
“有，但都有代价。”周雯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档案，“历任宿主尝试过的方法：定期献祭鲜血、服用特殊药物、或者……吞噬其他异物。”
她看向林野：“第一种方法效果最差，只能延缓10%左右的速度。第二种需要长期服用，药物会损伤身体。第三种效果最好，但风险最大——异物之间会互相排斥，吞噬失败的话，你会当场死亡。”
“有人成功过吗？”
“有，记录里有三个案例。”周雯点开一个加密文件，“但他们都变成了怪物。异物融合后产生的变异是不可控的，可能多长只手，可能失去人性，最糟的一个……变成了只能靠吃人维持意识的野兽。”
林野沉默了。
“所以我们不建议。”周雯合上电脑，“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学习控制它，减少使用频率。每一次使用，都会加速融合。”
墙上时钟指向九点。
“今天先到这里。”周雯站起来，“下午赵明会带你去做体能训练。异物对宿主的身体素质有要求，太弱的话，融合过程会更痛苦。”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李副让你明天上午去找他。关于你父亲的事，他有新发现。”
林野心中一紧：“什么发现？”
“他没说。”周雯摇头，“但看他的表情……不是好消息。”
她离开了实验室。
林野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玻璃罩里的测能石。石头周围的蓝色光晕已经稳定，像一片平静的湖水。
但他知道，自己身体里那东西，远不止这点能量。
下午的训练场在地下二层。赵明已经在等了，他换了身运动服，正在做热身。
“先跑五公里。”赵明指了指跑步机，“速度自己掌握，但心率不能低于140。”
林野上了跑步机。他很久没系统锻炼了，刚开始跑得有些吃力。但奇怪的是，跑了两公里后，胸口开始涌出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疲惫感减轻了，呼吸也顺畅起来。
“感觉到了？”赵明在旁边看着，“异物在改造你的身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它让你变强，但也让你更依赖它。”
五公里跑完，林野出了一身汗，但不算累。
然后是力量训练。举铁、俯卧撑、引体向上……每一项，林野都表现得超出预期。他能轻松举起比自己体重还重的杠铃，能做五十个标准俯卧撑面不改色。
“够了。”赵明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你的基础体能已经超过普通人。接下来是实战训练。”
他带着林野来到另一个房间。这里铺着软垫，墙上挂着各种武器——木刀、橡胶棍、还有几把训练用的手枪。
“异物持有者之间的战斗，很少用常规武器。”赵明拿起一把木刀，“更多是能量对抗，或者……代价交易。”
他把木刀扔给林野：“但基础格斗还是要学的。来，攻击我。”
林野握紧木刀，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去。他没什么章法，只是凭着本能劈砍。赵明轻松躲过，一记手刀劈在他手腕上。
木刀脱手。
“太慢。”赵明捡起刀，“再来。”
练了一个小时，林野被摔了二十多次。最后躺在地垫上，浑身酸痛。
“今天到此为止。”赵明递过来一瓶水，“明天继续。”
林野接过水，灌了几口：“赵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加入民俗局？”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坐到他对面。
“我父亲是个风水先生。”他慢慢说，“不是那种骗钱的，是真有本事的。他帮人看宅子，改格局，有时候也处理一些……脏东西。”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我十六岁那年，他接了个活，帮一户人家迁祖坟。那坟有问题，埋的人死前下了诅咒。我父亲没处理好，被反噬了。他变成了伥，杀了那户人家三口人，然后……我亲手了结了他。”
林野愣住了。
“后来民俗局的人找到我，说我有天赋，问我要不要加入。”赵明看着他，“我同意了。因为我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人变成怪物。”
他站起来：“所以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迷茫，恐惧，不知道前路在哪。但记住一点——别让它控制你。无论那是什么东西，你都得是主人，不是奴隶。”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野躺在地垫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主人，还是奴隶。
他想起夏嫣教他的“讨价还价”。那算不算一种控制？她又到底是谁？那非人的黑眸，那身永恒的红裙，与她偶尔流露出的、近乎悲悯的神情，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相比起来，周雯虽然干练锐利，但至少看起来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晚上七点，林野回到宿舍。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出地图继续研究。沉水玉的位置在护城河最深的弯道处，那里水流湍急，而且……
他想起一个细节。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那里钓过鱼，但从来不让他下水。有一次他不小心掉进去，父亲跳下去救他时，脸色很紧张，上岸后第一件事是检查他的手腕——那个胎记的位置。
当时父亲说：“还好，没沾上脏东西。”
现在想来，父亲说的“脏东西”，可能不是河里的淤泥。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周雯也不是赵明，脚步很轻，像猫。
林野迅速收起地图，躺下装睡。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有人走进来，停在床边。林野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还有……胸口。
他眯着眼睛偷看。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像测温枪的仪器。仪器对准林野的胸口，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男人看着仪器屏幕，表情很兴奋。他低声自语：“果然……纯度这么高……难得的样本……”
样本？
林野心里一沉。他想起了周雯的话——“不是所有人都想帮你”。
男人收起仪器，从口袋里掏出个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他拉开林野的衣袖，准备扎下去。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男人一惊，但很快恢复镇定：“例行检查而已。李副让我来的。”
“李副让你半夜来，用针扎我？”林野夺过注射器，针尖离男人脖子只有几厘米，“这里面是什么？”
“镇静剂。”男人声音有些发抖，“你最近情绪不稳定，需要……”
“需要把我当样本研究？”林野盯着他的眼睛，“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突然笑了：“小伙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周雯为什么对你好？你以为赵明为什么教你？他们都在收集数据，等时机成熟，你就会变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林野手一紧，针尖刺破了男人的皮肤。
“别动！”男人慌了，“我说！是王主任派我来的！他想研究异物和宿主的融合过程，需要活体样本！”
王主任？林野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在哪？”
“四楼实验室……啊！”
林野一掌劈在他后颈，男人软倒在地。他搜了搜男人的口袋，找到一张工作证——王志远，民俗局研究部主任。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
“样本编号07，林野。已确认A-03寄生，融合度预估35%。建议：活体观察，必要时可提取组织样本。”
纸条最后，有个印章——不是民俗局的公章，而是一个眼睛的图案，瞳孔里是一扇门。
影门的标记。
林野心脏狂跳。民俗局里，有影门的人？
他看了眼地上的男人，迅速做出决定。从抽屉里找出绳子——赵明给的，说以防万一——把男人捆起来，堵上嘴，塞进床底下。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冲出宿舍。
他得找到周雯。
四楼的实验室还亮着灯。林野透过门缝看进去，里面没有人。他推门进去，快速翻找。在王志远的办公桌上，他找到了更多东西——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异物编号”和“融合度”。
第七个名字就是他自己。
而在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七人集齐，可启动‘七星引门’计划。预计成功率：78%。”
七星引门……
林野想起地图上的七个红点。难道影门要找的不只是那七件异物，还有七个异物宿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野迅速躲到仪器后面。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从林野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的腿——一双是男式皮鞋，一双是女式高跟鞋。
“王志远怎么还没消息？”男声说，声音很陌生。
“可能遇到麻烦了。”女声是周雯，“林野那孩子不简单，他体内的A-03已经能初步控制了。”
林野浑身一冷。
周雯……也在名单里？
“无所谓。”男人说，“明天李建国要见他，到时候直接摊牌。愿意合作最好，不愿意……就按计划处理。”
“但门主那边……”
“门主只要结果。”男人打断她，“七宿主集齐，七星锚点共鸣，门就能稳定打开。林野是关键，他的守门人血脉能降低反噬风险。”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林野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雯是影门的人。
王志远也是。
他们都在收集宿主，为了开门。
而他自己，不只是钥匙，还是降低风险的“保险”。
怎么办？
跑？
不行，跑了父亲怎么办？沉水玉怎么办？
留下来假装不知情？
太危险，随时可能被处理掉。
林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看表——晚上十点。距离明天见李建国，还有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够他做一件事。
他站起来，悄悄溜出实验室，回到三楼。从床底下拖出昏迷的王志远，把他搬到椅子上，摆成伏案睡觉的姿势。
然后，他回到自己宿舍，开始准备。
他从衣柜里找出赵明给的一个小包，里面有些应急物品：压缩饼干、水壶、手电筒、还有一把多功能刀。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检查了一遍身体状况——胸口印记稳定，体力充沛。
最后，他坐到床上，闭上眼睛。
“交易。”他在心里对秤说，“我需要‘接下来十二小时的绝对清醒和体能’。代价是……‘未来三天的所有睡眠需求’。”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他不能睡觉。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十二小时。
“等价不足。”秤回应，“需额外支付：‘右手小指的触觉’，永久性。”
林野咬牙。
“接受。”
瞬间，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疲惫感消失，思维变得极其清晰。但同时，他感觉右手小指一麻，然后……空了。不是失去手指，是失去感觉。他捏了捏小指，像在捏一根橡胶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晚，他必须拿到沉水玉。
然后，离开这里。
去找夏嫣，去找真相。
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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