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得像刀,把破庙前的空地切成明暗两半。
九个清军散开,三人持刀在前,三人张弓在后,剩下三人策马在外围游走——标准的哨骑围猎阵型,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疤脸头目坐在马上没动,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在月光下翻动,刀刃映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箭疤。
陈沧澜横剑站在庙门前,身后是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火光。他能听见庙里陈安等人急促的呼吸,能听见陈石头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怕,是紧绷到极致时肌肉的痉挛。
“南蛮子,”疤脸头目用生硬的汉语开口,“放下剑,跪地,可留全尸。”
陈沧澜没说话,只是将剑尖微微下压三寸。这是山河剑法起手式“镇山河”的标准姿态——剑意如山,不动不摇。
疤脸头目嗤笑一声,匕首朝前一指。
三个持刀清军同时踏前一步。他们的步子很稳,刀身斜指地面,刀刃朝外——这是关外刀法“破锋八式”的起手,讲究一刀断骨,绝不留情。
中间那个清军最高大,右脸有一块青记。他最先发动。
没有呐喊,没有花哨,就是一步踏前,腰身拧转,长刀自下而上斜撩。刀锋割裂空气的声音又沉又闷,像钝斧劈柴。
陈沧澜没退。
他侧身,剑尖上挑,不是格挡,而是顺着刀势往上一引。两刃相交的瞬间,手腕轻抖,剑身像活了似的贴着刀脊滑进去——“山河剑法”第二式“引江流”。
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青记清军的刀被带偏,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就在他重心前倾的刹那,陈沧澜的剑尖已点向他咽喉。
但另外两把刀到了。
一左一右,封死所有退路。左边那把砍向陈沧澜脖颈,右边那把捅向他腰肋。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陈沧澜不得不撤剑回防。剑身画弧,先荡开左边一刀,身体同时后仰,右边刀锋贴着胸前划过,割裂了衣襟。
三招,险象环生。
庙里传来压抑的惊呼。陈安已经抽出刀,却被陈沧澜一个手势止住——现在出来,只会成为弓箭手的活靶子。
“有点意思。”疤脸头目收起匕首,拔出自己的刀。
那是一把厚背弯刀,刀身比寻常马刀宽两指,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饮过血的刀才会有这种光泽。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你们退下。”疤脸头目用满语说了一句。九个清军立刻收刀后撤,但弓箭手依然张弓搭箭,封死所有逃生角度。
“报上名,”疤脸头目用刀尖指着陈沧澜,“我刀下不斩无名鬼。”
“句容陈沧澜。”
“陈……”疤脸头目眯起眼,“汉人的姓。我是镶白旗佐领麾下拨什库(领催),博尔济吉特·巴图。记好了,到了阎王那儿,知道是谁送你去的。”
话音未落,刀已出。
不是劈,不是砍,是“削”。刀锋平着削过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陈沧澜竖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虎口发麻。
这人的力气,比刚才三个加起来还大。
巴图不等他回气,刀身一翻,变削为斩。一刀接一刀,刀刀相连,像关外的狂风,没有间隙,没有犹豫。
陈沧澜被迫后退。
山河剑法重守,讲究“山不动,水长流”。但此刻他像站在山洪前,每一剑都挡得艰难。巴图的刀法没有花哨,就是快、准、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刀都要人性命。
第七刀,陈沧澜终于抓住一个破绽。
巴图一刀力劈,力道用老。陈沧澜不退反进,剑身贴着刀脊滑进去,直刺对方手腕——这是“山河剑法”第五式“穿云破”,专破重兵器。
剑尖刺中。
但巴图手腕一翻,腕甲挡住了这一剑。火星迸射,剑尖只在铁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甲……”陈沧澜心头一沉。
巴图狞笑,左手突然从腰后摸出一把短柄铁锤,砸向陈沧澜面门。这不是刀法,是战场上的搏命打法——刀锤合击,防不胜防。
陈沧澜仰头急退,铁锤擦着鼻尖掠过。劲风刮得脸生疼。
他连退三步,脚跟抵到庙门槛。
退无可退。
巴图不给喘息之机,刀锤齐出。刀削下盘,锤砸头颅,封死上下两路。这一击若中,必死无疑。
庙里,陈安终于忍不住,一刀劈开庙门冲出来:“少爷小心!”
但他离得太远,鞭长莫及。
陈沧澜看着逼近的刀锤,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也想起船夫的话:“该绕的时候绕,该躲的时候躲。”
但此刻,他无处可绕,无处可躲。
那就……不退。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收剑回鞘。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生死关头,收剑?
巴图也怔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陈沧澜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空手向前。左手成掌,拍向巴图持锤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戳向他咽喉。
空手入白刃?
巴图大笑,刀势不改。空手对刀锤,找死——
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陈沧澜的左掌没有硬碰,只是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拂。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正好拂在手少阳三焦经的“阳池穴”上。
巴图整条手臂一麻,铁锤脱手。
同时,陈沧澜的右手二指已到咽喉前。巴图急退,刀回防,但陈沧澜的指尖忽然张开,五指如钩,扣住他刀背——
然后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不是向后躲,而是向前翻。从巴图头顶翻过,落地时已在巴图身后。
剑,就在这时出鞘。
不是拔,是“弹”。剑鞘还挂在腰间,剑身却已弹出三寸。陈沧澜反手握住剑柄,向后一刺——
“噗。”
剑尖从巴图后背刺入,前胸透出半寸。
巴图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血顺着剑身的血槽涌出,滴落在尘土里。
“这……不是剑法……”他嘶声说。
“是。”陈沧澜抽剑,血溅五步,“山河剑法第七式——‘回峰转’。”
专为绝境反杀而创。
巴图跪倒在地,刀脱手。他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止不住。
“好……好剑……”他咳出一口血,“但你们……走不了……”
他猛地抬头,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一句满语。
九个清军脸色骤变。
张弓的三人立刻放箭。
三支箭,呈品字形射来。
陈沧澜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方翻滚。一支箭擦着耳边飞过,钉在庙门上,箭羽嗡嗡震颤。
另外两支,射向庙门。
陈安正在门边,挥刀格开一支,但另一支射中他左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陈安!”
“少爷别管我!”陈安咬牙折断箭杆,“他们人不多,杀出去!”
但清军已经重新结阵。六个持刀的前冲,三个弓箭手再次搭箭。这次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庙里——
“小心!”陈沧澜急喊。
箭从破窗射入,庙里传来惨叫。一个护院被射中大腿,倒地。
陈石头红了眼,提着柴刀就要冲出来,被另一个护院死死按住。
“石头!别送死!”
陈沧澜看着眼前局势。九个清军,死了头目,还剩八个。己方十二人,陈安受伤,庙里至少一人中箭,还有个孩子……
不能硬拼。
他目光扫过四周。破庙右侧是树林,左侧是山坡。山坡陡,但树林更近。
“进树林!”他朝庙里喊,“带陈念走!”
“少爷你呢?”
“我断后!”
话音未落,六个持刀清军已经冲到眼前。他们显然被头目的死激怒了,刀法更加凶狠,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陈沧澜且战且退,剑光如网,勉强挡住六把刀。但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十招。
就在这时,庙门突然大开。
不是陈安他们,而是那个中箭的护院。他大腿上还插着箭,却拖着一条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房梁。
“清狗!爷爷跟你们拼了!”
他把房梁当成大棍,抡圆了砸向清军。火焰在夜风里呼啸,逼得清军不得不散开。
“王叔!”陈石头在庙里哭喊。
那护院头也不回:“石头!护着少爷走!”
他一个人,一根燃烧的梁,拦在六个清军面前。刀砍在他身上,他不管;血溅出来,他不在乎。只是死死守着庙门,像一尊燃烧的门神。
陈沧澜眼睛红了。
但他知道,不能浪费这条命换来的机会。
“走!”他冲回庙里,一把抱起陈念,“从后窗!快!”
陈安捂着肩膀,带着剩下的人翻出后窗。陈石头最后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叔已经倒下,身上插着三把刀。但他倒下的方向,正好压住两个清军。火焰顺着他的衣服烧到清军身上,惨叫声在夜色里格外凄厉。
“走啊!”陈沧澜厉喝。
陈石头咬牙,翻出窗外。
树林很密,月光很难透进来。
十个人,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陈念趴在陈沧澜背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哭不闹。
陈安肩膀上的血一直在流,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布条死死扎住伤口。
“少爷,”一个护院喘着粗气,“王叔他……”
“死了。”陈沧澜声音很冷,“为了我们死的。”
所有人都沉默。王叔在陈家庄二十年,看着他们这些人长大。今天出发前,他还说等回来要喝儿子的满月酒——他媳妇刚怀孕三个月。
可现在,他死在离家八十里的破庙前,尸骨无存。
“清狗……”陈石头攥紧拳头,“我要杀光他们!”
“先活下来再说。”陈安按住他。
后面传来马蹄声。
清军追来了。
他们有人有马,在树林里虽然不便奔驰,但比两条腿快得多。
“分开跑!”陈沧澜当机立断,“三人一组,往不同方向!滁州汇合!”
“可是少爷——”
“这是命令!”陈沧澜把陈念交给陈安,“你带着孩子和石头,往东。其他人,分两组往西、往北。我引开他们。”
“不行!”陈安急道,“您一个人太危险!”
“我有剑,你们没有。”陈沧澜看向追兵方向,马蹄声越来越近,“记住,活下去,到滁州。这是王叔用命换来的机会,别浪费。”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对,转身朝来路冲去。
“少爷!”陈石头想追,被陈安一把拉住。
“走!”陈安眼睛血红,“别让少爷白死!”
“少爷不会死!”陈石头吼道。
陈安看着他,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就……相信他。”
十个人,分成四组,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沧澜往回跑了约莫半里,在一棵大树后停下。他撕下一块衣襟,沾上自己的血,在地上抹了几把,然后继续往前跑,故意踩断树枝,留下明显痕迹。
他要做的,不是杀光追兵,而是拖延时间。
追兵很快到了。四骑,都是持刀的,弓箭手可能还在后面。
他们看到血迹和痕迹,果然朝这个方向追来。
陈沧澜藏在树后,等第一骑过去,第二骑过来时,突然出剑。
剑从下往上,刺穿马腹。马惨嘶倒地,骑手摔下来,还没起身,剑尖已点在他咽喉。
“第一个。”陈沧澜低语,抽剑,隐入黑暗。
剩下三骑立刻勒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在暗处!”有人用满语喊。
“下马!搜!”
三人下马,背靠背,刀朝外。这是应对偷袭的标准阵型。
陈沧澜在树上看着,皱了皱眉。这三个比破庙那些更难缠。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夜行的猫,从一棵树滑到另一棵树。落地时无声无息,离最近那个清军只有三步。
清军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但剑已经到他面前。
不是刺,是抹。剑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溅在树叶上。
“第二个。”
陈沧澜一击即退,再次隐入黑暗。
剩下两个清军背靠得更紧,呼吸急促。他们看不见敌人在哪,只能听见同伴倒地的声音,和那个冰冷的计数。
“出来!”一个清军吼道,“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忽然,左侧传来一声轻响。两个清军同时挥刀砍去——砍空了,只是一块石头。
而真正的剑,从右侧来。
第三个清军勉强格挡,刀剑相撞。但陈沧澜的剑忽然一滑,像泥鳅一样绕开刀锋,刺入他肋下。
“第三个。”
最后一个清军终于崩溃了。他丢下刀,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用满语大喊:“有鬼!有鬼!”
陈沧澜没有追。
他看着那个清军消失在树林深处,然后缓缓收剑。
剑身上沾满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靠在树上,喘着气。刚才那几剑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剑都耗费大量心神——计算距离、预判动作、控制力道。比正面对决累得多。
但值得。
他看向陈安他们逃走的方向。现在,应该已经跑出很远了。
他抹去剑上的血,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马蹄声。
不止一骑。
而且是从……滁州方向来的。
陈沧澜心头一紧。难道前面也有清军?
他悄悄摸到树林边缘,往外看。
月光下,约莫二十余骑正沿着小路朝这边来。马上的人穿着明军铠甲,但破烂不堪,旗号也看不清。
是溃兵?还是……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鱼鳞甲破损严重,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忽然勒马,抬手。
队伍停下。
年轻人看向树林方向,眯起眼:“有血腥味。”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拔刀:“将军小心。”
年轻人却翻身下马,朝树林走来。他没带兵器,空着手,走到树林边停下。
“里面的朋友,”他朗声道,“我们是滁州王知州麾下,奉命接应句容陈氏。若是陈公子,请现身一见。”
陈沧澜心头一动。王知州派人来接应了?
但他没有立刻出去。经历刚才的事,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侧面。
石头落地,发出声响。
年轻人身后的亲兵立刻朝那个方向张望,但年轻人却笑了。
“声东击西,”他说,“兵法用得不错。但陈某——在下陈沧澜,家父陈怀远。阁下是?”
树林里沉默片刻。
然后,陈沧澜提着剑,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染血的山河剑上,也照在他额头上那道已经干涸的红痕上。
年轻人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果然是陈公子。”他抱拳,“在下张煌言,字玄箸,王知州帐下参议。奉令接应公子往滁州。”
张煌言。
陈沧澜记起这个名字——父亲提过,南京国子监的年轻才子,去年刚中举人,没想到已经投笔从戎。
“张参议,”陈沧澜还礼,“我的同伴……”
“已经派人去寻了。”张煌言看向树林深处,“公子刚才……遇到清军了?”
陈沧澜点头:“八个哨骑,杀了四个,跑了一个,还有三个在破庙那边。”
张煌言脸色凝重:“哨骑已深入至此……滁州危矣。”
他看向陈沧澜,忽然深深一揖:“陈公子独剑阻敌,为同伴争取生机,此等肝胆,煌言敬佩。”
陈沧澜摇头:“若非一位忠仆以命相护,我也难逃此劫。”
“乱世见忠义,”张煌言叹息,“走吧,先回滁州。王知州有要事相商。”
陈沧澜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方向。王叔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握紧剑柄,指甲掐进掌心。
“张参议,”他问,“滁州……还能守多久?”
张煌言沉默片刻,答非所问:“北京陷落时,我在南京。有人劝我南下避祸,我说,天下虽大,已无处可避。今日之滁州,便是明日之南京。若人人都退,退到天涯海角,国又何在?”
他翻身上马,伸手:“陈公子,可愿与我共守此城?”
陈沧澜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是读书人的手。但虎口有老茧,是近期练刀留下的。
他握住这只手,翻身上马。
两骑并肩,朝滁州方向而去。
身后,是燃烧的破庙,和永远留在那片土地上的忠魂。
前方,是一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池,和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
夜色正浓,前路未卜。
但剑在手,人在马上。
这就够了。
*历史人物登场:张煌言(1620-1664),字玄箸,号苍水,南明抗清名将、诗人。史载他于1645年(弘光元年)在浙东起兵抗清,本章时间线略有提前,作为艺术处理。张煌言后来与郑成功合作,坚持抗清近二十年,1664年被俘就义,是南明史上著名的文人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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