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三年秋,北风刚起。
林悦是被冻醒的。
茅草屋顶漏了个窟窿,几缕晨光斜斜刺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半晌,才慢慢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三天前,她还是农业大学的研三学生,正在试验田里记录数据;三天后,她成了清平村林家那个十四岁、瘦得像根芦苇的小女儿。
“悦儿醒了?”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却已两鬓斑白的妇人端着个豁口陶碗走进来。这是林母王氏,原身的亲娘。
林悦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浮在面上,连盐味都尝不出来。
“娘,爹呢?”
“去后山砍柴了。”王氏摸了摸林悦的额头,眼睛红红的,“你烧了两天,可算退热了。都怪娘没用,连个鸡蛋都给你补不了……”
林悦心里一酸。原身是淋雨病死的,说到底是因为家里连件像样的蓑衣都没有。林父冒着大雨去邻村做短工,原身心疼爹,竟拿自己的破褂子去接,结果一病不起。
“娘,我没事了。”林悦把糊糊喝得一滴不剩,尽管胃里还是空得发慌,“今天感觉好多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吵嚷声。
王氏脸色一变,匆匆把碗藏到草堆后:“你大伯娘来了,躺着别出声。”
话音未落,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小姐吗?躺了三天还没死呢?”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进来的是大伯母陈氏,四十来岁,颧骨高耸,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
王氏慌忙挡在床前:“大嫂,悦儿刚退热……”
“退热了还不起来干活?”陈氏眼睛往屋里一扫,“老三家的,不是我说你们。家里就那么点粮食,养个赔钱货还天天躺着,当我们林家是开善堂的?”
林悦握紧了拳头。原身的记忆里,这样的事几乎每天上演。大伯一家五口住着三间青砖房,顿顿有干饭吃;自家三口挤在这漏雨的茅屋里,连野菜糊糊都喝不饱。更可恨的是,现在住的这破屋,还是林父林母起早贪黑帮着大伯家干了三年活,才求来的栖身之所。
“大伯娘,”林悦从床上坐直身子,“我爹昨天不是还了你家半升麦子吗?”
陈氏一愣,没料到这向来怯懦的丫头敢顶嘴:“半升麦子?那够什么?你们去年借的那两斗米还没还清呢!”
“借据上写的是秋收后还,”林悦直视着她,“现在稻子还没割,大伯娘急什么?”
“你——”陈氏被噎得脸发青,转而指着王氏骂,“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敢跟长辈顶嘴了!我告诉你们,这破屋我们收回来了!限你们三天内搬出去!”
王氏腿一软,几乎跪下去:“大嫂,你不能这样,我们没地方去啊……”
“我管你们去哪儿!”陈氏甩手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回头冷笑,“对了,村头张屠户说了,愿意出五两银子买个丫头。我看悦儿也十四了,卖给张家当童养媳,正好抵了债。”
“不行!”王氏尖叫着扑过去,“大嫂,我求求你,悦儿还小……”
“小什么小!我娘家侄女十三就嫁了!”陈氏推开王氏,扬长而去。

王氏瘫坐在地,捂着脸呜咽。林悦下床扶起母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原身的记忆里,村头张屠户五十多岁了,死了三个老婆,都是被打死的。
“娘,别哭了。”林悦拍着王氏的背,“我们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王氏哭着说,“你爹借遍了全村,连你舅舅家都不肯借了。三天,三天我们能去哪儿……”
林悦望向门外。秋风扫过荒芜的田地,远处大伯家的青砖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
既然来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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