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电子音像一把锥子扎进耳膜。
陆洋猛地从书桌上抬起头,脖子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窗外天色已经泛白,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带。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
闹钟还在响,屏幕上显示着“06:30”。
“吵死了……”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抱怨声从床边传来,含糊不清,像小猫的呜咽。
陆洋转过头。

陆小暖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几缕散乱的黑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件过大的灰色T恤在被子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昨晚的记忆瞬间涌回脑海——那个自称来自十年后的女儿,那些关于未来的残酷真相,还有那个关于周雨桐的猜想。
陆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关掉闹钟,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房间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滨海市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写字楼群像灰色的剪影。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
“该起床了。”陆洋转身看向床铺,“小暖,该……”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床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一角,枕头歪在一边,那件灰色T恤皱巴巴地堆在床尾。
“小暖?”
陆洋的心脏猛地一紧。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窝——还残留着体温。环顾四周,狭小的出租屋里一览无余:书桌、椅子、衣柜、墙角堆着的纸箱……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暖!”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吵什么吵……”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陆洋弯下腰。
陆小暖正趴在床底下的地板上,小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眼睛半睁半闭。她身上只穿着那件T恤,光着两条细瘦的小腿,脚丫脏兮兮的。
“你在干什么?”陆洋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
“凉快。”陆小暖嘟囔着,从床底下爬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这破屋子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了。”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马尾辫散得更厉害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清晨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陆洋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这孩子……今天怎么办?
今天是工作日,他得去公司。雨洋科技实行的是标准的朝九晚五,虽然加班是常态,但早上九点前必须打卡。而陆小暖——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儿,一个不能暴露身份的穿越者——他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出租屋里。
“你先去洗脸。”陆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去做早餐。”
“早餐?”陆小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你会做吗?昨晚的泡面都煮糊了。”
“……”陆洋无言以对。
他转身走进厨房——如果那个不到三平米、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电磁炉的角落能被称为厨房的话。冰箱是老旧的二手货,运行时发出嗡嗡的噪音。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蔬菜放久了的微酸气味。
里面空荡荡的。
几颗鸡蛋,半棵蔫掉的白菜,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还有两包速冻水饺。陆洋拿出鸡蛋,又翻出一小瓶油和半袋盐。电磁炉的插头有些接触不良,他插了三次才接通电源。
平底锅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锅底已经有些凹凸不平。陆洋倒了一点油,油在锅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淡淡的油脂味。他敲开鸡蛋,蛋液滑进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我要吃溏心蛋。”陆小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蛋黄要流心的那种。”
“知道了。”陆洋应了一声,眼睛盯着锅里的鸡蛋。
油温似乎太高了。蛋清边缘迅速凝固,泛起焦黄的颜色。陆洋手忙脚乱地想去翻面,锅铲在手里显得笨拙。他试图把鸡蛋铲起来,但蛋清粘在了锅底,一用力,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混进焦黑的蛋清里。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陆小暖皱起鼻子,小脸上写满了嫌弃:“糊了。”
“马上就好。”陆洋硬着头皮说,把火调小,但已经来不及了。鸡蛋底部彻底变成了黑色,边缘卷曲起来,像一片枯叶。
他关掉电磁炉,用锅铲把那个黑乎乎的煎蛋铲进盘子。蛋黄的液体已经凝固,混着焦黑的蛋清,看起来……毫无食欲。
陆小暖走过来,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盘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陆洋。
“连煎蛋都不会的笨蛋,”她说,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怎么活到三十五岁的?”
陆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我……”他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前世他确实不会做饭,每天不是吃外卖就是泡面,偶尔周雨桐会带便当给他——那些精致的饭盒里装着色彩搭配完美的菜肴,但他从来没问过她是怎么学会的。
现在想来,那些便当,大概是她一边照顾年幼的小暖,一边抽空做的吧。
“算了。”陆小暖叹了口气,那神态完全不像个五岁的孩子,“给我面包就行,如果有的话。”
陆洋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半袋已经发硬的吐司。他拿出两片,放进烤面包机——这是房间里为数不多的还算像样的电器。按下开关,加热丝发出橙红色的光,面包表面渐渐泛起焦黄,麦香味飘散出来。
“给。”陆洋把烤好的面包递给陆小暖,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陆小暖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陆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真的是他的女儿。
这个认知在昨晚还带着某种不真实感,像一场荒诞的梦。但现在,在这个平凡的清晨,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吃面包,看着她因为太干而皱起的小眉头,看着她伸出小手去够水杯——所有的虚幻感都褪去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
“今天……”陆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得去上班。”
陆小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陆洋继续说,“不安全。而且……你也没吃的。”
“所以呢?”陆小暖咽下面包,喝了口水。
“所以……”陆洋深吸一口气,“我得给你找个地方待着。托儿所,或者……临时托管。”
陆小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哦。”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陆洋心里发慌。他以为她会哭闹,会害怕,会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就像他记忆中那些普通的孩子一样。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杯子里的水喝光,然后跳下椅子,走到水槽边,踮起脚尖把杯子和盘子放进去。水流哗哗地响,她的小手仔细地冲洗着餐具,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你……”陆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不害怕吗?”
陆小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挂在墙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她抬起头,看着陆洋,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妈妈说过,”她说,声音很轻,“爸爸工作很忙,要懂事。”
陆洋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07:15。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滨海市 临时托儿所”,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的一排。
他点开第一个链接。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阳光托儿所。”
“您好,”陆洋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咨询一下临时托管,今天,就今天一天,一个五岁的女孩……”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是临时……”
“抱歉,我们这里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而且现在暑期班已经满了,没有空位。”
电话挂断了。
陆洋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些发僵。他点开第二个链接,第三个,第四个……结果都一样:需要预约,没有空位,或者只接收长期托管。
有一家说可以接收,但费用高得离谱:一天八百,包含午餐和点心。
陆洋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3276.43元。
这是他全部的钱。房租还没交,水电费还没结,这个月的工资要等到十五号才发。八百块,相当于他三天的饭钱。
他放下手机,双手撑在书桌上,低下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阳光越来越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爸爸。”
陆小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洋转过身。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过大的灰色T恤,但下面多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短裤,裤腿卷了好几圈,用一根橡皮筋扎着。马尾辫重新扎过了,虽然还是有些歪,但至少整齐了些。
她站在那儿,仰着小脸,眼神平静。
“如果你很为难,”她说,“我可以一个人待着。我保证不乱跑,不乱碰东西,就待在房间里。你留点吃的给我就行。”
陆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记忆中周雨桐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看着她故作成熟的表情下掩饰不住的稚嫩和不安。
他突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他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周雨桐一个人在家照顾小暖的场景。那时候的小暖,是不是也这样,安静地等着爸爸回家,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行。”陆洋说,声音很坚决,“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部门主管-李国栋”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李国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李主管,我是陆洋。”陆洋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我今天……家里有点急事,想请半天假,上午就不去公司了。下午一定准时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洋能听见背景音里传来女人的说话声,还有小孩的哭闹——李国栋应该也在家里,正准备送孩子上学。
“急事?”李国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急事?”
“是……家里老人突然不舒服,”陆洋编了个理由,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得送去医院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国栋的声音传来,语气听起来很通情达理:“哦,老人身体要紧。那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吧,下午记得准时到。今天还有个会要开,别迟到了。”
“谢谢主管,我一定……”
“不过陆洋啊,”李国栋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这才入职几天就请假,影响不太好。咱们部门最近任务重,你也知道。下次尽量提前说,好吧?”
“好的,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
陆洋放下手机,手心有些出汗。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某种更直接、更清晰的感知,像无线电波一样钻进他的脑海。那是李国栋的心声,隔着电话线,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又请假。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苦都吃不了。什么老人不舒服,八成是睡过头找的借口。得记下来,月底考核的时候扣分。**”
然后是另一段,更尖锐的:
“**听说这小子是周总亲自招进来的?关系户?哼,有关系又怎么样,在我手下就得守我的规矩。今天下午的会,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声音消失了。
陆洋睁开眼睛,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那种“听”见心声的能力又出现了,而且比昨晚更清晰,更强烈。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像一口气爬了十层楼。
他揉了揉额角,看向陆小暖。
小女孩正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小腿,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请好假了?”她问,没回头。
“嗯。”陆洋应了一声,“上午不用去公司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陆洋愣住了。
是啊,去哪儿?
他请了半天假,但问题并没有解决。下午他还是要上班,小暖还是没地方去。托儿所不行,临时托管太贵,留她一个人在出租屋又不安全……
“先出去走走吧。”陆洋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感,“总比闷在屋里强。”
他帮陆小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给她找了双还算合脚的凉鞋——是他之前买小了准备退掉的。小女孩穿上鞋,踩了踩脚,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吧。”陆小暖说,主动牵住了陆洋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些汗湿。陆洋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牵着自己女儿的手。
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
***
上午九点的滨海市已经完全苏醒。
街道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引擎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城市交响曲。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油烟的味道。
陆洋牵着陆小暖,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们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兼职”的告示;经过一个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正打着哈欠;经过一家幼儿园,铁门里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彩色滑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小暖停下脚步,隔着铁门往里看。
操场上,一群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游戏。他们穿着统一的园服,小脸上洋溢着笑容,跑着,跳着,尖叫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摔倒了,老师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轻轻拍掉她膝盖上的灰尘。
陆小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洋能感觉到,她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想去幼儿园吗?”陆洋问。
陆小暖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没意思。”她说,声音很轻,“那些游戏太幼稚了。而且……他们都不认识我。”
陆洋心里一酸。
这孩子,来自十年后,拥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记忆。她无法融入这个时代的同龄人,就像她无法完全融入这个时空一样。
他们走到一个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片被高楼包围的空地,种了几棵树,摆了几张长椅。晨练的老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遛狗的中年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陆洋找了一张空长椅坐下。
陆小暖挨着他坐下,两条小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她仰起头,看着天空——灰蓝色的,飘着几缕薄云。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蹦跳着啄食着什么。
“爸爸。”陆小暖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加班?”
陆洋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说的。”陆小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说你总是很晚才回家,有时候我睡着了你还没回来,我醒了你已经走了。她说你工作很辛苦,让我不要怪你。”
陆洋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前世,他确实如此。为了升职,为了加薪,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前途”,他把所有时间都献给了工作。他错过了小暖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幼儿园……他错过了她成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而周雨桐,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对不起。”陆洋说,声音有些沙哑。
陆小暖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陆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因为他让她们母女吃了那么多苦?因为他直到死前才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妈妈说过,”陆小暖说,小手轻轻拍了拍陆洋的手背,“爸爸已经尽力了。所以,不用道歉。”
陆洋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色。他能闻到青草被晒干的味道,能听见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能感觉到小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温度。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他不能再失去了。
“小暖,”陆洋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爸爸一定会改变未来的。我保证。”
陆小暖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小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胳膊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沉默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刻。阳光越来越烈,树影在地上慢慢移动。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推着车经过,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中摇晃。
“爸爸,”陆小暖突然直起身子,伸出小手,指向远处,“你看那边。”
陆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滨海市CBD的方向,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其中一栋楼的顶部,立着几个巨大的银色字母——
**雨洋科技**
那是他工作的公司,也是前世他为之奋斗、最终却破产倒闭的地方。
“那就是你以后会破产的公司吗?”陆小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陆洋心上。
陆洋盯着那几个字,盯着那栋楼,盯着那个在前世吞噬了他所有青春和生命的庞然大物。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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