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台在营寨东北角,是片用夯土墙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搭了十几个草顶木棚,棚下堆着麻袋,像一座座小山。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混杂着粮食发酵的微酸和泥土的腥味。
林羽跟着张辽进粮台时,几个仓吏正手忙脚乱地往外搬麻袋。受潮的粮袋被堆在空地上,像一群等待处置的伤员。麻袋表面渗出水渍,有的已经长出灰绿色的霉斑。
“将军!”一个干瘦的中年仓吏跑过来,满头大汗,“下官失职,下官……”
张辽抬手打断他:“清点过了?损了多少?”
“受潮的……三百二十袋。”仓吏声音发颤,“其中一百袋已经发霉,怕是……不能吃了。”
三百二十袋。林羽心里快速换算。一袋粟米约百斤,三百二十袋就是三万两千斤。按每人每日一斤口粮算,够一万人吃三天。在这个粮食比金贵的乱世,这是笔巨大的损失。
张辽脸色阴沉,没说话。他走到一堆发霉的麻袋前,抽出腰间短刀,划开袋口。黄褐色的粟米涌出来,带着灰绿色的霉丝,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将军抓了一把,在掌心捻了捻。米粒已经黏结成块,一捏就碎。
“烧了。”他冷冷道。
“将、将军!”仓吏急了,“这……这一百袋,虽然发霉,但淘洗淘洗,或许还能……”
“能吃死人。”张辽打断他,“去年在徐州,有营兵吃了发霉的粮,一夜死了三十七个。你想让我的兵这么死?”
仓吏闭嘴了,脸色惨白。
张辽转向林羽:“你说粮仓要垫石灰。这些还能救的,该怎么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粮台的仓吏、士兵,还有随行的几个将领,都在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林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怀疑、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凭什么?一个囚卒,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先找干燥通风的地方,把受潮但未发霉的粮袋摊开。”林羽说,“不要堆叠,每袋米都要倒出来,薄薄铺一层。最好能搭架子,让空气上下流通。”
他走到一个木棚下,指着地面:“这里虽然垫了木板,但木板已经吸潮发黑。要全部拆掉,换新的。新木板下面,先铺一层石灰,再铺一层干草。干草要常换,吸满潮气就换掉。”
“石灰……”仓吏犹豫,“营中存粮不多,若全用在粮仓,其他营帐防潮就不够了。”
“粮草要紧,还是营帐要紧?”张辽冷冷问。
仓吏不敢说话了。
“还有,”林羽补充,“粮袋堆放要有讲究。不能紧贴墙壁,要留出半尺空隙。底层要用木架垫高,离地至少一尺。每堆粮袋之间要留通道,方便检查和翻动。”
这些都是现代仓储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可能还没形成系统的管理方法。林羽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苦笑——他一个考古系研究生,现在在教汉代人怎么存粮食。这算哪门子穿越?
张辽听完,沉默片刻,对仓吏说:“照他说的做。今天之内,把能救的粮食都摊开。石灰不够,就去城里买。买不到,就去百姓家收。告诉百姓,军中按市价收,绝不强征。”
“遵命!”仓吏松了口气,赶紧带人忙活去了。
张辽又看向林羽:“你留在这儿,盯着他们做。若有不对,随时来报。”

“是。”
将军走了。粮台里只剩下林羽和一群忙碌的仓吏士兵。起初没人理他,大家都埋头干活,把他当空气。林羽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看,偶尔出声提醒:
“那堆摊得太厚了,米会闷坏的。”
“木板下的干草要压实,不然老鼠会钻进去。”
“石灰不要直接撒在粮食上,会烧坏的。”
慢慢地,有人开始照他说的调整。不是信服,而是不敢违逆——毕竟是将军亲自吩咐的。但态度依然冷淡,没人跟他搭话。
直到中午。
伙房送饭来了。今天的午饭是粟米粥,配一点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士兵们排队领饭,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地喝。
林羽也领了一碗。他找了个木墩坐下,刚要吃,就看见一个小兵端着碗,愣愣地看着粥。
“怎么了?”林羽问。
小兵抬起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麻木了。“有虫子。”他说,用筷子从粥里挑出一条黑乎乎的东西。
是米虫。已经被煮烂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林羽胃里一阵翻涌。但他知道,这在这个时代太正常了——粮食储存条件差,生虫是家常便饭。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低头喝粥。粥很淡,几乎没味道,米粒粗糙,嚼在嘴里像沙子。
少年把虫子挑出来扔地上,继续喝。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林羽看着地上的虫子,忽然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汉代陶仓模型——那是地主或官员家的粮仓,结构讲究,有防潮防鼠的设计。但军队的临时粮台,显然没这个条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少年。
少年愣了一下,怯生生道:“阿……阿丑。”
“多大了?”
“十六。”
“当兵几年了?”
“半年。”阿丑低下头,“俺爹战死了,俺顶了他的缺。”
林羽沉默。这种“补缺”制度他了解过,汉代兵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本该在田间劳作,或是在学堂读书,现在却拿着比身高还长的矛,在战场上搏命。
“想家吗?”他问。
阿丑没说话,只是用力摇头。但林羽看见,少年的眼眶红了。
远处传来仓吏的吆喝声:“都吃饱了?吃饱了干活!”
阿丑赶紧把最后一口粥灌进肚子,抹抹嘴,跑去搬粮袋了。林羽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几口喝完粥,也起身去帮忙。这次他没再只是站着看,而是挽起袖子,跟士兵们一起搬麻袋。受潮的粮袋很沉,比干燥时重了近一半。林羽肩膀的旧伤还没好,每扛一袋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牙忍着,一趟一趟,不停歇。
慢慢地,有人开始跟他搭话了。
“哎,你刚才说的那个石灰铺底,真管用?”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问他。
“管用。”林羽喘着气说,“石灰能吸潮气,还能驱虫。”
“驱虫?”老兵眼睛一亮,“那米虫能少点不?”
“能。但最要紧的还是通风、干燥。粮食不发霉,虫子就没那么容易生。”
老兵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咋懂这些?以前管过粮?”
林羽摇摇头:“听老人说的。”
“哪个老人?这么有见识。”
“我祖父。”林羽撒着同样的谎,“他以前在郡县的官仓做过事。”
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一个仓吏的后代,懂些粮食储存的门道,合情合理。
老兵信了。他拍拍林羽的肩膀:“那你祖父是个能人。这年头,懂粮食的比懂刀枪的还金贵。”
这话说得实在。乱世里,有粮就能活命,有粮就能养兵。粮台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军队的命脉。
一下午都在忙碌。受潮的二百多袋粟米被全部摊开,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仓吏按林羽的建议,在粮台四角点了艾草熏烟——艾草能驱虫,也能除湿。烟雾袅袅升起,混着粮食和泥土的气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傍晚时分,张辽又来了。
将军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粮台。他先看了看摊开的粮食,又检查了新换的木板和石灰层,最后停在那些发霉的粮袋前。
“烧了?”他问。
“按将军吩咐,堆在西边空地,准备天黑后烧。”仓吏回答。
张辽点点头,走到林羽面前:“今天做得不错。”
“小人分内之事。”
将军没接话,而是环视粮台。夕阳的余晖透过草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夯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士兵们还在忙碌,但气氛已经不像上午那么凝重。有人低声说笑,有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你知道,”张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粮食,是从哪儿来的吗?”
林羽一愣:“不是军屯所产?”
“军屯?”将军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下邳的军屯,去年就被战火毁了。这些粮食,是从豫州、兖州征调来的。一石粮,从征收到运到这里,路上要损耗三成。运粮的民夫,十个里会病死、累死一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粟米上:“所以每一粒米,都沾着血汗。浪费粮食,就是在浪费人命。”
林羽背脊发凉。他忽然明白张辽为什么对发霉的粮食如此严厉——那不是简单的浪费,那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东西。
“将军,”他低声道,“小人有一事不解。”
“说。”
“既然粮食如此金贵,为何……为何不建更坚固的粮仓?用砖石,设通风,做好防潮防鼠。”
张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因为穷。”将军说,语气平淡,“砖石要钱,工匠要钱,时间也要钱。曹操打吕布,围城三月,耗尽了府库。现在能有个木棚遮雨,已经不错了。”
现实。赤裸裸的现实。林羽哑口无言。他总是不自觉用现代的标准去衡量古代,却忘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就是资源——人力、物力、财力,什么都缺。
“不过,”张辽话锋一转,“你今天的法子,不用花多少钱,却可能救下几百石粮。这就够了。”
他拍拍林羽的肩膀:“十日期限还有五天。这五天,你就留在粮台。把这里整顿好,让陈主簿看看——一个懂粮食的人,到底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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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林羽几乎住在粮台。
他跟着仓吏清点库存,记录每批粮食的入库时间、产地、品质。他用最简陋的方法——用木片做标签,写上编号,插在粮堆上。又画了张简单的粮台布局图,标注每个木棚的朝向、通风情况、受潮风险等级。
仓吏起初觉得他多事,但慢慢发现,有了这些记录,管理起来确实方便多了。哪批粮该先吃,哪批粮该重点防潮,一目了然。
林羽还改进了熏虫的方法。除了艾草,他还让士兵采来苦楝叶、樟树叶,晒干后混着艾草一起烧。这些植物都有驱虫效果,混用效果更好。他还设计了简易的捕鼠器——用竹筒做成陷坑,里面放点粮食做诱饵。虽然简陋,但几天下来,居然抓了十几只老鼠。
第四天傍晚,陈主簿来了。
主簿没提前通知,悄无声息地走进粮台。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井然有序的忙碌,然后才走到林羽面前。
“林羽,”陈主簿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军让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林羽心里一紧。这是考核,决定他能不能活过十日期限的考核。
他领着陈主簿在粮台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解释:哪里的木板换了新的,哪里的石灰铺了多厚,哪些粮食做了特殊处理。他还拿出自己画的布局图和库存记录,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晰。
陈主簿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题都很刁钻,比如:“若连续阴雨十日,这些粮食能保住几成?” “若敌军来袭,粮台该怎样快速转移?”
林羽尽力回答。有些问题他能答上,有些只能靠推测。但陈主簿始终没表态,只是听着,记着。
最后,他们停在粮台中央。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紫。士兵们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晚风里摇曳。
“林羽,”陈主簿忽然问,“你觉得,治军和治粮,有什么相通之处?”
这问题出乎意料。林羽愣了愣,思索片刻才说:“都……都要有条理。军队要纪律严明,粮草要管理有序。都要防微杜渐——军队里一个小疏漏可能酿成大败,粮台里一点潮湿可能毁掉整仓粮食。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张辽那句话:“都要珍惜人命。士兵的命,民夫的命,都是命。”
陈主簿静静看着他。火光在主簿脸上跳动,照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许久,主簿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羽摇头。
“五天前,将军召我议事。”陈主簿说,“他说,营中有个人,能用三口破缸让水变清,能用石灰和木架救回几百石粮。这个人原本是个囚卒,本该死在刑场上。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有用。”
林羽心跳加速。
“我问将军,这人可信吗?”陈主簿继续说,“将军说,不知道。但他有用,这就够了。乱世里,有用的人比可信的人更难得。”
主簿转过身,面向粮台外茫茫的夜色:“我跟了将军七年,从吕布帐下到曹操麾下。见过太多人——有勇无谋的,有谋无勇的,有忠心耿耿却无用的,也有才华横溢却怀有二心的。将军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出身,不是忠诚,甚至不是才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踏实。”
“踏实?”林羽重复这个词。
“对。”陈主簿点头,“能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能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能在一个岗位上默默做事,不问前程。这就是踏实。军队需要猛将,也需要踏实的后勤官;需要谋士,也需要踏实的仓吏。”
他看向林羽:“你这五天做的,就是踏实的事。不轰轰烈烈,不惊世骇俗,但实实在在救下了粮食,减少了损耗。这就够了。”
林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被肯定,而是因为,他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安身立命的可能。
不是靠金手指,不是靠先知先觉,而是靠最基础的、一个人该有的做事态度。
“十日期限到了。”陈主簿说,“明日卯时,去中军帐。将军有话对你说。”
说罢,主簿转身离去。青衫的背影在火光里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林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很凉,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一声声,在寂静的营寨里回荡。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在厚厚的云层间时隐时现。
十天前,他跪在刑场上,刀锋贴着脖子。十天后,他站在粮台里,刚刚通过了一场决定生死的考核。
变化太快,快得让他恍惚。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张辽留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有用”。而“有用”这个词,在乱世里,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你要一直有用,一直踏实,一直活着。
林羽深吸一口气,夜风里的凉意沁入肺腑。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卒。他是林羽,一个在张辽军中管粮的伍长——虽然这个伍长手下还没有一个兵。
但够了。能活着,能踏实做事,能在这个乱世里找到一点点自己的位置,这就够了。
至少,暂时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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