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给林羽安排的“巡营”,其实就是个闲差——每日跟着两个老卒,沿着营寨栅栏走三圈,查看有无破损,再记下各处岗哨的换岗时辰。明面上是信任,实则是冷处理。一个来历不明的囚卒,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总比让他到处乱跑强。
跟林羽一起巡营的两个老卒,一个姓王,一个姓李。王老卒五十上下,左腿有点跛,是早年战场上落下的伤。李老卒年轻些,但也四十多了,脸上有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搐。
两人都不爱说话。第一天巡营,全程沉默。林羽问什么,他们就嗯啊两声,眼神飘忽,像在看空气。
直到第三天下午。
那天风大,吹得栅栏上的破旗猎猎作响。巡到西营马厩附近时,王老卒忽然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天。
“要下雨。”他哑着嗓子说。
林羽顺着他目光看去。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确实是雨云,而且来势不善。
“王伯怎么看出来的?”林羽试探着问。
王老卒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重。”他说,“还有,你看那边的燕子——”
林羽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十几只燕子贴着地面低飞,翅膀扇得极快,像在躲避什么。
“燕子低飞,雨打门楣。”王老卒把土撒了,拍拍手,“这是老话。但今天这燕子飞得特别低,特别急。怕不是寻常小雨。”
李老卒在一旁闷声道:“去年这时候,也是这种天。后来下了三天暴雨,泗水涨了,冲垮了下游三个村子。”
林羽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之前跟陈主簿说的“三日内有雨”,看来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关于本地气候的碎片。但更让他注意的是王老卒刚才的动作——捻土闻味。这是真正的经验,是土地教会人的东西。
“王伯,”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谦逊,“除了看燕子、闻土腥,还有什么法子能看雨?”
王老卒瞥了他一眼,眼神混浊,但深处有丝光闪了闪。“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学。”林羽实话实说,“多学一点,活命的机会就大一点。”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王老卒沉默片刻,指了指远处的树林:“看树梢。”
林羽凝目望去。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叶背泛白。
“叶背翻白,雨来不待。”王老卒说,“还有,听蛙。如果傍晚蛙声特别密,特别急,那也是要下雨。”
都是民谚,但林羽听得很认真。这些经验是千百年来,人跟自然打交道积累下的智慧,比教科书上的气象知识更直接,更鲜活。他默默记下,又问:“那怎么判断雨势大小?下多久?”
这次回答的是李老卒。他指着云层的方向:“你看云走的快慢。走得急,雨急但短;走得慢,雨缓但长。还有云色——发黄是大雨,发红是暴雨,发黑……那就要闹水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寨西南角的蓄水池旁。这是个天然的水洼,经过简单修整,引了山溪水进来,供全营饮用。池水还算清澈,但池边堆着不少垃圾——破布、碎陶片,甚至有几坨干结的马粪。
林羽皱了皱眉。水源污染是古代军营的大忌,很容易引发痢疾、霍乱。他蹲下身,仔细看池水。水面上漂着些枯叶,水底隐约能看到沉淀的泥沙。
“这水……直接喝?”他问。
“烧开了喝。”王老卒说,“但也不是谁都烧。那些新兵蛋子,渴急了抱起就灌,拉肚子是常事。”
“没想过修个过滤池?”林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两个老卒都奇怪地看着他。
“过……滤池?”李老卒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生肉。
林羽赶紧改口:“就是……挖几个池子,让水流过沙石,澄干净些。”
王老卒摇摇头:“费那劲。当兵的,命硬,喝不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羽听出了背后的麻木——乱世里,命确实不值钱。拉肚子死几个人,在动辄成千上万的战场伤亡面前,不值一提。
但林羽还是记下了。他有种直觉,这个细节将来或许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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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雨果然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像擂鼓。营寨很快变成了一片泥潭,四处都是积水,辅兵们忙着挖沟排水,一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林羽的帐篷又漏雨了。雨水从帆布接缝处渗进来,在帐篷中央积了一小洼。同帐的辅兵们骂骂咧咧地把铺盖挪到角落,但角落也在漏。
“他娘的,这破帐篷!”一个年轻辅兵踹了木桩一脚,“还不如住草棚!”
“草棚更漏。”另一个年纪大的哼道,“知足吧,至少有个顶。”
林羽没说话。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看着那洼积水。雨水浑浊,带着泥土的颜色。他忽然想起现代城市的排水系统,想起那些埋在地下的管道——那是文明的脉络,能把一场暴雨化为无形。
而这里,一场雨就能让整个军营瘫痪。
傍晚雨势稍歇,赵诚来了。他没进帐篷,只在帘外喊:“林羽,出来。”
林羽赶紧披上件破蓑衣——那是王老卒借他的,蓑草都烂了一半,勉强能挡雨。
赵诚也没打伞,站在雨里,脸色比天色还沉。“将军要见你。”他说,转身就走。
林羽心里一紧。这个时候召见,绝不是什么好事。
中军帐里点了油灯,光线昏暗。张辽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卷竹简。案上还堆着不少文书,有的墨迹被潮气晕开,糊成一团。
帐里不止张辽一人。陈主簿也在,还有几个将领模样的人,都站着,气氛凝重。
林羽躬身行礼,没敢抬头。
“林羽。”张辽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之前说,三日内有雨。如今雨来了,你说说,这雨要下多久?”
林羽心脏狂跳。这是要他当场预测?他哪有这本事?
“小人……不敢妄断。”他谨慎道,“但观今日雨势急而不猛,云层虽厚却无雷声,或许……或许明早就停?”
这话一半靠猜,一半靠这几日从王老卒那儿听来的经验——急雨不长久。
帐里静了片刻。一个络腮胡将领嗤笑一声:“明早就停?你小子倒是敢说。我看这架势,没个三五天停不了。”
张辽没理会那将领,继续问:“若雨下三天,营中会出什么问题?”
这是考校,也是询问。林羽脑子飞快转动。水患、疾病、粮草受潮、士气低落……能出的问题太多了。
“最要紧的是两处。”他深吸一口气,“一是水源。暴雨冲刷,山溪水会变浑浊,若直接饮用,恐生腹泻之疾。二是粮草。营中粮仓虽垫了木板,但若地面渗水,底层的粮袋还是会受潮发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营寨西低东高,若雨势持续,西面栅栏地基可能会被泡软。若此时有敌袭——”
“够了。”张辽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将军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你说的这些,已经发生了。”
林羽一愣。
“西营三处栅栏,已经倾斜。”陈主簿开口,声音发苦,“粮台那边报上来,底层的三百袋粟米浸了水。军医也报,今日已有十七人腹泻,都是喝了生水的。”
帐里一阵沉默。雨声在帐外哗哗作响,像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林羽,”张辽抬起头,目光如炬,“你说水源可以过滤,怎么个滤法?”
来了。林羽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回忆以前在野外考古时,临时净水的土办法。
“取大缸数口,缸底凿孔。”他边说边比划,“第一口缸铺细沙,第二口铺粗沙,第三口铺鹅卵石。引溪水从第一口流入,层层过滤,最后接出的水会清澈许多。若再加一道——用木炭碎屑铺一层,更能去异味。”
这是最简单的砂滤法,原理简单,材料易得。
张辽看向陈主簿。主簿沉吟道:“缸倒是有,沙石也容易。但木炭……”
“营中灶坑里掏些出来,砸碎即可。”林羽说,“不必太细,核桃大小就行。”
陈主簿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至于粮仓,”林羽继续说,“受潮的粮袋要立刻搬出晾晒,哪怕雨没停,也要摊开通风。否则三五日就会生霉。另外,粮仓地面要垫高,最好铺一层石灰——石灰能吸潮,还能防鼠蚁。”
这些都是基本的仓储知识,但在汉代军营里,可能还没形成制度。
张辽听完,没立刻表态。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几个将领脸色都不太好看——被一个囚卒指手画脚,任谁都不会舒服。
“赵诚。”将军终于开口。
“末将在。”
“带五十人,按林羽说的法子,先在西营蓄水池旁试建过滤池。用三口缸,今天之内弄好。”张辽顿了顿,“再拨一百人,去粮台翻晒受潮的粮草。石灰……陈主簿,营中有吗?”
陈主簿苦笑:“不多,但够铺几个粮仓的。”
“先用上。”张辽站起身,“诸位,雨不知何时停,但仗随时会打。营中若乱,不用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垮了。都去忙吧。”
将领们躬身退下。林羽也准备走,却被张辽叫住。
“林羽。”
“小人在。”
张辽走到他面前,油灯的光在将军脸上跳动,照得那道眉骨上的疤更显狰狞。“你今天说的这些,”将军缓缓道,“是一个采药人祖父能教你的?”
林羽背脊僵直。他知道,又露馅了。
“小人……”他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不问你。”将军转身,望向帐外茫茫雨幕,“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但你要记住——在这乱世,有用的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今日所为,是在救这营中数千人的命。这份功,我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下来:“但若有一天,我发现你用这些本事害人……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
林羽深深躬身:“小人不敢。”
“去吧。”张辽挥挥手,“过滤池建好后,你来告诉我。我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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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滤池的建造比想象中顺利。
缸是现成的——营中原本就有几十口储水的大陶缸,赵诚让人搬了三口过来。沙石也好搬,河滩上多的是。木炭更是随处可见,伙房里扒拉出一筐,砸碎了就能用。
真正麻烦的是人力。雨还在下,虽然小了些,但依然恼人。五十个士兵在泥水里忙碌,挖沟的挖沟,搬缸的搬缸,一个个浑身湿透,怨声载道。
“他娘的,为了口水,至于吗?”一个年轻士兵一边铲沙一边骂,“拉肚子就拉呗,又死不了人!”
“少废话!”赵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军有令,今天必须弄好。再啰嗦,让你去刷茅厕!”
士兵不敢吭声了,埋头苦干。
林羽也没闲着。他挽起袖子,亲自示范怎么铺沙石——底层铺鹅卵石,中间粗沙,上层细沙,每层都要平整压实。木炭碎屑撒在最上面,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这能行吗?”赵诚蹲在旁边看,一脸怀疑。
“试试就知道了。”林羽不敢把话说满。
傍晚时分,过滤池终于建好。三口大缸呈阶梯状排列,用竹管连接。山溪水从上游引入第一口缸,经过层层过滤,从第三口缸底部的竹管流出时,已经清澈了许多。
赵诚舀了一瓢水,对着光看。水确实清了,没有泥沙,也没有漂浮物。他迟疑了一下,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咦?”他眉毛一挑,“还真不浑了。还有点……甜?”
林羽知道,那是木炭的作用——活性炭能吸附杂质和异味。虽然这时代的木炭达不到现代活性炭的纯度,但聊胜于无。
“让军医来看看。”赵诚吩咐亲兵,“若真能防腹泻,就多建几处。”
亲兵领命去了。林羽站在雨中,看着那三口简陋的过滤缸。水从竹管里汩汩流出,在缸底积成一小汪清泉。几个士兵围过来看,眼神好奇又怀疑。
这只是很小的一步。改变不了战争,改变不了生死,甚至改变不了大多数人的观念。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少拉几次肚子,少受点罪。
“林羽。”赵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第一次,这个冷面将领对他有如此亲近的举动,“干得不错。”
林羽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营寨上。远处的泗水泛着红光,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张辽不知何时来了。将军没骑马,只带着两个亲兵,踏着泥泞走过来。他站在过滤池边,看了很久。
“这法子,”将军忽然开口,“能救很多人。”
林羽躬身:“小人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喝脏水而死。”
张辽转头看他,目光深沉。“你见过很多人这么死?”
林羽一怔。他没见过,但史书上记载过——古代军营因疫病减员,有时比战损还严重。他只是不想让那些冰冷的数字变成现实。
“小人……”他斟酌着词句,“听祖父说过。他说,人有时候不是死在刀剑下,而是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张辽沉默片刻,点点头。“你祖父是个明白人。”他说,转身要走,又停下,“明日,你不用巡营了。”
林羽心里一紧:“将军……”
“跟我去粮台。”张辽说,“看看那些受潮的粮食,还有没有救。”
“是。”
将军走了。赵诚也跟着走了。围观的士兵们渐渐散去,只留下林羽一人站在过滤池边。
夕阳完全落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营寨里亮起点点灯火,炊烟在潮湿的空气里低低盘旋。

林羽伸手,接了一捧过滤过的水。水很凉,很清。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有点甜。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晚间的集合号。新的一天要结束了,但他的十天期限,还有六天。
六天,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卒。他有了用处,有了那么一点点,能改变些什么的可能性。
这就够了。
林羽把剩下的水倒回池里,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泥泞在脚下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但他走得比以往更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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