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于瓷砖
疼痛是从后脑开始的。
一种钝而深的痛,像有人用凿子抵着颅骨内侧,缓慢地敲。然后是冷,刺骨的冷,从脊椎一路爬升到脖颈。漆玄睁开眼时,视线模糊了三秒,才聚焦在头顶那片惨白的浴室顶灯上。
他在一块瓷砖上。冰冷的、光洁的、带着某种工业感的瓷砖。
“这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两股潮水——一股冰冷粘稠,带着这个身体的屈辱和绝望;一股炽热锋利,带着纵横捭阖、执棋落子的千年风尘。它们在颅腔内碰撞、撕裂、融合。
三秒钟。
漆玄闭上眼,让两世记忆流淌。
第一世:鬼谷门下,谋圣漆玄。辅佐三王,三度封相,又三度归隐。最后死于一杯毒酒——不是政敌所赐,是他自己调的。天下已定,再无值得落子的棋盘。死前那一刻,他想的是:“若再有局,当如何?”
第二世:林玄,二十四岁。母亲是林永铮青年时的恋人,因家族压力分离,郁郁而终。三个月前,他被“认回”林家,成为名义上的三少爷。实则是透明人、笑话、豪门宴会上被当众羞辱的“乡下人”。原主敏感内向,学画为生,认亲后试图融入家族,却在今晚这场“家庭聚会”上被大哥林琛灌醉,然后……
然后记忆断了。
不,没有完全断。
漆玄的手指在瓷砖上摸索。滑。异常地滑。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地面残留的液体,凑到鼻尖——无味,但粘稠度不对。不是水,是油。某种无色无味的润滑剂。
再看自己:西装裤湿透,衬衫沾满酒渍,后脑有肿块,初步判断是撞击浴缸边缘所致。但姿势不对——如果是醉酒滑倒,应该是向前扑;而他现在是仰面朝天,后脑着地。
“有人推了我。”漆玄轻声说。
他缓慢坐起,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浴室很大,是客用卫生间,装修豪华但冰冷。镜子里的脸清隽苍白,二十四岁的年纪,眼睛里却有四十岁的疲惫。不,现在不止四十岁了。
漆玄盯着那双眼睛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首先,确认处境。”
他脑海中浮现一张清单——这是鬼谷一脉的“入局三步”:
一、察危:识别所有潜在威胁
二、度势:评估自身资源与劣势
三、定策:制定短期生存方案
“危在何处?”
漆玄开始搜集信息。
浴室门半掩,外面是走廊。隐约能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的音乐声——聚会还没结束。也就是说,他“醉酒离场”最多半小时。
地上的油渍分布:从门口延伸到浴缸边,呈带状。有人提前涂了油。
自己身上的酒气:浓烈,但口腔内残留的味道……漆玄伸出舌尖舔了舔上颚。苦。微涩。不是单纯的红酒,掺了东西。原主酒量不错,绝不可能三杯就倒。
“下药,涂油,推倒,伪装意外。”漆玄得出结论,“手法粗糙,但有效。”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同了。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漆玄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意识彻底清醒。
“谁做的?”
可能性排序:
1. 大哥林琛——最直接受益者,今晚多次挑衅,递酒的就是他。
2. 其他兄弟姐妹——排除,原主尚未构成威胁。
3. 父亲林永铮——没必要,他一句话就能让原主消失。
4. 家族外的敌人——原主没有这种价值。
“林琛。”漆玄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记忆碎片浮现:宴会厅里,林琛搂着他的肩膀,笑容亲切:“三弟,来,大哥敬你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杯子递过来,指甲在杯沿轻轻一刮——极细微的动作,但漆玄现在的眼睛看得见。
“然后是动机。”漆玄继续推演,“为什么要杀一个无威胁的私生子?”
答案很快浮现:不是杀,是警告。是确立地位。是向所有人展示“这个家谁说了算”。林琛要的不是漆玄死,而是他“狼狈退出”。如果死了,是意外;如果没死但脑损伤,是废物;无论如何,林琛都是赢家。
“愚蠢。”漆玄评价,“暴露意图,留下痕迹,收益微薄。这不是谋略,是情绪的宣泄。”
他走到浴室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但尽头窗户映出花园的灯光。漆玄的目光停在窗玻璃上——那里反射出一个人影。花园里,有人背对着窗户打电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但漆玄会读唇。
这是鬼谷“反应术”的基础:察言观色,见微知著。他眯起眼睛,聚焦在那人的口型上。
第一句:“……嗯,处理了。”
第二句:“没死?那就下次。”
第三句:“放心,父亲不会深究。”
说话的人转过身——是林琛。那张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在夜色中显得阴沉。
漆玄收回目光。
“下一步,清理现场。”
他返回浴室,从柜子里找出清洁剂和毛巾。不是要毁灭证据——相反,他要保留关键证据,但清除会让自己被怀疑的部分。
油渍擦干净。地板恢复干燥。但漆玄用棉签蘸取少量残留物,装入一个密封袋——这是证物一。
酒杯?已经被收走了。但漆玄记得杯子的样式:水晶高脚杯,底座有林家徽记。宴会上每个人用的杯子都有编号,方便佣人识别。原主的杯子编号是“7”。
他走到浴室垃圾桶旁,翻找——没有。杯子要么被林琛处理了,要么还留在宴会厅。
“那就制造新的证据。”漆玄想。
他从医药箱里找出纱布和医用胶带,简单包扎后脑的伤口——不严重,皮外伤,但足够显眼。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领口松散。最后,他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迷茫、痛苦、虚弱。
“现在,我是刚醒来的、脑震荡的、可怜的林玄。”
他推开门,踉跄着走出浴室。
走廊里,一个中年女佣正好经过。看到漆玄,她惊呼一声:“三少爷!您怎么了?”
漆玄扶着墙,声音虚弱:“我……我摔倒了。头好痛……”
“天啊!我去叫医生!”
“不用。”漆玄抓住她的手臂,“扶我回房间就好。别惊动宴会。”
女佣犹豫了一下,点头。她搀扶着漆玄,慢慢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客房。
经过那扇窗户时,漆玄用余光瞥向花园。
林琛已经打完电话,正往别墅里走。两人目光在窗玻璃的反射中短暂交汇。林琛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阴沉。
漆玄低下头,继续扮演虚弱的伤者。
但在他心中,棋盘已经铺开。
第一步:示弱。让敌人低估。
第二步:观察。收集信息。
第三步:反击。但时机未到。
客房简朴得像个酒店标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原主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除了书桌上那本素描本。
女佣离开后,漆玄锁上门,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原主有绘画天赋。本子里是各种速写:花园的树、别墅的轮廓、佣人的侧脸……还有,家族成员。
漆玄一页页翻看。
林永铮的肖像:威严,眉头紧锁,眼神如鹰。原主在旁边写了一句:“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瑕疵品。”
林琛:笑容张扬,但原主捕捉到了他眼角细微的不耐烦。
林薇:唯一一张带着温度的画像。原主写:“二姐今天对我笑了。她是真的在笑吗?”
还有其他人:叔伯、姑母、堂兄弟……每个人都有一张小像,旁边是原主的观察笔记。
“天才。”漆玄轻叹。
原主不是蠢,是太敏感。他能看到所有人的微表情,能感受到所有隐藏的情绪,但他没有应对的工具。就像一个拥有最精密雷达的士兵,却不知道如何开枪。
漆玄继续翻,直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拓扑图。原主试图用线条连接家族成员,标注关系,但只开了个头就放弃了。旁边写:“我看得清每个人,但看不清这张网。”
“你看不清,是因为站得太近。”漆玄说。
他拿起铅笔,在那张图的基础上继续画。
线条延伸,节点增加,权重标注。这不是血缘关系图,是“欲望拓扑图”——谁想要什么,谁害怕什么,谁控制什么,谁依赖什么。
林永铮:中心节点。欲望是“绝对控制”和“基业永续”。恐惧是“失去控制”和“后继无人”。
林琛:试图成为中心,但实际是“争夺者”。欲望是“继承权”和“父亲认可”。恐惧是“被取代”和“暴露弱点”。
林薇:边缘节点。欲望是“独立”和“被尊重”。恐惧是“永远被忽视”和“成为筹码”。
还有其他人:股东、高管、政要、媒体……
漆玄画了两个小时。
当他放下铅笔时,一张完整的家族生态系统图铺满整页纸。每个节点都有标注,每条连线都有权重,每个欲望都有价格。
而他自己,林玄,是这个系统里最脆弱的节点——没有资源,没有盟友,只有“林永铮私生子”这个充满争议的身份。
“但脆弱,也是一种优势。”漆玄看着图,轻声说,“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脆弱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宴会厅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笑声——虚伪的、表演的笑声。
漆玄的目光落在花园里。林琛站在那里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你想玩?”漆玄对着窗外说,“那就玩大一点。”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找出原主的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几乎为空。原主在这里没有朋友。
但有一个号码:备注是“张律师”,母亲生前的法律顾问。
漆玄拨通电话。
三声后接通:“喂?林玄少爷?”
“张律师,我是林玄。”漆玄的声音平静,“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些信息。”
“您说。”
“我大哥林琛,最近六个月在澳门的所有资金往来。特别是永利皇宫和美高梅的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少爷,这……这不合规。”
“我知道。所以我愿意支付三倍费用。”漆玄说,“而且,我不需要明细,只需要两个数据:总流水,净盈亏。”
更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张律师问。
“因为有人想让我死。”漆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我想活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三天。我需要三天。”
“好。”漆玄说,“另外,帮我准备一份文件——如果我意外死亡或重伤,将我名下母亲留下的所有遗产(虽然不多)捐给儿童艺术基金会。文件要公证,副本寄给陆昭律师——如果我没记错,她是林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之一?”
“是的,陆律师刚入职半年,以……原则性强著称。”
“那就寄给她。”漆玄说,“现在,请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
挂断电话后,漆玄收到一条短信,是陆昭的邮箱和办公室电话。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陆昭律师
主题:关于潜在风险的备案
陆律师:
我是林玄,林永铮先生的儿子。鉴于近期家族内部氛围及我个人遭遇的“意外”,我决定进行风险备案。
随信附上我的遗嘱副本(张律师正在办理公证),以及一份简要说明:如果我未来三个月内发生任何非自然死亡或严重伤害,请将这份文件连同您认为必要的调查,提交给警方及媒体。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被害妄想。但我后脑的伤口是真实的,浴室地板的油渍是真实的,我大哥林琛在花园里说的“没死?那就下次”也是真实的。
我不求您相信我,只求您保留这封信。
另:明晚有家族晚宴,如果我没出席,请以此信为线索。
林玄
发送。
漆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建立安全网。陆昭是变量——原则性强,意味着可预测。她不会帮自己,但也不会掩盖罪行。这就够了。
第二步:信息搜集。林琛的赌博漏洞是关键。一个人如果有巨大的财务漏洞,他的所有行为都会有破绽。
第三步:等待时机。
手机震动。是管家发来的短信:
“三少爷,老爷说明晚有正式家宴,请您务必出席。着装要求:正装。”
漆玄回复:“收到,谢谢。”
他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年轻人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不是二十四岁艺术生的眼睛,那是经历过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生死之界的谋士的眼睛。
“林玄已经死了。”漆玄对着镜子说,“现在活着的,是漆玄。”
“而漆玄,从不坐以待毙。”
他解开后脑的纱布,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不严重,但足够醒目。明晚,他会带着这个伤口出席家宴。
“你想让我狼狈退出?”漆玄轻声说,“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狼狈。”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花园里,林琛扔掉烟头,踩灭,转身走进别墅。他经过漆玄的房门时,脚步停顿了一瞬。
门内,漆玄安静地站着,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人。
两人隔着一扇门,沉默地对峙。
然后,林琛的脚步声远去。
漆玄回到书桌前,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
他开始画明天的场景:宴会厅,长桌,座位排列,每个人的位置和可能的反应。他标注了灯光角度、侍者站位、甚至上菜顺序。
这是一场战役。
而漆玄,已经提前看到了战场。
他画到最后一笔时,铅笔尖停在纸面上。

那是他自己的位置——长桌最末端,离主位最远的地方。原主每次都被安排在那里,像个装饰品。
但这次,漆玄在座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地势卑,而视野广。”
他合上素描本,关灯,躺上床。
黑暗中,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深处,某种沉寂千年的东西正在苏醒——那是计算,是推演,是执棋落子时指尖的温度。
“林琛。”漆玄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
“第一局,让你三子。”
“但第二局开始,你要用命来下。”
窗外,月光刺破云层,照进房间,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
最后一页,在漆玄画的战场图旁边,有一行原主留下的、尚未被覆盖的字迹:
“我好怕。但如果有下次,我想勇敢一点。”
漆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放心。”他轻声说,像在对那个已逝的灵魂承诺。
“这次,我们都会很勇敢。”
“勇敢到让他们害怕。”
月光移动,字迹被照亮,然后又被阴影覆盖。
长夜未央。
棋局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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