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周默在驾驶座上睁开眼。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又是一笔二十七块八毛的订单,目的地是城南的网吧。他揉了揉太阳穴,左侧胸腔传来熟悉的钝痛,像是有只手隔着皮肉轻轻捏着他的心脏。
还有二十九天。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盘踞不去。二十九天后,法院的人会来贴封条,他会被从自己贷款二十七年才买下的房子里扔出去。不,不是“扔出去”,是“强制清退”,法律文件上是这么说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催收短信:“周默先生,您尾号3478的信用卡已逾期97天,欠款总额123,450.67元,我行将启动法律程序……”
他掐灭屏幕,发动汽车。仪表盘上油量只剩一格,明天必须加油,可钱包里只有四十三块现金。网约车账户余额倒是还有两百多,但要三天后才能提现。
“爸。”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女儿小雨发来的。一张照片——她床头的小夜灯坏了,黑暗里只有手机闪光灯刺眼的光。
“睡不着,怕黑。”
周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打字:“爸爸明天就修。”发送。
他知道自己修不了。那个小夜灯是前年小雨生日时他买的,兔子造型,要一百多块。他现在连十块钱的工具都买不起。
前妻的起诉状副本还躺在他副驾驶座上。“申请人请求变更抚养权,理由:被申请人失业十八个月,负债累累,无稳定住所,无法保障被抚养人基本生活与教育需求……”
她说得对。
周默踩下油门,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滑行。这座城市睡了,只有他醒着,像一具行尸走肉。十八个月前,他还是“启明星在线教育”的合伙人,公司C轮融资两个亿,他站在发布会舞台上,说着“用科技改变教育不平等”的漂亮话。
然后“双减”政策落地,四十二岁的他,一夜之间成了行业弃子。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周先生,这里是市第一医院心内科。您的冠脉CTA结果出来了,前降支狭窄75%,建议尽快住院安装支架。手术预缴费六万元,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再想想。”周默哑着嗓子说。
“您的医保账户处于冻结状态,如果……”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很凉,像他的人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清晰得像是有人在颅骨内说话:
“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人生总资产-47万元,净资产-312万元(含预估法拍差额),健康指数37/100,社会信用评级E。‘负资产回档系统’启动绑定。”
周默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车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
幻听。他终于疯了。
“不是幻听。”那声音继续说,平静,机械,没有感情,“我是系统3.0版本,你可以叫我‘回档’。我的功能很简单:你能将任何一笔已发生的支出,按原币种1:1兑换成可提现现金。”
周默盯着后视镜里自己通红的眼睛。
“但兑换后,你必须在未来30天内,让这笔‘回流资金’产生不低于20%的净利润。否则,差额部分将以10倍杠杆反噬宿主。”
“比如,如果你回档了100元,30天后必须赚到至少20元利润。如果只赚了10元,缺10元,那么你将承受10×10=100元的反噬。反噬形式随机,可能是金钱损失,可能是健康损害,也可能是社会关系崩溃。”
“系统规则一:只针对已实际发生的支出,且需提供支付凭证。”
“系统规则二:回档资金可提现至任意合法账户,但必须完税。”
“系统规则三:盈亏同源。你曾经花错的钱,必须学会用它赚回来。”
周默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最后一个机会。”系统说,“或者,你也可以在29天后被赶出家门,在病床上等死,然后看着你女儿叫别人爸爸。选择权在你。”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四点零七分。天快亮了。
周默颤抖着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那是昨晚的加油票:92号汽油,300元。
“这个……可以吗?”
“可回档金额:300元人民币。请确认是否兑换?”
周默闭上眼睛。如果是幻觉,那就疯到底吧。
“确认。”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转入300.00元,余额343.21元。”
不是幻觉。
那300元,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他的账户里。
“回档完成。”系统的声音响起,“300元回流资金已到账。30天倒计时开始:719小时59分58秒。30天后,此笔资金需产生至少60元净利润。如未达成,将触发反噬。”
周默盯着那串数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他捂着胸口,深呼吸。
冷静。必须冷静。
300元,30天,赚60元。20%的回报率。
他打开手机计算器。如果他回档的是3000元,就需要赚600元。3万元,就要赚6000元。而他总共的负债是47万……
不对。
周默猛地坐直身体。系统说的是“任何一笔已发生的支出”。那他去年交的8万元房屋契税呢?前年公司分红时缴的12万个税呢?更早以前,买房的120万首付呢?
但他马上意识到问题:那些支出太大了。回档120万,30天后就要赚24万利润。以他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
而且,系统要求“已发生的支出”和“支付凭证”。很多大额支出的凭证早就找不到了。更重要的是——大额资金流动会引起税务和银行监管的注意。如果频繁有不明资金流入,反洗钱系统会立刻锁定他。
他需要一个小额、高频、可控的测试。
周默翻找着车里所有的小票和转账记录:昨天的午餐18元,前天的话费充值100元,上周的网约车平台抽成记录(平台抽走他收入的25%,平均每天60元左右)……
平台抽成。
他眼睛一亮。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支出,金额适中,而且有完整的电子凭证。如果他回档的是平台从他每一笔订单中抽走的钱……
“系统,我可以回档过去的平台抽成吗?”
“可回档时间范围:过去30天内发生的支出。需提供完整的支付链路凭证。”
周默迅速操作手机,进入网约车司机端,导出过去30天的收入明细。系统清晰地列出了每一笔订单的乘客支付金额、他的实际到手金额、以及平台抽成。
过去30天,他一共接了412单,总收入(乘客支付)28640元,平台抽成7160元,他实得21480元。扣除油费3200元、租车费4500元、保养维修800元,净收入……不到4000元。
而7160元的平台抽成,如果全部回档……
“回档金额:7160元。30天需产生净利润:1432元。是否确认?”
周默没有马上确认。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如果他拿回这7160元,30天内要赚到1432元,意味着他需要用这7160元作为本金,获得20%的回报。
做什么能在30天内稳定赚20%?
高利贷?不,风险太大,而且违法。
股市?他现在连开户的闲钱都没有,更别说在熊市里一个月赚20%。
赌场?那是找死。
他需要一个确定性更高的机会。一个他“知道”会涨的东西。
突然,周默浑身一震。
他“知道”。
他确切地知道,因为这一切曾经发生过——在他“重生”之前。
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就在下周,一家名叫“星源科技”的创业板上市公司会发布公告:其子公司研发的固态电池能量密度突破500Wh/kg,达到量产标准。公告发布后,公司股价在五个交易日内从18.7元飙升至47.2元,涨幅152%。
然后因为数据造假,一个月后股价崩盘,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但在那五个交易日里,所有冲进去的人,都赚疯了。
周默清楚地记得,因为在那条时间线里,他有个前同事在星源科技做财务总监,提前一天偷偷告诉他消息。可他当时连一万块本金都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
现在,他有了7160元。不,如果回档成功,他会拥有7160元现金。
“确认回档。”周默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正在验证支付凭证……验证通过。7160元平台抽成支出回档中……回档完成。资金已转入您尾号3478的银行账户。”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转入7160.00元,余额7503.21元。”
周默盯着那串数字,呼吸急促。7503.21元,这是他一年来见过的最大一笔可用现金。
“30天倒计时开始。719小时59分58秒。目标净利润:1432元。”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默出现在证券营业部。他用身份证重新激活了尘封两年的股票账户——幸好,虽然里面只剩23.18元,但账户还能用。
然后他坐在营业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用手机银行把7503元中的7000元转入证券账户。留下503元,是接下来三天的油费和饭钱。
星源科技的股价现在是19.2元。7000元,能买364股。他挂了364股的买单,价格19.3元,比现价高0.1元,确保能成交。
按下“确认”时,他的手在抖。
如果记忆出错呢?如果那条时间线的事情不会发生呢?如果这个所谓的“系统”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或者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精神分裂呢?
那他就真的完了。最后的7000元,会像之前所有钱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买单在十点零七分成交。364股,成本价19.3元,总金额7025.2元,加上手续费,账户余额还剩不到10元。
周默退出交易软件,不敢再看。他回到车上,接单,开车,像过去十八个月一样。
但一切都不同了。每一次心跳,都在倒数。
第三天,星源科技股价跌到18.9元。他浮亏145.6元。
第四天,继续阴跌,收于18.4元。浮亏327.6元。
第五天,18.1元。浮亏436.8元。
周默在等红灯时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胃部抽搐。他已经亏了超过6%。如果继续跌下去,别说20%的利润,他连本金都会亏损。
而系统的30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五天。
“后悔吗?”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闭嘴。”周默低声说。
“如果你现在卖出,亏损436.8元。加上手续费,实际损失约450元。而你还需要赚1432元,意味着剩余25天内,你需要用6550元本金赚取1882元,回报率28.7%。更难了。”
“我知道。”周默咬牙。
“但如果你坚持,明天可能会不一样。”
周默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系统说,“但数据分析显示,星源科技在过去三个交易日内,股价下跌但成交量萎缩,卖压减弱。今日尾盘有零星大单买入。这是经典的技术性筑底形态。”
“你还会看股票?”
“我是系统3.0版本,内置金融市场基础分析模块。但请注意,我的分析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盈亏同源,宿主自负风险。”
周默关掉手机,深深吸气。
第六天,周一。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星源科技平开,18.1元。之后半小时,在18-18.2元之间窄幅震荡。
十点零五分,周默刚送完一单乘客,把车停在路边。他颤抖着手点开交易软件。
十点零七分,星源科技突然出现一笔500手买单,股价拉升至18.5元。
十点十五分,公司发布临时停牌公告:“因有重要事项未公告,今日上午开市起临时停牌。”
周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停牌了。真的停牌了。
下午一点,各大财经平台开始流传小道消息:“星源科技固态电池获突破性进展”“能量密度超500Wh/kg,已达量产标准”“或与某新能源车企签订百亿订单”。
下午两点,公司发布正式公告:“子公司星源新能研发的固态锂电池能量密度达512Wh/kg,循环寿命超2000次,已通过第三方检测机构认证,具备量产条件。公司正与多家车企接洽合作事宜。”
公告一出,股吧炸锅。
“固态电池王者归来!”
“下一个宁德时代!”
“明天至少五个涨停板!”
周默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捂着脸,肩膀颤抖。不是哭,是某种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必须找一个出口。
十八个月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死透。
第二天,星源科技复牌,毫无悬念的一字涨停。股价19.8元。周默的364股,市值7207.2元,浮盈181.2元。
第三天,继续一字涨停。21.8元。市值7935.2元,浮盈909.2元。
第四天,涨停打开,但依然收涨9.7%,报23.9元。市值8700元,浮盈1674.8元。
周默没有卖。他知道,还没到顶。
第五天,股价高开8%,冲高至26.7元后回落,最终收于25.4元,涨幅6.3%。市值9245.6元,浮盈2220.4元。
已经超过了系统要求的1432元利润。
但他记得,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股价最高冲到了47元。现在才25.4元,还有几乎一倍的上涨空间。
“建议获利了结。”系统突然发声。
“什么?”周默皱眉,“还能涨。”
“数据显示,今日换手率已达42%,主力资金净流出3.2亿元。散户接盘迹象明显。风险等级:高。”
“但之前最高能到47——”
“那是‘之前’。”系统打断他,“这条时间线,因为你的买入,已经产生了蝴蝶效应。你持有的364股虽然不多,但你的行为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金融市场是混沌系统,微小扰动会导致结果巨大偏差。建议落袋为安。”
周默盯着K线图。贪婪和恐惧在他脑子里打架。
如果现在卖出,他能赚2220元,远超系统要求。但如果等到47元,他能赚近万元。
“想想反噬。”系统的声音冰冷,“如果股价跌回去,你不但完不成20%的利润,还可能亏损本金。10倍杠杆的反噬,你承受不起。”
周默闭上眼睛。他想起小雨床头的坏掉的小夜灯,想起医院催缴的6万元手术费,想起法院封条倒计时的29天。
“卖出。”他说。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周默以25.4元的价格,卖出全部364股星源科技。成交金额9245.6元,扣除手续费和印花税,净到手9218.3元。
他从证券账户转出9218元到银行卡。加上账户里原有的零钱,银行卡余额达到9721.5元。
“系统,计算净利润。”
“初始回档资金:7160元。当前总额:9721.5元。净利润:2561.5元。目标利润:1432元。超额完成。30天倒计时剩余24天11小时,任务提前完成。”
周默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十八个月,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
“反噬解除。本次回档任务圆满成功。系统经验值+10。宿主净资产更新:-46.7万元。”
只是减少了3000元负债。在47万的巨债面前,微不足道。
但他证明了系统的可行性。证明了这条路,能走通。
周默拿起手机,点开淘宝,搜索“儿童小夜灯”。他选了一款兔子造型的,和小雨床头那个很像,但要更精致,有七种颜色的光可以调。价格128元。
他下单,地址填前妻家。附言:“给小雨的。爸爸周末来看你。”
然后他打开医院的App,预约了下周的心内科专家号。6万元手术费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可以先去看看,问问医生能不能先开点药稳住病情。
做完这些,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夕阳正在落下,把高楼染成金色。
十八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这金色不是暮色,而是曙光。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的银行短信,信用卡逾期催收。47万负债还在那里,法拍倒计时还在继续,抚养权官司还在等着他。
但周默这次没有掐灭屏幕。他点开短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截屏保存。
这些都是“已发生的支出”。每一笔逾期利息,每一笔法院受理费,每一笔律师费——都是可以回档的现金。
47万债务,如果全部回档,他需要在30天内赚取9.4万元利润。
很难。但五分钟前,他还觉得赚1432元是不可能的。
周默启动汽车,打开网约车软件,接了一单去机场的预约单。路程四十分钟,他能赚52元。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找出过去30天所有支出的凭证——信用卡最低还款、网贷利息、水电煤欠费、法院执行费……
计算可回档总额,制定分批回档计划。
寻找下一个确定性的投资机会。不能全靠股市,需要分散风险。
最重要的一步:在回档大额资金前,他需要一个合法资金来源的解释。总不能告诉税务局,这些钱是“系统回档”来的。
车驶上机场高速,周默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里有了光,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系统。”
“在。”
“如果我回档一笔三年前的支出,但那张发票已经丢了,只有银行转账记录,可以吗?”
“可。需提供银行流水证明,且该笔支出金额需在宿主个人账户流水中有明确对应支出记录。但注意:大额历史支出回档会引起银行反洗钱系统关注,建议分批、分账户操作。”
“如果我回档的钱,用来投资产生了利润,但投资本身是合法的,税务上怎么处理?”
“回档资金在系统界定中视为‘成本回收’,不产生应税收入。但投资所得利润需依法申报纳税。系统不提供逃税方案,否则将触发违规惩罚。”
“最后一个问题。”周默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你为什么选择我?”
系统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实验体。总负债与净资产比率-1500%,社会信用濒临破产,健康濒临崩溃,亲情关系断裂——在人类术语中,这叫‘地狱难度开局’。”
“如果你能在这种开局下,利用系统规则翻身,证明这套‘盈亏同源’模型是有效的。如果你失败了……”系统顿了顿,“也不过是多一个跳楼的社会新闻,不会有人在意。”
周默笑了。十八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很残酷,但很诚实。”
“我是系统,不需要虚伪。”
车到了机场出发层。乘客下车,支付完成:52元,平台抽成13元,周默实得39元。
新的支付凭证产生了。
“系统,回档这13元平台抽成。”
“可回档金额:13元。30天需产生净利润:2.6元。确认?”
“确认。”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转入13.00元,余额9734.5元。”
“30天倒计时开始。本次任务难度:极低。但积少成多,宿主的思路正确。”
周默关掉短信,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
“逆袭计划:30天,从-47万到0”
他写下第一项:
“阶段一:回档测试与资本积累(第1-7天)目标:回档总额5万元,实现净利润1万元。”
车窗外,一架飞机腾空而起,冲向渐暗的天空。
周默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他也刚刚起飞。从地狱深处,向上,向着还有光的地方。
倒计时28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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