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点试探性的敲击,落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细密的线,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将窗外的城市浸泡在灰蒙蒙的色调里。
林浅站在十三楼神经内科的医生办公室外,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很轻,A4打印纸的标准克重,七十五克。可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而是肌肉深处某种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震颤,仿佛这张纸有千斤重,而她纤细的手腕已经快撑不住了。
走廊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护士站呼叫器的电子音,手推车滚轮碾过地砖的摩擦声,远处病房里隐隐传来的咳嗽,还有家属们压低的交谈——所有这些声音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什么也听不真切。
除了十分钟前,那个戴金丝边眼镜、鬓角已有些斑白的主任医师说的话。
“脊髓性肌萎缩症,英文简称SMA,三型。”医生的声音平静、专业,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肌肉疾病,运动神经元会进行性退化,导致肌肉无力、萎缩。你母亲目前下肢力量明显减弱、行走困难、容易跌倒,都是典型症状。”
林浅当时坐在硬质的塑料椅子上,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边缘。她听见自己问:“能治吗?”
问题很蠢。她知道。来医院就是为了治病。
但医生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窗外的天色就在那两秒里又暗了一度。
“有延缓病情进展的药物。”医生终于开口,手指在电脑屏幕上滑动,“国际上目前有几款特效药,国内已获批上市的主要是诺西那生钠注射液。这是一种反义寡核苷酸药物,需要鞘内注射——就是通过腰椎穿刺把药直接打到脊髓周围。第一年需要完成六次加载剂量注射,之后每四个月一次维持治疗。”
林浅点头。她其实没完全听懂那些术语,但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有药。
有药就好。
“费用呢?”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医生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混合着职业性克制与隐约怜悯的目光。
“这个药……比较贵。”他说得很委婉,“纳入医保前,一针的价格是七十万左右。现在经过国家谈判纳入医保目录,患者自付部分根据不同地区的报销政策会有所降低,但第一年六针下来,个人需要承担的部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仍然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具体是多少?”林浅追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林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医生多说了一个零。她甚至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可能是自己理解错了,应该是全年总费用,而不是自付部分。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这只是药费。治疗过程中需要的检查、住院、鞘内注射操作费用、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处理……都需要另外计算。”医生递给她一张打印出来的费用估算单,“而且这个病是进行性的,也就是说,如果不干预,你母亲的情况会持续恶化,从行走困难到需要轮椅,到后期可能累及呼吸肌和吞咽肌……”
后面的话,林浅听得断断续续。
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接过那张纸,机械地站起身,机械地说“谢谢医生”,然后走出办公室。
现在,她站在走廊里,终于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纸。
白纸黑字。
阿拉伯数字拥有一种冷酷的精确性。它们排列在那里,不带任何情感,却勾勒出一个普通人一生的重量。
林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灯光突然亮起——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到需要开灯了。惨白的LED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打印纸上的数字照得更加清晰,清晰到每一个零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与她对视。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样子。
林婉秋今年五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三班倒,落下了腰腿疼的毛病。这些年症状逐渐加重,走路越来越慢,上个月在家里卫生间滑了一跤后,就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就是年纪大了,骨头脆了。”母亲总是这么说,笑着摆手,“你别大惊小怪的,去医院又要花钱。”
林浅坚持带她来检查。挂了最贵的专家号,做了全套检查,核磁共振、肌电图、基因检测……抽了七管血。母亲心疼钱,每次缴费单递过来都要念叨半天。
“早知道这么贵,我就不来了。”她说。
林浅当时还笑着安慰她:“妈,钱能再赚,身体最重要。”
现在想来,那句话多么轻飘飘,多么无知。
钱能再赚。
她月薪八千,扣掉五险一金和房租,每月能存下三千已经是精打细算。那个数字,她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多少年?
她没敢算。
算出来的结果会让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包里震动。
林浅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笨拙地拉开挎包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公司主管的来电显示。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林浅,下午的部门会议你怎么没来?”主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陈总亲自来听项目进展,全组就差你一个。小张帮你顶了一下,但你负责的那部分数据他不太熟,现场差点出岔子。”
“对不起,王经理。”林浅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母亲在医院……”
“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工作也不能完全不管啊。”主管打断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公事公办,“这样,你明天上午必须到公司,把落下的工作补上。另外,陈总对三季度市场分析报告提了新要求,邮件我已经发你了,明天中午前给我个修改方向。”
“明天上午我可能……”
“小林啊。”主管的声音沉了沉,“公司的制度你是知道的。你已经请了两天事假了,这个季度的全勤奖肯定没了。如果再继续请假……我不是不通人情,但公司也不是慈善机构,对吧?你这个岗位,不是非你不可的。”
林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扑在她脸上,冰凉。
“我明白了。”她说,“明天上午我会到公司。”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解锁,打开银行APP。
余额显示:42,718.36元。
这是她工作三年所有的积蓄。包括去年年终奖和这个月刚发的工资。
她又点开母亲发来的微信——那是上周,母亲还能自己操作手机时发给她的。一张银行卡的照片,附带一条语音:“浅浅,妈这张卡里还有六万三,密码是你生日。你先拿着,该交什么费用就交,别省。”
六万三。
那是母亲下岗后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钱。她总说“攒着给你当嫁妆”,虽然林浅多次告诉她,自己没打算那么早结婚。
两张卡加起来,不到十一万。
连那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够。
林浅闭上眼睛。
耳边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在她的神经上。

推开病房门时,林浅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她甚至挤出了一个微笑——尽管嘴角有些僵硬,但至少看起来是向上的。
“妈,我回来了。”她声音轻快地说,走到床边。
林婉秋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正在看窗外。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脸上也露出笑容:“跟医生聊完了?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林浅把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整理床头柜上杂乱的水杯、纸巾和药盒,“就是神经方面有点小问题,需要调理调理。医生给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先吃着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复诊。
林婉秋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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