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公司是为你考虑,市场部压力太大了,不适合备孕。”
周一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的会议室里,空调冷气开得足,我的后背却在冒汗。
说话的是我的直属上司,市场部总监陈明涛。他四十出头,头顶已见稀疏,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表情看着我,仿佛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
坐在他旁边的是HR总监李梅,一个永远把“公司文化”挂在嘴边的女人。她推了推金丝眼镜,微笑着补充:“是啊苏晴,行政部虽然收入少一点,但朝九晚五,不用加班。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该考虑要孩子了,公司这是体恤女性员工。”
我把手里的调岗通知书捏得微微发皱。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因业务调整及员工个人发展需求,现调任苏晴同志从市场部高级策划岗至行政部文员岗,薪资调整为原薪资的60%,即日起生效。
“个人发展需求?”我把那张纸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陈总,李总监,我上周刚拿下了云创科技五百万的年度合作案,是全部门季度业绩第一。这就是您说的‘不适合市场部’?”
陈明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关切:“苏晴啊,成绩是成绩,但公司要考虑长远。你看,你结婚也一年了,接下来肯定要怀孕生孩子,市场部经常要出差、应酬、加班,对孕妇多不好。”
“我还没怀孕。”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也快了嘛!”李梅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下午茶吃什么,“公司这是未雨绸缪,提前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的岗位,等你休完产假回来,要是还想回市场部,咱们再商量。”
商量?
我太清楚这两个字的意思了。
行政部那个文员岗,上一个坐那个位置的是刘姐,四十三岁,每天的工作是收发快递、订会议室、给领导泡茶。去年她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请了三个月病假,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工位没了——公司“优化”掉了她的岗位,赔了N+1了事。
“如果我不接受调岗呢?”我问。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陈明涛和李梅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内容我读懂了:不识抬举。
“苏晴啊。”陈明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沉了下来,“你可能没明白公司的良苦用心。调岗是正常的人事安排,你有权利不接受,但公司也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员工岗位。这是劳动合同里写清楚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了,你要是坚持留在市场部,那接下来的KPI考核标准,可就得按市场部的正常要求来了。你能保证怀孕期间也完成业绩指标吗?要是连续两个月不达标,那就不是调岗,而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要么自愿去边缘部门拿低薪,要么等着被“优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周为了赶云创的方案,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右手腕贴着膏药,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一年前结婚时,闺蜜林薇劝过我:“晴晴,你们公司对已婚未育的女性可不友好,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我当时还笑着摇头:“薇薇,你想多了。我连续两年绩效A+,陈总上个月还说准备提拔我做策划组长呢。”
事实证明,我天真得可笑。
“我能考虑一下吗?”我抬起头,换上一种略显犹豫的表情。
陈明涛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亲切:“当然当然!公司也不是不讲人情嘛。这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好不好?”
“好。”我点头,站起身。
“对了苏晴。”李梅叫住我,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自愿调岗申请表,你填一下,到时候和调岗通知一起交过来就行。”
自愿。
这两个字用得真妙。

我接过那张表,指尖冰凉。
走出会议室时,正好遇见部门里的几个同事从茶水间回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倩,比我晚进公司两年的女生,未婚,最近正和陈明涛走得近。
“晴姐,开会呀?”赵倩笑着打招呼,眼神却在我手里的文件上扫了一下。
“嗯,人事谈话。”我简短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苏晴要被调去行政部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业绩挺好的吗?”
“好有什么用,结婚了呀,接下来肯定要生孩子,公司又不傻,难道白养着?”
“也是,行政部也挺好,清闲……”
我坐进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云创项目的最终版方案,一百二十页的PPT,我熬了整整两周的成果。
微信弹出新消息,是陈明涛发在部门群里的:“恭喜赵倩同事成功签约新悦传媒,为本季度部门业绩再添佳绩!大家鼓掌!”
下面跟了一串大拇指和庆祝表情。
我点开详细消息。新悦传媒,那个客户是我跟了三个月的,上周还约了下周二面谈。我转头看向斜对面的赵倩,她正笑着在群里回复:“谢谢陈总!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原来如此。
清出位置,安插自己人。至于我,一个可能怀孕的已婚女性,是最好处理的“不稳定因素”。
“晴姐。”
我抬头,是坐在我对面的实习生小杨。小姑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你真的要调岗啊?”
“你听谁说的?”
“刚才赵倩姐在茶水间说的,她说你要去行政部备孕了……”小杨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有些不安,“晴姐,你上个月还教我写策划案呢,你要是走了,我……”
“我还没决定。”我打断她,笑了笑,“专心工作吧。”
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赵倩挎着新买的包包,和陈明涛有说有笑地一起进了电梯。经过我工位时,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等到七点,整层楼几乎没人了,才关掉电脑。
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是丈夫周子轩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吗?妈来了,炖了鸡汤。”
我想了想,回复:“马上回。”
走进电梯,镜面门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连续熬夜的黑眼圈用遮瑕膏都盖不住。
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
数字跳动到“10”时,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的情景。也是这个电梯,我穿着新买的职业装,手里拿着装订精美的简历,心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陈明涛面试我,问:“苏晴,你知道市场部最需要什么品质吗?”
“专业能力和抗压能力。”我回答。
他笑了,摇头:“是狼性。我们公司不养闲人,你能接受加班,能接受业绩压力吗?”
“我能。”
我说我能,而且我真的做到了。连续三年,我都是部门里加班时长最长、业绩完成率最高的人。结婚那天,我上午穿婚纱,下午就回公司改方案。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走出大楼,夏夜的闷热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录音文件,时长47分23秒,文件名:“2026.7.15 调岗谈话”。
我按下了保存键,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吴律师”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苏晴?难得啊,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吴玥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专攻劳动法的律师。
“玥玥,有件事想咨询你。”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公司要以‘照顾已婚未育女性’为由,把我从市场部调到行政部,降薪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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