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深夜。
城西,林家最偏僻的角落,一座低矮破旧的院落里,昏黄的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林枫坐在床沿,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汤药。药是刚煎好的,褐色的汤水冒着苦涩的热气,夹杂着几味廉价草药的辛味。
“小雨,喝药了。”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林小雨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清亮了些。她乖乖地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哥哥喂过来的药。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雨吞咽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苦……”喝完最后一口,小雨皱起小小的鼻子。
林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他今天回来路上,用仅剩的两枚铜钱买的。
“含一会儿。”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林枫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很快就散了,沉进眼底深处,化作一片沉重的阴翳。
三个月例俸,没了。
药园看守,三个月。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他和小雨要靠着家里仅剩的那点积蓄活下去。可那点积蓄……林枫在心里默默算过,撑不了半个月。
小雨的病,每个月至少要吃三副“温经散寒汤”。一副药,要二钱银子。三个月,就是九副药,一两八钱银子。
而家里所有的铜板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三钱。
还差五钱。
五钱银子,在青云城,够一个壮劳力吃半个月的饱饭。可对林枫来说,那是妹妹的命。
“哥哥。”小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林枫动作一顿。
“没有。”他说,把药碗放到旁边的小木桌上,“只是起了点争执。”
小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太清澈,清澈得让林枫所有的谎言都无处遁形。
许久,她才小声说:“哥哥,我的病……不治也没关系的。药太贵了,我们……”
“闭嘴。”林枫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妹妹说话。小雨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林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下来:“药的事,哥哥会想办法。你只要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小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子边缘:“可是哥哥……我听到他们说了,你去药园看守……那里很苦的,而且没有时间修炼……”
修炼。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枫心上。
十年了。从六岁到十六岁,三千多个日夜,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打坐,吐纳,服药,甚至偷偷跑去听族学里教习讲课。可灵气就像和他有仇一样,每次他想引气入体,那些空气中的光点就会远远躲开,仿佛他是瘟疫,是毒药。
绝灵废体。
这四个字,是诅咒,也是烙印。它让他在林家抬不起头,让父亲死后他们这一支彻底没落,也让小雨跟着他受尽白眼和嘲讽。
如果……如果他能修炼,哪怕只是引气一层,他也能去城外猎杀最低阶的妖兽,采药,做任务。哪怕只是引气一层,他和小雨的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
林枫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
那里,贴着皮肤,挂着一枚玉佩。
一枚残破的、灰扑扑的玉佩。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之一。说是玉佩,其实只剩下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玉质浑浊,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
父亲临终前,把这块残玉塞进他手里,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掌心。
“枫儿……拿着……别丢……”
那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那双曾经握剑的手就松开了,眼睛也永远闭上了。
林枫不知道这块残玉有什么用。十年了,它一直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脖子上,除了偶尔会觉得它比普通玉石稍微温热一点,再无其他异常。
也许,父亲只是希望留个念想吧。
他睁开眼,看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夜深了。
小雨已经睡着,呼吸渐渐平稳。林枫替她掖好被角,吹灭油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里屋。
外屋很小,只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凳子,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墙边靠着几件农具——都是父亲当年用过的。
林枫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家里所有的钱。
几十个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最大的一块,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约莫有七钱重,被他磨得光滑发亮。其他的,都是他这些年帮人抄书、做零工攒下来的。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两三钱七文。
距离小雨下个月的药钱,还差五钱三文。
五钱三文。
林枫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件破旧的蓑衣。
得去一趟账房。
林家的规矩,被罚没的例俸不会当场扣除,而是要到月底统一结算。今天是十八,还有十二天。如果他能提前支取下个月的例俸……不,哪怕只支取一半,哪怕再被扣掉一些,只要能凑够药钱……
他披上蓑衣,推开门。
夜雨未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院子里积了水,映着天上惨淡的月光,一片惨白。
林枫踏进水洼,冰凉刺骨。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这个时辰早就关了。他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段矮墙,墙根下长满了杂草。
翻身,落地。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家很大。从城西的角落到城东的账房,要穿过大半个宅院。夜已深,大部分屋子都熄了灯,只有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林枫贴着墙根,在阴影里穿行。
他对这条路很熟。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经常跟着父亲去账房领月例。那时父亲还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等枫儿长大了,也能领一份。”
可现在,他是来偷领的。
不,是预支。林枫在心里纠正自己。预支下个月的例俸,给妹妹买药,天经地义。
账房在后宅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楼。楼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雨中哗哗作响。
林枫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
小楼的一层还亮着灯。
这个时辰……账房的林福管事,应该早就睡下了才对。

他心里生出一丝警惕,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绕到小楼侧面。那里有一扇气窗,开得很高,平日里是用来通风的。
林枫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扒着窗沿,一点点探出头。
气窗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还有说话的声音。
“……赵管家,您放心,那处矿脉的手续,我都办妥了。地契、文书,全都在这儿。”
是林福的声音,带着谄媚和讨好。
林枫心里一沉。
矿脉?
林家在东郊有一处小型的玄铁矿脉,产量虽然不高,但一直是他们这一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父亲死后,矿脉由族中代管,每年会给小雨拨一笔微薄的“抚恤金”。
可现在,林福在说什么?手续?文书?
“很好。”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大公子说了,事情办成,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处矿脉虽然不大,但胜在位置隐蔽,开采起来方便。等我们赵家接手,每年至少能多出三成利润。”
赵管家?
赵家的人?
林枫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死死扒着窗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是是是,赵管家说得对。”林福的声音更加谄媚,“能为赵大公子办事,是我的福分。只是……那林家那边,万一有人查起来……”
“查?”赵管家冷笑一声,“谁查?林远山?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管这些闲事。再说了,手续齐全,白纸黑字,就算闹到城主府,也是我们占理。”
“可……”林福似乎还是有些不安,“林枫那小子,虽然是个废材,但毕竟是林岳的儿子。万一他闹起来……”
“他?”赵管家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一个绝灵废体,带着个病秧子妹妹,拿什么闹?大公子说了,等矿脉到手,找个机会‘处理’掉就是了。没了后顾之忧,这矿脉才算真正安稳。”
处理掉?
林枫的呼吸陡然一滞。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觉得一股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眼睛发红。
“不过……”赵管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大公子最关心的,其实不是矿脉。”
“哦?”林福愣了愣,“那是……”
“林岳当年,是不是留下过一块玉?”
窗外的林枫,浑身一震。
玉?
“玉?”林福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这个……我不太清楚。林岳死的时候,他那一房的财物,大部分都充公了,剩下的……好像就一些破铜烂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赵管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大公子说,那块玉……很特别。可能关系到一些……旧事。”
旧事?
林枫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亲……玉……旧事……
胸口处,那块一直安静挂着的残玉,忽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错觉。
可林枫清楚地感觉到了。
那不是体温的温热,而是一种……从玉髓深处透出来的、灼人的热度,只持续了一刹那,就消失了。
“总之。”赵管家的声音把林枫拉回现实,“矿脉的事,你继续办,务必干净利落。至于那块玉……你留意着,如果林枫手里有,想办法弄过来。大公子说了,只要东西到手,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是是是!我一定留意!一定留意!”
“行了,我该走了。雨大,你早点歇着。”
“我送送您——”
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移动。
林枫猛地惊醒,松开扒着窗沿的手,落地,闪身躲到树后。
气窗里的灯光晃了晃,然后,小楼的门开了。
两个人影走出来。
前面的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打着伞,是账房管事林福。后面那个,身材高大,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隔着雨幕都能感觉到。
赵管家。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赵管家就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林福站在门口,目送对方远去,然后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回了小楼。
门关上了。
灯光也很快熄灭。
院子里,只剩下风雨声。
林枫从树后走出来,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蓑衣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两棵在风雨中摇晃的老槐树,看着这偌大的、冰冷的、吃人的林家宅院。
胸口处,残玉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清晰,更持久,像一颗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咚。
咚。
咚。
林枫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
隔着湿透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枚残玉的形状,粗糙的断口,温热的玉身。
父亲……
矿脉……
赵家……
大公子……
还有……玉。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摸着他的头,含含糊糊地说:“枫儿……爹对不起你……有些事……不能说……不能说啊……”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雨越下越大。
林枫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可他走得很稳。
眼神很冷。
像淬了火的铁,在雨夜里,闪着幽暗的光。
回到那个破旧的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雨停了。
林枫脱下蓑衣,挂在门边。里屋传来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
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玉。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仔细地看着它。
灰扑扑的,布满裂纹,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断的。玉身很薄,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
十年了。
他戴了它十年,从未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看过它。
父亲临终前紧握的手。
林福谄媚的声音。
赵管家阴冷的语调。
“大公子说了……那块玉……很特别……”
林枫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玉身。
粗糙的,温热的。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像脉搏。
像心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块沉寂了十年的残玉深处,苏醒了。
林枫猛地握紧了玉佩。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事,也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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