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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链

诏狱深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

林墨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镣铐沉重，磨破了手腕脚踝。明日就要押解进京，他心中清楚，此去必是死路一条。

牢门吱呀作响，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外。火光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轮廓，玄色披风上，银线绣的麒麟暗纹隐约可见。

慕容锋来了。

林墨艰难地撑起身子，拖着锁链爬到栅栏边。他仰起头，那张曾令整个京城贵女倾心的脸上，如今只剩苍白与尘垢，唯有眼睛依旧清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将军...”他声音嘶哑，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林墨，求将军一事。”

慕容锋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阴影中。狱卒识趣地退到远处。

“我母亲年迈，求将军...求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饶她不死...”林墨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又重重叩首，“所有罪责，林墨愿一力承担。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林墨绝无怨言。”

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慕容锋握紧了拳。眼前的林墨，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风采？那个在沙场上与他并肩，在月下抚琴，在帐中与他谈兵论道的林副将，此刻卑微如尘，只为求一个或许根本不可能的恩典。

“我试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墨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了。他太了解慕容锋，这句“试试”，与“不”其实并无区别。可这已是他最后的希望。

“多谢...将军。”他又重重叩首，这次抬起头时，额上已见了血。

慕容锋转身离去，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圣旨是在三日后到的。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天牢中回荡：“...林氏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男丁十五岁以上者，斩立决；十五岁以下，充军为奴。女眷及主犯林墨，发往慰军所，终身服役...”

“慰军所”三字一出，女眷中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林墨的母亲直接晕了过去。

慰军所设在城西，原是一处废弃的营房改造。高高的围墙，厚重的铁门，门前有兵士把守。被送进来的，多是罪臣家眷，或是战俘。

林墨被扔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时，已有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漠然低下头去。

门从外面锁上，天光透过高窗上稀疏的栅栏洒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束。

夜晚，才是真正的地狱。

有人打他，骂他“装什么清高”；有人掰开他的嘴灌酒，呛得他剧烈咳嗽；有人用烙铁烫他的肩背，留下一串丑陋的烙印。

他像个破败的玩偶，被随意摆弄，最后被扔回角落。

天快亮时，人终于都走了。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林墨蜷缩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涣散。他想，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他没有死。

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尽的噩梦。白天，他们被锁在屋内，只有一碗稀粥吊着性命。夜晚，就是各种折磨。来的人都是高官或军官，不乏有林墨相熟之人。

林墨渐渐不再是人，只是一个供人发泄的物件。他学会了不反抗，不哭喊，甚至不睁眼。

一次，几个武宫打赌，要看他能撑多久不求饶。鞭子沾了盐水，一下下抽在身上。林墨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一声不吭。

“妈的，骨头真硬！”兵士啐了一口，举起鞭子还要打。

“够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兵士慌忙跪地：“见过将军！”

慕容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是奉旨来慰军所巡视的——皇帝说，要让他亲眼看看叛国者的下场。

可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角落里的那个人，几乎已看不出是林墨。瘦得脱了形，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瘀青、鞭痕和烫伤，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只有那张脸，虽然双眼紧闭，可依旧能认出是谁。

慕容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都出去。”他声音嘶哑。

兵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慕容锋一步步走过去，在离林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看见林墨脚踝上的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林墨。”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慕容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这是御赐的军中良药。可手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往哪里涂。

每一寸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最终，他只是将药瓶放在林墨手边，然后起身，走到门外，对守在外面的老太监说：“拿钥匙来。”

“将军，这...这不合规矩...”

“钥匙。”慕容锋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太监哆嗦着取出钥匙。慕容锋接过，回到屋内，蹲下身，打开了林墨脚踝上的铁锁。

沉重的锁链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林墨的脚踝终于解放了，可那伤口狰狞可怖，几乎见骨。

慕容锋的手在颤抖。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林墨身上。

“皇上...皇命难违。”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站起身，不敢再回头看，大步离开了那间屋子。

门重新锁上。屋内，林墨缓缓睁开眼。他望着身上那件玄色披风，上面绣着熟悉的麒麟纹，还带着那人的体温和气息。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