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苏浅月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颈间古玉的细微脉动唤醒的——那感觉像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推她。她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让她有几秒的恍惚,随即记忆回笼。
西山。金光。凌墨辰。幽冥殿。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银色戒指。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内侧刻着一圈极小的符文,她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稳定能量。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苏小姐,醒了吗?”是周管家的声音,温和而克制,“早餐准备好了。”
苏浅月快速洗漱,换上准备好的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色长裤,布料柔软舒适,出奇的合身。她将古玉贴身戴好,戒指戴在左手食指,走出房间。
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里,凌墨辰已经坐在餐桌前。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居家服,头发微湿,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几份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比昨晚平静许多。
“早。”苏浅月走过去。
凌墨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早。坐。”
周管家端来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蔬菜沙拉,还有一杯温牛奶。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不知道你的口味,先按标准准备。”凌墨辰合上文件,“不够或不合胃口可以告诉周叔。”
“这样就很好了。”苏浅月拿起叉子。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些东西——昨晚消耗太大,今天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苏浅月偷瞄凌墨辰,他正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眉头微蹙,完全没动面前的食物。
“凌先生不吃吗?”她忍不住问。
凌墨辰抬眼,似乎才意识到早餐的存在。“等会儿。”他简短地说,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苏浅月注意到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想起昨晚黑袍人说的“反噬”,还有他锁骨下那些黑色裂纹。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的伤,好些了吗?”
凌墨辰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瞬。
“老毛病了。”他关掉屏幕,终于拿起刀叉,“不用担心。今天你的任务是学习基础的灵力感知。”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先吃完早餐。”
早餐后,凌墨辰带她来到公寓另一端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地板中央铺着一块两米见方的深色地毯。三面墙是书架,摆满了古籍和卷轴,第四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外面是阳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种……苏浅月说不清的沉静感。
“这里是静室。”凌墨辰走到地毯边盘腿坐下,示意苏浅月坐到他对面,“隔绝外界干扰,适合初学者冥想。”
苏浅月学着他的姿势坐下,有些不自在。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长度,还有他眼中细微的血丝。
“闭上眼睛。”凌墨辰说,“放松呼吸,试着去感受你体内的‘流动’。”
“什么流动?”

“轩辕血脉觉醒后,你的身体里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我们称之为‘灵力’。它平时潜藏在血液和经络中,像沉睡的河流。你需要学会感知它、引导它。”
苏浅月闭上眼。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还有凌墨辰平稳的呼吸。
“不要听外界的声音。”凌墨辰的声音很近,“向内听。感受你的心跳,血液的流动,指尖的温度变化。”
她努力照做。一分钟,两分钟……起初只有黑暗和寂静。但渐渐地,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同——
颈间的古玉在微微发热。那种热不是物理温度,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暖流,顺着胸口向四肢蔓延。同时,她戴戒指的手指也开始发麻,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微弱的电流感。
“我……我感觉到了。”她轻声说,“胸口很暖,手在发麻。”
“很好。”凌墨辰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那是灵力被法器激活的迹象。现在,试着想象那股暖流是一道溪水,你要引导它流遍全身。”
苏浅月皱眉。想象?这听起来太抽象了。
但当她真的集中精神去“想”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股暖流真的开始移动了,虽然很慢,很微弱,像初春刚解冻的小溪,但确实在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流淌。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内在的视觉。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沿着复杂的网络缓慢移动。那些网络像血管,但更密集,更精妙。
“那是灵脉。”凌墨辰似乎知道她看见了什么,“轩辕血脉的灵脉比常人更复杂,能储存和运转更多的灵力。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最表层的部分。”
苏浅月沉浸在这种新奇的体验中。她能感觉到,随着灵力的流动,昨晚的疲惫感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和清明。
“现在,”凌墨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试着将一丝灵力引到指尖。”
将灵力引到指尖,比感知它难得多。
苏浅月试了十几次,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失败。灵力像不听话的小动物,总是在即将到达手指时突然散开,或者流往其他方向。
“别急。”凌墨辰很有耐心,“第一次尝试,失败很正常。感受灵力的‘重量’和‘流向’,不要强行推动,要像引导水流那样顺势而为。”
她又试了几次。这一次,她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命令”灵力,而是放松精神,像凌墨辰说的那样,感受它自然的流动轨迹,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轻轻一推。
成功了。
一丝极细的金色光芒从她右手食指指尖冒出,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只持续了两秒就熄灭了。
但苏浅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做到了!”她睁开眼,看向凌墨辰,眼睛亮晶晶的。
凌墨辰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还不错。”他说,“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今天的目标是能让灵力稳定维持五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浅月在凌墨辰的指导下反复练习。从指尖到掌心,从右手到左手,从引导一丝到引导一小股。她的进步速度让凌墨辰都有些意外。
“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好。”第三次休息时,凌墨辰递给她一杯水,“你母亲当年觉醒后,花了三天才能让灵力显形。”
苏浅月接过水,小口喝着。她的额头上渗出细汗,但精神很亢奋。
“我母亲……她也是这么学的吗?”
“一部分是。”凌墨辰靠坐在墙边,眼神有些遥远,“当年轩辕族有完整的传承体系,有专门的导师,有辅助的法器和阵法。现在这些都没有了,我只能用最基础的方法教你。”
“那你的灵力呢?”苏浅月忍不住问,“万年前,应该很强吧?”
凌墨辰沉默了片刻。
“很强。”他最终说,“强到可以移山填海,可以一人守住一座城。但也因为太强,才会被天道忌惮,需要封印。”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浅月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怀念,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已成习惯的负担。
“封印完全解开的话,”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会恢复那时的力量吗?”
“会。”凌墨辰看着她,“但也会彻底打破现在的平衡,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
他没有说完。但苏浅月猜到了后半句:而且他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好了,继续。”凌墨辰站起身,“今天还有最后一个练习:试着将灵力注入古玉。”
“注入古玉?”
“白泽在沉睡,需要灵力温养。你的灵力与它同源,是最合适的养分。”
苏浅月重新坐好,拿起胸前的古玉。玉在手心,温润微热。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还不熟练的灵力。
这一次异常顺利。
灵力像找到了归宿,自然地流向古玉。玉身微微发亮,内部的纹路流动加快。苏浅月甚至感觉到,玉中沉睡的存在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梦中翻身。
“可以了。”凌墨辰的声音响起,“第一次注入不宜过多,慢慢来。”
苏浅月收手,睁开眼睛。古玉的光泽似乎比之前更润了一些。
“白泽什么时候能醒?”
“看温养的速度和你的成长。”凌墨辰说,“快则几天,慢则几个月。它伤得很重,万年的沉睡几乎耗尽了本源。”
苏浅月轻轻握住古玉,心里涌起一种责任感。白泽是为了守护人间才变成这样的,现在轮到她了。
“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凌墨辰看了看时间,“下午你可以休息,或者在书房看书。这里有些关于灵力和阵法的入门书籍,你可以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我要出去一趟,周叔会留在这里。你最好不要离开公寓。”
“你要去哪?”
“处理一些事务。”凌墨辰没有细说,但苏浅月猜到了——肯定和幽冥殿有关。
下午,苏浅月在书房待了三个小时。
凌墨辰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按类别分门别类:历史、神话、阵法、符咒、草药、星象……许多书名她听都没听过,有些甚至不是现代文字。
她挑了本最基础的《灵力导引初探》,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看。书是手抄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配图是精细的经脉运行图。内容比凌墨辰上午讲的更系统,但也更晦涩。
看累了,她就走到阳台透透气。
公寓在顶层,视野极好。江水如带,城市如棋盘,远处的西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想到两天前自己还在那里参加考古实践,现在却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公寓里学习灵力控制,苏浅月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信息。
「浅浅,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学校?」
苏浅月盯着屏幕。按照凌墨辰的说法,林薇薇的记忆应该被“模糊处理”过了,不记得竹林和凌墨辰的事。她斟酌着回复:「还要几天。学校那边麻烦你帮我请个假。」
「没问题!对了,西山那边听说真的有山体滑坡,项目暂停了。幸好我们走得早!」
「是啊,幸好。」
「你注意身体啊,早点回来~」
「好。」
放下手机,苏浅月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她试着再次感知灵力——经过上午的练习,现在已经容易多了。她能清晰地“看见”体内那些金色光点的流动,像夏夜的萤火虫,安静而有序。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凌墨辰体内的灵力是什么样的?那些被封印的力量,如果释放出来,会是怎样的景象?
晚饭是周管家准备的,四菜一汤,清淡可口。凌墨辰没有回来吃饭,周叔说他去处理紧急事务,可能晚归。
“苏小姐不必担心。”周管家收拾餐桌时说,“先生经常这样。您好好休息就是。”
苏浅月点点头,但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是因为昨天幽冥殿的袭击吗?还是因为凌墨辰的身体状况?
晚上九点,她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夜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古玉贴在胸口,温温的,像在陪伴她。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苏浅月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一种……能量的剧烈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涟漪一直传到她这里。
她坐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看看手机,凌晨两点半。
波动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是从隔壁传来的。凌墨辰的房间。
苏浅月下床,赤脚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打开门。走廊里只亮着夜灯,昏暗安静。她走到凌墨辰房门外,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但那种波动更强烈了。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抑感,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凌先生?”她小声敲门,“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苏浅月握住门把手,冰凉触感。她拧了一下,门没锁。
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凌墨辰倒在床边的地毯上,蜷缩着身体,浑身颤抖。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足够让她看清——
他的皮肤表面,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纹路在游走,像活着的毒蛇。那些纹路从锁骨下的封印处蔓延出来,爬满脖颈,爬上脸颊。而他紧闭的眼睛下,有血泪渗出。
最可怕的是,他周围的空气在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模糊不清。
“凌墨辰!”苏浅月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她碰到他的手臂,冰得吓人。但那种冰冷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就变成了灼烫,烫得她下意识缩手。
“呃……”凌墨辰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封印处的黑色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金色的符文越来越暗。
苏浅月大脑一片空白。该怎么办?叫周叔?打急救电话?不,普通医生肯定处理不了这种情况。
她想起昨晚凌墨辰吃药缓解,但药在哪里?
慌乱中,她的手再次碰到凌墨辰的手臂。这一次,她没有缩回来,而是紧紧握住。几乎是同时,她体内的灵力自动运转起来,顺着接触点流向凌墨辰。
金色与黑色相遇。
奇迹发生了。
那些游走的黑色纹路,在接触到苏浅月灵力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收缩、后退。虽然很快又蔓延回来,但蔓延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凌墨辰的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他艰难地睁开眼,瞳孔中金色与黑色交织,几乎看不清瞳仁。
“放手……”他嘶哑地说,“反噬……会伤到你……”
“怎么帮你?”苏浅月声音发颤,但没有松手,“药在哪里?”
“没用了……”凌墨辰闭上眼,“这次……压制不住了……”
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他半边脸颊,金色的符文几乎完全被覆盖。
苏浅月看着那枚黯淡的符文,突然想起上午凌墨辰说的话:“你的灵力与它同源,是最合适的养分。”
古玉需要灵力温养。那封印呢?封印也是轩辕一族的阵法,是不是也能被她的灵力影响?
她没有时间多想。她双手握住凌墨辰的手,闭上眼睛,将体内所有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
这一次,不是一丝一丝,而是全部。
金色光芒从她身上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入凌墨辰体内。那光芒温暖、纯净,像黎明时分的初阳。
黑色纹路开始剧烈挣扎,像被阳光照射的阴影,疯狂扭曲、退缩。凌墨辰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地毯。
“够了!”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想推开她,“你会灵力枯竭——”
“闭嘴。”苏浅月咬牙坚持。她感觉自己在飞速消耗,像开闸放水的水库,水位急剧下降。头晕,耳鸣,眼前发黑。
但封印上的金色符文,在大量纯净灵力的灌注下,开始重新亮起。
一点,两点……金光从符文中心开始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但坚定地将黑色逼退。裂纹在愈合,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当最后一点黑色从凌墨辰脸上退去时,苏浅月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没有摔在地上。
凌墨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有力而稳定,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你……”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苏浅月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到两件事:
一是颈间的古玉,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喜悦的脉动。
二是凌墨辰将她轻轻抱起时,她听见他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
“傻瓜。万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的另一端,某个高层酒店房间里,黑袍人跪在单向玻璃前。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背影。
“殿主,监测到强烈的灵力波动,从凌墨辰的居所方向传来。”
背影没有回头。
“什么性质?”
“纯净……极其纯净的轩辕之力,规模不大,但质量很高。”
背影沉默了很久。
“看来,那位圣女殿下,比我们想的成长得更快啊。”
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丝愉悦。
“准备下一步计划。是时候……给她送一份‘见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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