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巷口交易
第一部分
储藏室里唯一一盏裸露的灯泡忽明忽暗,跳动的阴影让堆叠的箱子活像蛰伏的野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水泥、铁锈的腥气,还有恐惧冷汗那刺鼻的药味。
十一个女孩。艾米又数了一遍,她死死抓住这个简单的动作,抵挡着攫住视线边缘的恐慌。十一个,算上她和莉萨。她们被扔在肮脏的塑料布上,像废弃的人体模型,手腕脚踝都被粗塑料扎带捆着。有人醒着,双眼圆睁、四处乱瞟,泪水在脏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泪痕;有人还因药物作用半昏迷,呼吸浅促而凌乱。
“拍照”后,艾米的束缚被剪断重绑,新扎带勒得更紧,嵌进红肿的皮肉里。她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盯着脚踝上那枚小小的铜铃——这微弱的叮当声,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声响。
通往主仓库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戴眼镜的男人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他们不像那个纹身守卫那般凶神恶煞,穿着廉价皱巴巴的西装,提着铝制公文箱,脸上是官僚式的冷漠面具。
安朝女孩们扬了扬下巴:“货已备好,随时查验。”
领头的西装男瘦面秃顶,点了点头,打开公文箱拿出平板和手写笔,沿着队列走去。另一个年轻壮硕的男人掏出带强闪光灯的数码相机。
“抬头。”瘦面男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对第一个女孩说。那是个娇小的东亚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岁。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向闪烁的灯光,闪光灯骤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检查了女孩的牙齿,捏了捏她胳膊上的皮肤,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B级,娱乐区,标准流程。”
女孩呜咽起来,拿相机的年轻男人凑近,对着她的脸、身体和被绑的双手连拍特写。闪光灯刺眼又冒犯,带着赤裸裸的侵犯感。
轮到下一个,是个眼神凌厉的中东女孩,她朝瘦面男的鞋上啐了一口。男人面无波澜,守在门口的纹身守卫立刻上前,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脆响令人作呕。女孩晃了晃,晕了过去。
“C级,劳力,性情顽劣,标记待调教。”瘦面男对着平板口述。
他们一步步往前走,莉萨被标为“B级,娱乐用,需打理仪容”,她无声落泪,身体抖得厉害。
很快,他们停在了艾米面前。
瘦面男像屠夫打量上等肉般,冷漠地审视着她,重复着那套流程:捏下巴、照眼睛、查口腔,他的手指冰凉干涩。“A级,确认合格。”他看向安,“买家要求很明确:白皙皮肤、金发碧眼、无明显疤痕纹身、经核验处子之身,她完全符合。”
“核验结果?”安追问。
“最终交易前会做无创扫描,合格的话……”瘦面男点了点平板,调出艾米看不见的界面,“起拍价十五万美元。”
艾米浑身冰凉。十五万,她成了一个数字、一个价签。
拿相机的男人凑上来,闪光灯在她眼前炸开,从各个角度连拍。他特写她惊恐的双眼、干裂的嘴唇、脖颈的曲线、被绑的脚踝——镜头在那枚廉价铜铃上停留许久。艾米想转头躲开,却被瘦面男死死攥住,挣脱不得。
“铃铛留着。”安开口,“添点……特色,显得真实。”
瘦面男耸耸肩,记下这点:“按要求准备,单独隔离,清洁身体,供应清淡饮食,严禁留疤或淤青。明日18点交接,‘珍珠号’已待命。”
“明白。”
两个西装男合上公文箱,转身离开。临出门时,瘦面男回头扫了眼成排的女孩,冷漠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露出更冰冷贪婪的神色:“运往南部渔场的C级劳力今晚出货,务必镇静后运输,别再出上月那样的乱子。”
“办妥了。”安语气平淡。
铁门关上,仓库里只剩灯泡闪烁的压抑暗光,“渔场”二字悬在空气中,成了新的恐怖未知。
安走到艾米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凑近了才看清,他眼角有细纹,下巴泛着胡茬,看着像个普通的会计、父亲,这份反差比任何凶徒的嘴脸都令人恐惧。
“你听见了。”安的语气近乎闲聊,“十五万美元,这是笔巨款,意味着你会被好好对待。买家非富即贵,可能在迪拜,也可能在莫斯科,你会有漂亮衣服、精致食物,比其他人的命好太多。”他含糊地朝那些标着“娱乐”或“劳力”的女孩挥挥手,“识相点,乖乖听话,你家人的安危,全看你的表现。”
他起身朝纹身守卫点头:“把她带去单间,给水和蛋白棒,赶紧弄干净,一身恐惧和呕吐的臭味。”
那个叫登的守卫拽住艾米的胳膊,把她扯起来。她久坐麻木的双腿险些软倒,被他半拖半拽带到仓库角落的小铁门后,狠狠推了进去,锁芯“咔嗒”一声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漆黑的囚室里,艾米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又薄又脏的床垫上,黑暗像实体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抱紧膝盖,塑料扎带深深嵌进小腿,十五万、珍珠号、处子核验,这些字眼像秃鹫般在脑海里盘旋。她想起缅因州家里的父母,想起妹妹索菲在后院大笑的模样,想起二十四小时前那个傻气无忧的自己——在芭堤雅海滩买下这枚廉价铜铃。
一声哽咽的干嚎从她喉咙里挤出,泪早已流干,只剩蔓延的冰冷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新的声响传来,微弱却规律:嗒……嗒嗒……嗒。
声音来自铁墙的另一侧。
第二部分
沙曼抵达芭堤雅时,夕阳正沉入天际,将天空染成刺眼的橙紫,与下方渐次亮起的霓虹交相辉映。这座城市裹挟着湿热的空气与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露天酒吧的流行乐震天响,突突车的鸣笛声不绝于耳,小贩的吆喝、游客放肆的笑声,搅成一团。
他像个幽灵穿行在这场狂欢里,世界早已缩成两个焦点:妹妹惊恐的脸庞,以及口袋里铜铃粗糙的触感。卫生间镜子上的留言——别去微笑酒吧,他们会剥掉你的脸——在他脑海里循环往复。
他在风月步行街附近找了家廉价旅馆,房间就是个水泥盒子,风扇转起来“吱呀”作响。他扔下小背包,里面只有换洗衣物、一瓶水、急救包,还有从健身房带来的、缠着绷带的短钢管。
第一步,侦察。
他换上深色牛仔裤和纯黑T恤,混入夜色中的人群。微笑酒吧很好找,在风月步行街旁的街角,招牌是个程式化的眨眼笑脸,霓虹灯管泛着病态的黄色。时间尚早,酒吧却已生意兴隆,四五十岁的西方男人坐在露天桌边,啜着啤酒,色眯眯地打量着过往的女人。
沙曼躲在街对面一家关门纪念品店的阴影门廊里,静静观察。拳手的本能让他习惯捕捉对手的破绽与规律,此刻却在搜寻另一种细节。
他看到穿紧身裙的泰国女服务员,笑容职业化却空洞;看到剃光头、手臂布满纹身的壮汉保镖,倚着墙,眼神不停扫视;吧台后,一个穿挺括白衬衫的年轻泰国男人正机械地调酒,面无表情。
那个调酒师,恰克。疤脸的描述分毫不差: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长相普通。沙曼的目光锁定在他倒酒的手上——右手虎口处,一枚小小的深色纹身清晰可见。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蜘蛛还是蝎子,但他找对了人,这个经手“纪念品”的关键人物。
两小时里,沙曼看着恰克招待客人,永远挂着那副温和礼貌的假笑,调酒、收钱、擦吧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沙曼发现了规律:恰克总会时不时瞟向某张桌子——大多坐着单独或结伴的年轻女游客,眼神停留的时间总会多那么一秒,再若无其事地转回手头的活。
有一次,一个醉醺醺的澳大利亚男人踉跄着冲到吧台,啤酒洒了一地,他抓住恰克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就在那一瞬间,恰克脸上的礼貌面具裂开了缝,沙曼没看到愤怒,只看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空洞——那是一颗早已死去的心。面具迅速复位,恰克点点头,醉汉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沙曼需要靠近,需要摸清从这家酒吧到女孩们最终去处的链条。他不能贸然抓恰克,对方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会把他引入陷阱。
他需要一个内应。
沙曼离开据点,钻进酒吧区后方的小巷。这里再无半分光鲜,垃圾桶里的垃圾满溢,流浪猫争抢着残羹剩饭,空气里弥漫着尿骚味与腐烂海鲜的恶臭。他在找一类人:底层线人,靠贩卖零碎信息苟活的街头鼠辈。
一小时后,他在臭烘烘的鱼市后的死巷里找到了目标。那男人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蜷缩在纸板燃起的小火堆旁,用凹痕累累的罐子煮着不知名的东西,眼睛浑浊又警惕。
沙曼缓步靠近,没有突然动作,将一张500泰铢的纸币放在旁边相对干净的板条箱上。男人的目光立刻黏在了钱上。
“我要微笑酒吧的消息。”沙曼声音低沉。
男人——沙曼在心里叫他“老鼠”——紧张地瞟了瞟巷子两头:“我不知道。”
沙曼又放上一张500泰铢:“调酒师恰克,还有那些带走醉酒女孩的人。”
老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沙曼的脸和钱之间来回打转:“这问题要命。”
“钱不是用来买安全问题的。”
长久的沉默后,老鼠一把抓过钱塞进怀里:“恰克只是眼线,物色目标、标记、下药,接应点一般在后门旧海鲜仓库的装卸区,白色面包车,有时是带围挡的突突车,往北出城,有个地方……旧冷藏厂,就在渔港附近。”
“谁是头目?”
老鼠猛地摇头:“不能说名字,绝不能说。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像老师,管抓人,他们叫他安先生。”
“他住在哪?”
老鼠又疯狂摇头:“不知道!他跟幽灵似的,夜里来凌晨走,有人护着。”
“警察?”
老鼠发出一声尖刻的冷笑:“警察都是常客,还有折扣。”他凑近,口气恶臭,“听着,你看着像有心事,女人的事吧?听我一句劝,忘了她,她没救了。去那个冷藏厂,你也别想出来。他们不光抓女孩,多嘴的男人也抓,送去渔船上,懂吗?喂鱼!”
沙曼牙关紧咬,掏出那枚铜铃托在掌心:“见过这东西吗?戴在他们抓走的女孩身上。”
老鼠眼睛微微睁大,急促点头:“见过,小玩意儿,他们会卖给乍都乍市场的盲眼老头杰克换零花钱。”他打量着沙曼,“兄弟,你身上有死人味,但不是你自己的,你在找人。”
沙曼没有否认:“冷藏厂,多少人守着?”
“夜里?有守卫,三四个吧,但不是普通守卫,是黑帮分子,有枪。”老鼠明明天热,却打了个寒颤,“我说得够多了,走,别烦我。”
沙曼把最后一千泰铢放在板条箱上:“买你的嘴严。”
转身离开时,他已掌握关键信息:地点、人名,安先生,渔港附近的旧冷藏厂。
回到旅馆,他的脑海里只剩暴力的计划,反复推演路线、入口、制服敌人的步骤。膝盖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早已不复当年的身手,但此刻支撑他的,是比体能更强大的东西——冰冷而专注的怒火。
他拆开钢管的绷带,掂量着重量,这武器虽简陋,却安静有效。他还有一把折叠刀,刀刃磨得锋利,这些,必须足够。
他等到凌晨两点,街道终于安静下来,酒吧打烊,醉醺醺的游客踉跄着回旅馆。他全身黑衣,脸上抹了泥污打破轮廓,像影子般溜出旅馆。
骑摩托车走小路,四十分钟后抵达北郊渔港。这片工业区深夜里人迹罕至,他在一公里外熄火,徒步靠近,借着一栋栋漆黑建筑的掩护移动。
旧冷藏厂像个庞然大物矗立在微亮的天际下,周围围着带锈迹铁丝网的围栏,大门用沉重的挂锁锁着,唯一一盏昏暗的安保灯照着半剥落的招牌,上面依稀能辨出“暹罗海产公司”的字样。
沙曼绕着围栏转圈,找到一处被剪开又用铁丝草率捆住的缺口——该是内部人员的入口。他用刀剪断铁丝,钻了进去。
厂区里堆满废弃机械和腐烂托盘,主建筑是长条形的低矮铁皮房,一扇大型装卸门微微敞开,透出一缕黄光。
他蹑手蹑脚靠近,感官高度警惕,耳边只有远处制冷机组的嗡鸣和蚊虫的飞响。他凑到门缝边,一眼望去,血液瞬间冻结。
刺眼的荧光灯下,一排排女孩被绑着手脚、堵着嘴躺在水泥地上,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微弱抽搐。几个男人在其间走动——有酒吧后巷见过的纹身守卫,还有两个同伙,他们检查着束缚,粗暴地将昏迷的女孩翻向侧面。
办公室门口,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打电话,正是安先生。
沙曼攥紧钢管,指节泛白,目光飞快扫过女孩们的脸,心脏狂跳:诺伊,诺伊,你在哪?
没看到妹妹,却瞥见一抹金发——那个美国女孩,蜷缩着身体,独自躺在角落,醒着,眼神空洞,满是恐惧。
接着,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办公室旁一张摇晃的桌子上,台灯亮着,散落着一堆私人物品,钱包、护照、手机、首饰,其中夹杂着一堆廉价的旅游小玩意儿,串珠手链、贝壳项链,还有几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
其中一枚铃身上有个细小独特的划痕——那是去年妹妹生日,他亲手给她系上时不小心划的,这枚傻气的幸运符,她天天戴在身上。
世界瞬间缩成一点,灯管的嗡鸣在耳边变成轰鸣。她来过这里,妹妹曾躺在这片肮脏的地上,证据就摆在眼前。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他的嘴,猛地往后拽,粗壮的胳膊锁住他的喉咙,阻断了呼吸。
“抓到只老鼠。”耳边传来粗哑的声音,带着大蒜和廉价威士忌的臭味。是另一个巡逻的守卫,沙曼只顾着看里面的景象,竟没察觉他靠近。
沙曼用尽全身力气向后顶肘,狠狠撞在对方柔软的软肋上,喉咙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这就够了。
他压低重心,猛地转身挣脱,守卫块头大却笨拙,沙曼用后脑勺狠狠砸向他的鼻梁,一声闷响,守卫惨叫着踉跄后退。
沙曼顺势转身,钢管已经挥出,狠狠砸在守卫的膝盖上,像树枝断裂的脆响传来,男人跪倒在地,哀嚎不止。
动静太大了。
仓库里的灯瞬间熄灭,传来泰语的呵斥声和对讲机的滋滋声。
沙曼没有犹豫,原路返回必是死路,他们早已布好陷阱。他冲向厂区另一侧,钻进生锈的储油罐和管道迷宫里。
枪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子弹擦着他头顶的管道飞过,迸出火花。他扑倒在一个巨大生锈的压缩机后,呼吸急促。
他被困住了。里面是绑架妹妹的凶手和十几个无辜女孩,外面至少三个持枪歹徒在黑暗中搜捕他。
他攥紧钢管,冰冷的金属是这崩塌世界里唯一的实在。搜寻已然结束,现在,是宣战时刻。
第三部分
漆黑的仓库里,混乱迅速变成受控的恐慌。
那一枪是意外——守卫育特慌乱中胡乱开的。安握着一把精致的9毫米手枪,反手扇了育特一巴掌:“蠢货!想把港口警察全引来吗?”
“真有人!在门口!”育特捂着脸辩解。
“现在他进了厂区,我们等于暴露了位置!”安低吼着转向纹身守卫登,“看好货,把A级的带去密室,快!”
登和另一个守卫冲到艾米身边,她麻木地任由他们拽起,重新扔进那间小囚室,铁门关上,锁芯转动。其他女孩被枪声吓得抽泣挣扎,守卫们拳打脚踢逼她们安静,空气中却满是压抑的呜咽。
安的脑子飞速运转,有人闯入厂区,这是致命的破绽。这里只是中转站,不是堡垒,安保全靠隐蔽和贿赂警察,而非武力防御。
他按通对讲机:“陶,汇报情况。”
一阵静电杂音后,传来痛苦的呻吟:“膝……膝盖断了,他太快了,像个拳手,躲在储油罐区。”
拳手,不是警察,警察不会潜行偷袭、打断膝盖,这是私人恩怨。
“找到他。”安对着对讲机语气冰冷,“别让他活着离开厂区。育特,你往左,登跟我往右,地毯式搜查,别放过任何阴影。”
他给手枪上膛,熟悉的重量带来一丝慰藉。他曾不是鱼肉贩子的账房先生,年轻时是泰国皇家陆军少尉,驻守动荡的南部,见过战火,杀过人。记忆早已泛黄模糊,但技能只是生锈,并未消失。
他和登走出仓库门,在漆黑的厂区里散开,唯一的安保灯制造出更多阴影,这片废弃的工业设备迷宫,成了绝佳的猎杀场。
嗒……嗒嗒……嗒。
声音很轻,几乎被沙曼自己的心跳盖过。他蹲在压缩机后,耳朵贴紧冰冷的仓库墙壁,声音来自里面,是暗号。
他学着刚才的节奏回敲:嗒,嗒嗒,嗒。
短暂停顿后,墙那边的声音更近了:嗒嗒……嗒……嗒嗒嗒。
是摩斯密码,虽潦草慌乱,却能辨认。多年前丛林训练营的生存课上,他学过基础内容,凝神破译,是“救命”。
有人在里面发信号,懂摩斯密码,还没放弃。
他慢慢敲回去:谁。

片刻后,对方颤抖着回复:艾米。
是那个被单独关押的金发美国女孩,A级货。
他又敲:受伤了吗?
回复很快:没有,独自,囚室。
独自在囚室,或许防备松懈,既能当情报来源,甚至能成盟友。但眼下,他得先活过这五分钟。
左侧传来碎石摩擦声,脚步缓慢谨慎。沙曼从压缩机后探出头,一个身影映在微亮的天际,手里握着长家伙——步枪或猎枪,是育特。
沙曼缩回阴影,钢管在这个距离根本敌不过枪,必须近身,悄无声息,一击即中。
他捡起地上一块碎砖,手腕一甩,让它在右侧二十英尺外的碎石上滑过。
育特立刻转身举枪:“在那边!”
趁着育特朝声响处谨慎迈步的间隙,沙曼动了。他没有跑,而是像擂台上那样,借着爆发力快速移动——哪怕膝盖有伤,多年的功底仍在。三大步无声的跨越,他已绕到育特身后。
育特察觉时已晚,刚要转身,沙曼左臂死死锁住他的喉咙,扼住他的叫喊,右手握着钢管尖端,狠狠扎向他肋骨下方的软处,角度朝上,直指隔膜。
育特的气息瞬间被扼断,猎枪掉在地上,他拼命抓挠沙曼的胳膊,踢打越来越无力,十秒后,彻底瘫软。
沙曼将他放下,没下杀手,却足以让他昏迷许久。他捡起猎枪——一把老旧的截短双管猎枪,掰开一看,两发红色子弹,重新合上,声响沉稳而决绝。
解决两个,还剩安和登。
厂区另一侧传来喊声:“育特!回话!”是安的声音。
沙曼没有应声,离开育特的身体,绕向仓库后方,他需要新的站位,将猎杀反过来施加在他们身上。
漆黑的囚室里,艾米听到远处的呼喊、扭打,然后归于寂静。希望刚因摩斯密码燃起,又开始熄灭。可很快,新的声响传来——囚室高处通风栅传来微弱的刮擦声,一张脏污的小纸片被折成方块推了进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用被绑的手颤抖着爬过去,展开纸片,不是外面那个神秘盟友给的,像是之前西装男掉落的交接清单。顶端打印着:货物“A级/金翅雀”转运至“珍珠号”,18点抵达7号码头,最终交付马尼拉客户M.K.。
马尼拉,缩写M.K.。
清单末尾,另一支仓促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告诉那个美国女孩,若见到左眼带疤的男人,信任他,他在找妹妹,名叫诺伊,和你一样戴铜铃。
纸片在艾米掌心攥皱,马尼拉、左眼疤、诺伊,链条终于露出了下一环,一个亡魂,给了她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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