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笑的酒保
1.
察猜在清晨六点关掉最后一盏灯。
微笑酒吧的后厨弥漫着隔夜酒精、柠檬酸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仔细冲洗完所有调酒器具,用干布擦亮每一个玻璃杯,将金属量杯按大小排列整齐。动作精准,像手术器械护士在准备下一台手术。
三年了。这份工作他做得无可挑剔——准时、沉默、永远微笑。老板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察猜,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酒保。从没见你喝醉,从没见你迟到,连擦杯子的手势都他妈一模一样。”说完哈哈大笑,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卷额外的小费。
察猜只是低头微笑,说谢谢老板。
他不知道的是,老板口袋里那卷小费,有三分之一来自察猜每个月准时上缴的“保护费”。不是保护酒吧不被骚扰,而是保护酒吧不会被突击检查——当那些昏迷的女孩被从后巷拖走时,巡逻警察会默契地转过脸去;当家属来报案时,档案会被标记为“普通失踪,大概率自愿卖淫”而搁置;当外国使馆发来查询函时,回复模板早就准备好了:“经查,该游客系自愿与男友私奔,监控显示其自行离开。”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察猜是其中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一环:识别、标记、下药、传递信号。
他脱下白色衬衫,换上自己的灰色T恤。镜子里的男人有一张模糊的脸,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陌生。他曾试过记住自己的长相——在另一个人生里,他叫汶耶·颂蓬,农村来的孩子,考上了曼谷的大学,读计算机工程。那是2017年的事了。然后父亲病重,医院账单像雪崩。他借了高利贷,利息每周翻一倍。催债人把母亲按在泥地里,用砍刀刀背拍她的脸,说“不还钱就切你儿子手指,一根十万泰铢”。
他卖掉所有能卖的,包括毕业论文和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不够。永远不够。
有一天,一个叫阿南的男人找到他,在廉价租屋的楼梯间。阿南递给他一支烟,说:“听说你很缺钱。有份工作,一晚上能挣你一个月学费。”
“什么工作?”
“酒吧服务员。正规的。”阿南微笑,“就是……偶尔需要帮客人一点小忙。比如,给某些喝多的女孩叫辆车。”
察猜当时不懂。但他需要钱。第二天,他就站在了微笑酒吧的吧台后面。第一个月,他目睹了四次“叫车服务”。第二个月,他亲手下了第一次药——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胶囊。第三个月,他拿到了第一笔分成:二十万泰铢现金,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
他还清了高利贷,父亲多活了六个月。葬礼那天,他站在棺材旁,看着父亲蜡黄的脸,忽然意识到:那条回去的路,已经永远断了。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货物已入库。C3/金/22/西,评级A。转账完成。”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五万泰铢。比普通货高出一倍。评级A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年轻、健康、长相符合某些特定买家的偏好。这种货通常不会在本地消化,会送往更高级的“终端”:私人会所、海上游轮,或者……那个传闻中的岛屿。
察猜关掉手机,把SIM卡拔出来,掰断,扔进下水道。每周换一次卡,这是规矩。他推开后门,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酒吧里的浑浊。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
他走向停在巷口的二手摩托车。发动机启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只有十厘米,但足够割开人的喉咙。
他需要这把刀。不是因为害怕被人袭击,而是因为……有时候,记忆会像刀一样在深夜里突然刺出来。那些女孩被拖走时茫然睁大的眼睛,她们脚踝上摇晃的廉价饰品,她们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未发出的信息。这些画面会在梦里反复播放,音量调到最大。
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更麻木。
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冲进逐渐苏醒的街道。察猜的脸在晨风中绷紧,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空洞。
2.
仓库在芭提雅北郊,一个废弃的冷冻加工厂旧址。铁皮屋顶锈蚀出大片褐色疤痕,窗户用木板钉死,唯一的大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绿色,从远处看几乎隐形。
阿南站在门口抽烟,看着白色货车倒车入库。车厢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女孩们被卸货时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轻点,”阿南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A级货,表皮损伤要扣钱。”
刺青脸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放心,阿南哥,我有分寸。”他跳下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六个,三个B级,两个C级,一个A级。A级那个金发妞醒了一次,又补了一针。”
阿南点点头,走进仓库。
里面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收容区”。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挂在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地面铺着脏污的塑料布,十几个女孩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手脚被塑料束带捆着,嘴上贴着胶带。有些还在药效中昏迷,有些已经醒了,睁着惊恐的眼睛,发出呜呜的闷响。
墙角堆着她们的私人物品:背包、手机、钱包、护照。两个男人正在逐一检查、分类。值钱物品(手机、相机、首饰)装进一个纸箱;证件和银行卡装进另一个;衣物和无关紧要的杂物扔进黑色垃圾袋,等会儿统一焚烧。
“手机全部恢复出厂设置,然后卖给二手市场。”阿南指示,“护照留着,万一需要伪造出入境记录用得上。钱包里的现金你们分,卡扔掉。”
其中一个检查者抬起头:“阿南哥,这个A级货的包里找到个好东西。”他举起一个单反相机,“专业级的,配了两个镜头。值不少钱。”
阿南接过相机,掂了掂:“先留着。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纪念照’,客户喜欢收集这些。”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的机械运动。
他走到那个金发女孩——艾米——身边,蹲下。女孩侧躺着,金发沾了地上的灰尘,结成一绺一绺。她的眼皮在颤动,药效正在退去。阿南撕开她嘴上的胶带,动作粗暴,带下一小片皮肤。
艾米猛地吸气,咳嗽起来。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带来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戴眼镜的、温和的脸。
“你……”声音嘶哑。
“别紧张,”阿南说,语气像在安慰受惊的小动物,“你喝多了,我们带你来这里休息一下。等会儿就送你回旅馆。”
艾米的大脑拼命处理信息。头痛。手脚被绑。冰冷的水泥地。陌生的男人。丽莎在哪里?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旁边躺着的棕发女孩——丽莎,眼睛紧闭,胸口微弱起伏。还有其他女孩,很多,横七竖八。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
“放开我……”她试图让声音强硬,但颤抖出卖了她,“我朋友是英国人,大使馆会——”
“大使馆很忙,”阿南打断她,依然微笑着,“每天都有游客喝醉闹事、吸毒被捕、或者跟男朋友私奔。你的护照显示你是美国籍?纽约?好地方。不过美国大使馆在曼谷,离这里两小时车程。等他们收到报案、启动程序、联系泰国警方……至少要三天。”
他伸出手,捏住艾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三天,足够把你送到一个连上帝都找不到的地方。”
艾米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求求你……我可以给你钱,我父母会付钱,多少钱都——”
“钱当然要付,”阿南松开手,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但不是你父母付。是别人付。付很多钱。”他站起来,对刺青脸说:“给她拍照。正面、侧面、全身。牙齿也拍,看看有没有蛀牙。A级货的‘健康报告’要做详细点。”
刺青脸拿着手机走过来。艾米尖叫起来,挣扎着向后蹭,但塑料束带深深勒进手腕,磨破了皮。闪光灯亮起,一下,两下,三下。她闭眼,扭头,但男人的手粗暴地掰正她的脸。
“牙齿。”刺青脸命令。
艾米咬紧牙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耳朵嗡嗡作响。她张开嘴,眼泪模糊了视线。
拍照持续了五分钟。期间艾米呕吐了一次,胃里残存的酒精和胃酸喷在地上。刺青脸厌恶地踢了她一脚,让她侧躺,继续拍背部、腿部、脚踝。
“脚踝上这个,”刺青脸指了指那个铜铃,“要摘掉吗?”
阿南走过来看了看。“留着。有些买家喜欢这些小饰品,算是……原汁原味。”他顿了顿,“不过绳子太新了,不像戴了很久。弄旧点。”
刺青脸会意,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尘,混了点水,用力揉搓那根红绳,直到它看起来污脏陈旧。铜铃在这个过程中被扯松了,摇摇欲坠。
检查完毕,阿南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几十张女孩的照片,每张下面有简单的信息:年龄、国籍、体征、评级、价格区间。他把艾米的照片拖进去,新建条目。
编号:C3-0422
代号:金丝雀
年龄:22(估)
国籍:美国(护照确认)
体征:金发碧眼,身高168cm,体重约52kg,无纹身/明显疤痕,牙齿健康
评级:A
备注:脚踝铜铃(可保留),反抗意识较强,需加强管控
初步估价:$80,000-$120,000
他点击保存,关闭平板。
“给她喂点水,别让她脱水。晚上装船。”阿南说,“A级货单独装箱,加缓冲层,别磕坏了。”
“运去哪儿?”
“不该问的别问。”
刺青脸低下头:“是。”
阿南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压住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适。干这行七年了,他早就学会把“货物”和“人”分开看待。货物有价值,有分类,有运输注意事项。人……人太复杂,会有哭喊,会挣扎,会让他偶尔在深夜醒来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烂透了。
但怀疑不能当饭吃。他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在曼谷读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四十万泰铢。有个患癌的妻子,每月靶向药开支十五万。还有三套公寓的房贷,一辆宝马X5的车贷。所有这些,都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热空气中消散。
良心?那是有钱人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3.
沙曼在曼谷的贫民窟里穿行。
摩托车在狭窄的巷道里颠簸,车轮碾过污水和垃圾。两旁的铁皮屋密密麻麻,像癌变的细胞堆叠在一起。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腐烂食物、煤烟和绝望的气味。
他停在一间挂着“修理电器”牌子的店铺前。店铺没有门,只有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帘子。里面传出焊锡的焦糊味和收音机嘈杂的泰语流行歌。
沙曼掀开帘子进去。
店铺很小,堆满了各种报废的电视机、冰箱、电风扇。一个矮胖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用烙铁修补一块电路板。男人光头,后颈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
“疤脸。”沙曼说。
男人没有回头,继续手里的活。“铁骨。稀客啊。膝盖好了?”
“没全好。”沙曼走到柜台前,把那个铜铃放在油腻的玻璃台面上,“认识这个吗?”
疤脸放下烙铁,转过身。他的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巨大的陈旧刀疤,让整张脸看起来像被撕碎后又粗糙地缝合起来。他拿起铜铃,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
“旅游区小摊卖的垃圾。五十泰铢三个。”他把铃铛丢回去,“怎么了?”
“我妹妹失踪前,书包里有这个。不是她的东西。”
疤脸眯起眼睛。他曾经是曼谷最大的地下赃物中间商之一,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被同伙砍了脸,侥幸没死,退隐到这片贫民窟,靠修理电器和偶尔倒卖消息过活。他的消息网依然在,像地下的根须,延伸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你妹妹……”疤脸想了想,“叫诺依?在朱拉隆功大学读商科的那个?”
沙曼的拳头攥紧了:“你知道什么?”
“放松,铁骨。”疤脸摆摆手,“你以前帮过我,我记得。去年那几个来收保护费的混混,是你打断他们的腿。”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我不碰人口生意,太脏。但我知道谁在碰。”
“谁?”
“先从这铃铛说起吧。”疤脸拿起铃铛,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这种款式,这种做工,红绳浸过劣质染料,一沾水就掉色。芭提雅海滩边的小摊专属,曼谷很少见。你妹妹最近去过芭提雅吗?”
沙曼摇头:“没有。她一直在曼谷准备考试。”
“那就有两种可能。”疤脸弹了弹烟灰,“第一,这铃铛是她朋友的,不小心掉进她包里。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故意放进她包里。”
“为什么?”
“标记。”疤脸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口痰,“我听说,有些团伙在绑架前会先放个小东西在目标身上或包里。一来确认目标身份,防止抓错人;二来……算是一种仪式?或者迷信?觉得这样能顺利得手。”
沙曼感觉后背发冷:“你是说,我妹妹是被盯上的?”
“大学女生,独自往返学校和住处,作息规律,没有保镖。”疤脸耸耸肩,“完美的目标。尤其是……漂亮的女生。”
诺依确实漂亮。继承了他们母亲柔和的五官和细腻的皮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沙曼一直为此担心,所以坚持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直到两个月前他的膝盖旧伤复发,需要定期去理疗,才不得不中断。
“有谁知道她最近的行踪?同学?朋友?”
“她昨天说去同学家复习,但同学说她没去。”沙曼把母亲告诉他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书包在巷子里找到,手机不见了。”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在烟雾中打量沙曼。“铁骨,听我一句。这种事,你最好报警。”
“报警?”沙曼笑了,声音干涩,“警局里那些蛀虫?他们只会把档案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告诉我‘可能是跟男朋友私奔了,等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那你想怎么样?一个人去芭提雅,把整个城市翻过来?”疤脸摇摇头,“你知道芭提雅每天有多少游客失踪吗?官方数字是每年三百起,实际至少三倍。警察、旅行社、酒店、甚至连 tuk-tuk 司机都可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一个人,去找一个可能已经被运出泰国的女孩?”
沙曼盯着他:“所以你知道更多。”
疤脸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个地方,专门处理这种‘纪念品’。”他用下巴指了指铜铃,“那些女孩身上的首饰、衣服标签、甚至头发上的发卡,都会被摘下来,集中处理。有些成色好的会流向二手市场,但这种廉价的……”他顿了顿,“通常会卖给一个叫‘老瞎’的人。”
“老瞎?”
“在恰图恰周末市场摆摊,卖各种乱七八糟的旅游纪念品。但他真正的生意,是收购‘脏货’——来路不明的小物件,量大从优。”疤脸在油腻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个地址,“你可以去找他。但小心点,老瞎背后有人。而且……”他抬眼看了看沙曼,“就算你找到是谁抓了你妹妹,又能怎样?杀了他?然后呢?这条链子很长,铁骨。长得超乎你想象。”
沙曼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像一个诅咒。
“链子再长,”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也要一节一节,把它砸碎。”
他转身离开店铺。疤脸在后面喊:“铁骨!”
沙曼回头。
“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什么,”疤脸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别死得太难看。你妹妹不会希望那样。”
沙曼没有回答。他掀开塑料帘子,走进曼谷午后炽烈的阳光里。手里的铜铃被握得发烫,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摩托车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他要去恰图恰市场。要去芭提雅。
要去地狱里,把妹妹拉回来。
4.
仓库里的时间没有刻度。
艾米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小时?一天?节能灯永远亮着,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昼夜。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塑料束带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嘴里残留着胶带的粘腻感和血腥味——挣扎时嘴唇咬破了。
丽莎在她旁边,终于醒了。棕发女孩睁开眼时先是茫然,然后恐惧炸开,她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呜咽。一个看守走过来,用泰语呵斥了一句,踢了她一脚。丽莎蜷缩起来,哭声变成压抑的抽泣。
其他女孩也陆续醒来。艾米数了数,加上自己和丽莎,一共十一个。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岁左右,有白人、有东亚面孔、有一个看起来像中东裔的深肤色女孩。所有人都被绑着,所有人都满脸泪痕,所有人都散发着同样的气味:恐惧、汗水、还有一丝淡淡的尿臊味——有人失禁了。
“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丽莎用气声问,英语带着哭腔。
艾米摇摇头。她不知道,但大脑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各种恐怖片和新闻里的画面:强奸、肢解、器官贩卖、地下性奴市场。胃部一阵痉挛,她又想吐,但胃里已经空了,只能干呕。
“有人吗?”一个白人女孩用英语大声喊,“救命!放开我们!”
回应她的是一记耳光。刚才拍照的刺青脸男人走过来,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水泥地上。“再叫,”他用蹩脚的英语说,“就把你舌头割掉。”
女孩不敢动了,只是发抖。
刺青脸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扫视了一圈仓库,像牧羊人在清点羊群。“听着,”他用泰语说,另一个看守用英语翻译,“你们被卖了。买家付了钱,你们现在是货物。听话,就能少受罪。不听话……”他抽出腰间的砍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发亮,“就变成零件卖。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零件”这个词让艾米浑身冰冷。她想起大学里看过的一则新闻:东南亚非法器官交易,健康年轻人的肾脏在黑市能卖到二十万美元。心脏更贵。角膜。皮肤。骨头。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踝上那个廉价的铜铃。红绳已经被污垢染成黑褐色,但铃铛还在,偶尔随着她细微的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那是昨天在芭提雅海滩边的小摊上买的。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不会说英语,只是笑着比划“五十泰铢”。丽莎也买了一个,粉色的。她们当时笑着把铃铛系在脚踝上,说这是“旅行纪念品”。
现在,这铃铛成了她与那个正常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母亲的脸,父亲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的背影,卧室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纽约冬天第一场雪,咖啡店打工时总爱点拿铁的那个卷发男生……
回忆像沙堡,在恐惧的潮水中迅速坍塌。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仓库门打开,阿南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新面孔——穿着廉价西装,提着公文包,表情冷漠得像在视察仓库里的冷冻肉。
“这批货质量不错。”其中一个用泰语说,走到女孩们面前,像挑选牲口一样翻开她们的眼皮,检查牙齿,捏捏胳膊和腿部的肌肉。
“A级货在那儿。”阿南指了指艾米。
男人走过来,蹲下,托起艾米的脸。他的手指冰凉,戴着橡胶手套。艾米想扭开头,但下巴被钳住。男人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示意她张嘴,用小手电筒照了照牙齿。
“牙齿很好。皮肤也不错。眼睛颜色很纯。”男人站起来,对阿南说,“这个可以上拍卖。”
“拍卖?”
“明晚,‘珍珠号’游轮,离岸十二海里。”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张照片:一艘豪华白色游轮,灯火通明,“有几个中东买家专门点名要金发碧眼的处女。这个如果验货确实是处女,起拍价可以定在十五万美元。”
阿南吹了声口哨:“比预期高。”
“前提是处女。”男人冷冷地说,“如果不是,价格砍半。所以,别碰她。其他货今晚装船运往南边,这个A级货单独关押,明天下午六点前送到码头,会有人接应。”
阿南点头:“明白。”
男人又检查了其他女孩,快速做了标记。丽莎被标记为“B级-娱乐场所”,那个中东裔女孩被标记为“C级-劳工”,另一个白人女孩被标记为“特殊需求-器官,需体检”。
标记完毕,两人提着公文包离开。仓库门重新关上。
阿南走到艾米面前,蹲下,撕开她嘴上的胶带。艾米大口呼吸,嘴唇干裂出血。
“听到刚才的话了?”阿南的声音很平静,“你运气不错,金丝雀。如果验货通过,你会被卖到一个有钱人家里,当女仆,或者情妇,看买家喜好。好吃好喝,比在这里强。”
“放我走……”艾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
“走不了啦。”阿南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种奇怪的怜悯,“从你喝下那杯酒开始,这条路就只有往前,没有回头。”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凑到艾米嘴边,“喝点水。保持状态。你越健康,越干净,卖的价格越高,我们拿的佣金也越高。这是双赢,明白吗?”
艾米别开头。阿南捏住她的下巴,强行灌了几口水,呛得她咳嗽。
“别想着自杀。”阿南松开手,声音冷下来,“如果你死了,我们会把你妹妹抓来顶替。我们查过你的资料,艾米·劳伦斯。你有个十六岁的妹妹,叫苏菲,在纽约读高中,对吗?”
艾米僵住了。
“你父母的地址我们也有。缅因州,波特兰市,橡树街214号,一栋可爱的白色房子,门前有秋千。”阿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乖乖配合。你活着,她们安全。你闹事,她们陪你一起下地狱。”
他转身离开,对刺青脸吩咐:“把A级货单独关到小房间,给她点吃的,保持清洁。明晚之前,别让她身上有伤。”
仓库角落里有一扇小铁门。艾米被拖起来,推进去。里面是个三平米左右的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脏垫子和一个塑料桶。门关上,落锁。
黑暗彻底吞没她。
艾米瘫坐在垫子上,手臂抱紧膝盖。脚踝上的铜铃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叮当。
像丧钟。
5.
恰图恰周末市场在非周末的日子里冷清得像个鬼城。
沙曼骑着摩托车在空旷的摊位间穿行。巨大的棚顶下,成千上万个摊位都用防雨布盖着,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材。只有零星几个摊主在整理货物,准备迎接周末的人潮。
疤脸给的地址在市场最深处,一个卖“古董”的区域。说是古董,其实全是仿制品:褪色的佛像、生锈的怀表、印着模糊图案的瓷盘。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茶色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不清——也许这就是“老瞎”外号的由来。
沙曼停下车,走过去。老瞎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一个铜香炉,动作缓慢,像在抚摸情人。
“买点什么?”老头头也不抬,用泰语问。
沙曼把那个铜铃放在摊位上。
老瞎停下动作。他拿起铜铃,凑到眼前,几乎贴到镜片上。看了几秒,放下。
“这个不值钱。五十泰铢能买三个。”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知道它不值钱。”沙曼说,“我想知道,是谁把它卖给你的。”
老瞎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沙曼。“我每天收很多小东西。记不住。”
“这个不一样。”沙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大约五千泰铢,放在铜铃旁边,“帮我回忆一下。”
老瞎盯着钱,喉结动了动。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迅速把钱收进袖子。“上周四。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他拿来一袋子这种铃铛,大概二十几个,还有一堆手链、耳环、发卡。都是便宜货,但成色新,像是从游客身上刚摘下来的。”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要验货,他摆摆手就走了。”老瞎顿了顿,“但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谁?”
老瞎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微笑’的人。”
沙曼皱眉:“微笑?”
“一个酒吧,在芭提雅。叫‘微笑酒吧’。”老瞎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地方……不干净。经常有游客进去,然后就不见了。警察去过几次,什么都没查出来。”他指了指铜铃,“这种小东西,他们定期清理一次。卖给我,或者其他收脏货的,换点零钱。我劝你别打听太多,年轻人。有些洞,看一眼就会掉进去。”
沙曼又掏出一叠钞票,这次是一万泰铢。“那个送货的男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瞎盯着钱,犹豫了几秒。“不高,偏瘦,泰国人,二十多岁。右手虎口有个文身,黑色的,像个……蜘蛛?还是蝎子?我眼睛不好,没看清。”他飞快地把钱收走,“我就知道这些。你走吧。”
沙曼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摊位上那些廉价的仿古物件,忽然问:“你收这些东西,知道它们从哪来的,对吧?”
老瞎沉默。
“那些女孩,”沙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有些还活着吗?”
老头慢慢抬起头。茶色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丝麻木的残忍。“有些活着。有些死了。但不管死活,她们都已经不是‘人’了。是货物,是商品,是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残缺的黄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年轻人。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择吃。”
沙曼转身离开。他没有再问下去。有些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摩托车驶出恰图恰市场时,天空开始下雨。雨点很大,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沙曼没有减速,他在雨幕中穿过曼谷拥挤的街道,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两个词:
微笑酒吧。芭提雅。
还有右手虎口的黑色文身。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沙曼……警察来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诺依可能去了芭提雅,有个监控拍到一个像她的女孩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看不清……他们说要等芭提雅警方协查,可能要好几天……”
“我知道了。”沙曼说,“妈,你在家锁好门,谁敲都别开。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
“芭提雅。”
“沙曼!你别做傻事!警察说他们会——”
“警察不会。”沙曼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只会喝茶、等报告、然后告诉你‘抱歉,我们尽力了’。”他深吸一口气,“妈,诺依是我的责任。是我没保护好她。”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沙曼挂断了。
雨越下越大。他停在红灯前,看着挡风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倒影里的男人有一张疲惫而凶狠的脸,眉骨上的疤痕在雨水中泛着暗红的光。
红灯变绿。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冲进雨幕,朝着东南方向——芭提雅的方向——驶去。
两百公里外,那座海滨城市的霓虹正在陆续亮起。微笑酒吧的招牌刚刚通电,“微笑”两个泰文字母在潮湿的夜色里闪烁,像一个咧开的、充满诱惑的嘴巴。
吧台后,察猜换上干净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空洞,但亲切。
今晚的狩猎,又要开始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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