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阳谷县街头,尘土尚未落定,那“没毛大虫”牛二便直挺挺横尸于青石板上,太阳穴处一道钝痕,鲜血混着脑浆浸红了周遭地面,苍蝇已嗡嗡围拢而来。花花太岁高衙内跌坐在地,额角被石板磕出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面颊淌下,糊了半边眉眼。他本是娇生惯养的纨绔,何曾受过这等惊吓苦楚?当即丢了折扇,双手捂着头,咧开嘴嚎啕大哭,哭声尖利刺耳,直穿透街巷的喧嚣:“疼煞我也!疼煞我也!爹爹快来救我!定要将那泼徒碎尸万段!”
一众泼皮先前被张三逃窜的势头唬住,此刻回过神来,见衙内哭得凄惨,忙不迭围上前去,有替他揉额角的,有脱了自己衣衫替他擦拭血迹的,更有几个腿脚快的,已顺着张三逃跑的方向追了半条街,奈何张三身形瘦小,专钻窄巷,转瞬便没了踪影,只得骂骂咧咧折返回来,簇拥着高衙内往县衙方向挪动。这伙泼皮一边走,一边拍着马屁:“衙内莫哭,那贼厮鸟跑不远,待我等寻着了,定把他骨头拆了喂狗!”“便是阳谷县翻个底朝天,也得将那杀千刀的揪出来,给衙内您出这口恶气!”
高衙内被众泼皮簇拥着,一路哭哭啼啼,越想越委屈,只把那额角的轻伤渲染得如同生死大劫,嘴里不住念叨着养父高俅的名号,只盼着养父即刻便来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将所有敢触怒他的人挫骨扬灰。这消息如风一般,顺着阳谷县的街巷传开,不多时便传入了太尉行辕。
彼时高俅正与门下几个食客在庭院中对弈,阶前摆着茶案,小厮一旁扇着蒲扇,好不惬意。他身着紫罗袍,腰束玉带,颌下三缕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神情悠然地捻着一枚黑子,正欲落子。忽闻亲随跌跌撞撞奔来,高声禀报道:“太尉!不好了!衙内爷在阳谷县街头被泼徒所伤,额角见血,哭着要您做主呢!”
“啪”的一声脆响,高俅手中的黑子应声落地,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悠然之色瞬间褪去,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颌下长髯根根倒竖,厉声喝问:“甚么?谁敢伤我孩儿?”亲随跪在地上,颤声回道:“据说是个街头泼徒,误杀了衙内的随从牛二,冲撞了衙内,那泼徒已逃窜无踪。”
“好个不知死活的市井草民!”高俅怒不可遏,抬脚便将身前的棋盘踹翻在地,黑白棋子滚落满地,与茶案上泼洒的茶水混在一处。他指着阳谷县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喝道:“咱家的孩儿,乃金枝玉叶般的人物,便是当朝太子也得让他三分,岂容那泥腿子泼徒触碰分毫?阳谷县令那厮何在?他身为地方父母官,连咱家孩儿都护不住,分明是玩忽职守,通匪庇恶!”
周遭的食客见状,纷纷跪倒在地,连声附和:“太尉息怒,此等小吏,确是该死!”“衙内受此屈辱,便是与太尉为敌,定要从严处置,以儆效尤!”高俅喘着粗气,目光阴鸷如狼,沉声道:“左右!速备良马!持我钧旨,星夜赶往阳谷县衙!告知那孙怀仁,三日之内,务必将那凶徒及其同党捉拿归案,碎尸万段!若敢有半分怠慢,或是寻不到凶徒,便将他革职拿问,抄家灭族!”
两侧亲随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应声起身,转身便去后院牵马备鞍。不多时,两匹快马便载着持旨的亲随,踏着尘土,迎着暮色,风驰电掣般往阳谷县衙方向奔去。夜色渐浓,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一路溅起的尘土,似也带着高俅的滔天怒火,朝着阳谷县压去。

且说阳谷县令孙怀仁,本是个趋炎附势、贪赃枉法之徒。这厮出身寒微,却练就一身拍马逢迎的本事,靠着搜刮民脂民膏贿赂上官,才谋得这县令之位。阳谷百姓受他盘剥日久,暗里都叫他“抽髓狼”,言其贪婪无度,连骨髓都要榨取干净。他平生最惧权贵,凡有官宦过境,必竭尽所能逢迎,生怕稍有差池丢了乌纱帽。那日正在后堂与师爷核算赃银,忽闻衙役报说太尉府亲随驾到,唬得他浑身一哆嗦,手中算盘“啪”地落地,算珠滚落满地。未等亲随入内,他已连滚带爬地奔出后堂,头顶乌纱歪斜,官袍下摆也被扯得凌乱,见了亲随便“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下官孙怀仁,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那亲随一脸倨傲,昂首而立,待孙怀仁磕完三个响头,才慢条斯理地展开钧旨,高声宣读。当听到“高俅震怒”“三日拿凶”“抄家灭族”等言语时,孙怀仁吓得魂飞魄散,额上冷汗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浸透了胸前官袍。他不敢有半分怠慢,伏在地上连声应道:“太尉圣明!下官定当肝脑涂地,三日之内必擒凶徒,碎尸万段以儆效尤!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天诛!”亲随宣旨已毕,冷哼一声,用马鞭指着他道:“孙县令好自为之,太尉爷的手段,你是知晓的。若护不住衙内,你这乌纱帽乃至身家性命,都休想保全!”言罢,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孙怀仁直挺挺跪在地,直至马蹄声远去,才被师爷搀扶起身。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后背冰凉,双腿发软,踉跄着退回后堂,急声喝骂:“废物!一群废物!连个衙内都护不住,要尔等何用!”骂罢,又猛地一拍公案,高声喊道:“速传都头冯彪!若敢耽搁片刻,定重责不饶!”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身材中等、肩宽背厚的汉子快步而入。此人便是阳谷县都头冯彪,因惯会钻营逢迎,腿脚又快,人送绰号“追风蹄”。他生得浓眉大眼,却眼露凶光,透着几分戾色;敞着半边衣襟,露出胸前黑毛,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单刀,脚下蹬着一双快靴,走路虎虎生风,却总带着几分油滑之态。这冯彪虽有几分粗浅武艺,却无半分刚正之心,平日里专靠敲诈勒索犯人和过往客商过活。凡有犯人入狱,他必先勒索钱财,若不给便动用私刑,折磨得人生不如死;过往客商经过阳谷地界,也需向他缴纳“买路钱”,否则便罗织罪名抓入大牢。江湖上的逃犯、绿林人士,不知被他敲了多少竹杠,阳谷百姓畏他如虎,暗地里都叫他“催命鬼”。
冯彪见孙怀仁神色慌张,已知必有急事,忙躬身行礼:“卑职冯彪,参见县令大人。不知大人深夜传召,有何差遣?”孙怀仁见了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声道:“冯都头,大事不好!太尉养子高衙内在街头被泼徒所伤,太尉震怒,限我三日之内拿凶!你即刻点起人手,连夜去捉拿那卖烧饼的武大郎!”冯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心中暗喜:“这可是个邀功请赏的好机会!拿住武大郎,既能讨好县令,又能巴结太尉,何乐而不为?”他连忙躬身应道:“卑职遵命!只是这武大郎……”孙怀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便是那街头挑担卖饼的矮子,街坊邻里无人不识。你只管带人生擒,把他拖进大牢便是!其余事宜,自有本官处置!”冯彪躬身领命:“卑职明白!这就点人出发,定不辜负大人所托!”言罢,转身大步而去,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且说冯彪领了钧旨,不敢半分耽搁,转身出了县衙,直奔衙役房。只见他叉着腰,高声吆喝:“众弟兄听着!县太爷有令,即刻点齐人手,随我捉拿要犯!敢有怠慢者,定打不饶!”当下便点起二十余名精壮衙役,各各抄起水火棍,掖好绳索,又令小厮扛来十余支火把点燃。众衙役本就惯于作威作福,此刻得了号令,一个个精神抖擞,呼幺喝六地簇拥着冯彪,浩浩荡荡往武大郎住处而去。此时已是初夏深夜,疏星点点,月色朦胧如蒙纱,晚风裹挟着几分燥热,吹得街巷两侧的杨柳枝微微摇曳。平日里喧闹的街巷此刻静得出奇,唯有衙役们沉重的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水火棍碰撞的叮当声,在夜空中回荡。这般动静,惊得墙角石缝里的蟋蟀戛然止住鸣叫,檐下巢中的夜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掠过黑漆漆的屋檐,消失在夜色深处。再说武大郎的住处,乃是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紧挨着巷子尽头,周遭围着半圈歪歪斜斜的篱笆,房门是块破旧的木板,连门闩都不甚结实。他白日里遭高衙内、牛二一顿毒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肩头青肿,嘴角淌血,回到家中已是筋疲力尽,连晚饭也未曾吃,倒头便睡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睡梦中,他还在不住呻吟,额上渗着冷汗,似是仍在承受毒打的苦楚,只盼着熬过这一劫,明日天一亮,还能勉强挑着烧饼担子上街讨口生活。忽听得“嘭”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破旧的木板门被衙役一脚踹得粉碎,木屑飞溅。数支火把紧随其后探进门来,火光瞬间照亮了狭小昏暗的屋子,将屋内的蛛网、尘垢尽数照得分明。“武大郎!速速滚出来受缚!”冯彪迈着大步踏入屋内,粗声喝道,声音如同破锣一般,震得人耳膜发颤。武大郎被这巨响与喝骂惊醒,只觉浑身酸痛难忍,如同散了架一般,挣扎了半晌才勉强坐起身。待看清满屋手持棍棒、气势汹汹的衙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不住发抖,颤声问道:“官……官爷,小人与各位素无冤仇,为何深夜前来拿我?”冯彪见他这副懦弱模样,嘴角撇出一抹阴狠的冷笑,上前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武大郎的衣领,如同提小鸡一般将他凌空提起。武大郎双脚离地,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冯彪盯着他,恶声骂道:“你这矮厮,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凶徒打伤高衙内,还敢在此装疯卖傻!今日落在爷爷手里,还不快束手就擒!”
武大郎被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青紫,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辩解:“官爷饶命!官爷明察!小人委实冤枉!白日里是那高衙内带着牛二那厮强要勒索,小人已然交了保护费,他们却仍不罢休,对小人拳打脚踢。小人素来懦弱,只敢躲闪,连还手的胆量也无,怎敢去伤衙内?分明是另有凶徒滋事,却要拿小人顶罪啊!”说罢,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滚落,不住地磕头求饶,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休得胡言!”冯彪哪里听得进这分辩,他本就是奉了县令之命来拿人,管你冤不冤,只要抓了人交差,便能邀功请赏。只见他蒲扇般的大手扬得老高,“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武大郎脸上。这一掌力道十足,打得武大郎原地转了半圈,嘴角当即淌下鲜血,两颗牙齿混着血沫从口中喷出,砸在地上。
冯彪收回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这矮厮,嘴倒硬!县令有令,管你是屈是冤,先拿了归案便是!有话到公堂之上,再与你分说!”说罢,他朝身侧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衙役早已摩拳擦掌,见状立刻上前,取出粗麻绳,如同捆猪一般,将武大郎的手脚死死缚住。麻绳勒得极紧,深深嵌入他本就有伤的皮肉之中,疼得武大郎浑身颤抖,冷汗直流,却连挣扎的余地也无。
“拖出去!”冯彪一声令下,两个衙役便拽着绳索,将武大郎往门外拖去。武大郎身材矮小,本就被打得浑身是伤,此刻被这般拖拽,双脚在地上磕磕绊绊,膝盖、手肘接连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疼得他撕心裂肺。他哪里还顾得上体面,只得一边被拖拽,一边放声哭喊:“冤枉!小人冤枉啊!官爷开恩!”那哭声凄厉无比,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冯彪却对此充耳不闻,反倒嫌他哭哭啼啼耽搁时辰,抬脚在他后腰上狠狠踹了一脚,怒喝道:“哭什么哭!再哭便割了你的舌头!快点走,误了县太爷的事,仔细你们的皮!”衙役们得了催促,愈发用力,拖拽的速度也快了几分。武大郎单薄的粗布衣衫瞬间被磨得破烂不堪,后背、胳膊上的伤口被粗糙的青石板蹭得鲜血淋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当真如拖一头待宰的死猪一般。
这深夜的动静,早已惊醒了街巷里的邻居。各家各户的门缝、窗棂后,都探出了零星的脑袋,皆是满脸惊惧地望着这一幕。他们大多知晓武大郎平日里老实本分,今日遭此横祸,心中虽有不忍,却无一人敢出头。冯彪“催命鬼”的凶名在阳谷县早已深入人心,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触他的霉头。有那心软的,悄悄叹了口气,赶紧缩回脑袋,掩紧门扉,连大气也不敢出;也有那胆小的,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家中孩童的嘴,生怕孩子哭出声引来祸事。整条街巷,只听得见衙役们沉重的脚步声、武大郎凄厉的哭喊以及冯彪的怒骂,一片压抑凄凉。
这一切,尽被躲在不远处断墙后的张三看了个真切。这张三绰号“过街老鼠”,本就是个惯于偷鸡摸狗的泼皮,白日里误杀牛二后,唬得魂飞魄散,撒开脚丫子窜出半条街,一头扎进小巷才敢稍歇。他心下又惊又乱,一方面怕官府顺着血迹追拿自己,另一方面又惦记着家中那点藏在床底的碎银与几件旧衣衫,舍不得就此舍弃。犹豫半晌,终究是贪念压过了几分惧意,便猫着腰,借着墙影树阴,蹑手蹑脚地往自家住处潜回。
刚摸到街巷口,还未及靠近自家门户,便见县衙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为首的正是都头冯彪,那“追风蹄”的名号在阳谷县可是响当当的凶名。张三见状,吓得连忙缩到墙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瞧。只见冯彪领着二十余精壮衙役,直奔武大郎那破败的土坯房而去,随后便是“嘭”的一声巨响,木门被踹得粉碎,接着便是武大郎的惊问与冯彪的怒骂。不多时,便见两个衙役如拖死猪一般,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武大郎拽了出来。
那武大郎本就浑身是伤,此刻被拖拽得双脚磕碰着青石板,疼得撕心裂肺,哭喊着“冤枉”,声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张三在墙后看得浑身发颤,牙齿不住打颤,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衣衫。他暗自叫苦:“坏了!坏了!牛二是俺失手打死的,高衙内的伤也与俺有关,这官府抓不到俺,定然是要拿这老实本分的武大郎顶罪!”眼见武大郎被拖拽着远去,张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魂都要飞了。
他心中再无半分留恋家当的念头,只想着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如今武大郎已被拿了,下一个便是俺张三!这阳谷县是万万待不得了,若迟了半步被冯彪那厮抓住,定是凌迟处死的下场!”张三咬了咬牙,悄悄转身,借着浓重的夜色掩护,往城外逃去。他不敢走城门大道,专挑那些荒僻的田埂、窄巷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狂奔,脚下的布鞋被碎石子磨破,脚趾头被扎得鲜血直流,也顾不上停歇。
此时正是初夏之夜,夜色如墨,草丛中的蚊虫“嗡嗡”作响,围着他乱咬,浑身上下被叮得满是红疙瘩,奇痒无比,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地往前跑。沿途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刮得皮肉生疼,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歇,只听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这般拼命奔逃,直跑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露出一抹微曦,远处的村落传来鸡鸣声,他才敢找了个土坡,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此时的他,头发散乱,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脸上还挂着泪痕与尘土,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张三瘫在土坡上,喘息稍定,心下兀自突突乱跳。他暗自思忖:“如今阳谷县已是龙潭虎穴,武大郎替俺顶了罪,官府定然四处画影图形捉拿俺这真凶。俺这‘过街老鼠’的名声,寻常人家躲还来不及,怎敢收留?若不寻个安身之所,不出三五日,定被冯彪那厮的人拿住,到那时凌迟处死,连个全尸也留不下!” 正惶急间,他猛然记起江湖上的传闻:阳谷县西去一百五十余里,有座登云山,山上邹渊、邹润叔侄,原是莱州好汉,因得罪了官府,杀了赃官,聚了数百喽啰在此落草,专与官府作对,收留四方亡命之徒。 张三心头一动,暗道:“也罢!落草为寇虽非正途,却也是条活路。俺如今走投无路,不如投奔这叔侄二人,好歹能保得性命。” 打定主意,他不敢耽搁,挣扎着起身,辨了辨西方的方向,踉跄着便往登云山赶去。 这一路艰辛,自不必说。张三不敢走大路,专拣荒山野岭、田间小径穿行。白日里怕被路人认出,便躲在草丛中、破庙里歇息,待到黄昏时分才敢赶路。渴了,便掬路边溪水解渴;饿了,遇着田间未熟的瓜果,也顾不得生涩,摘来便啃,或是趁农家不备,偷些粗粮饼子果腹,若偷不着,便只能沿街乞讨,遭人白眼驱赶。 初夏时节,蚊虫肆虐,他衣衫破烂,浑身上下被叮咬得满是红肿,又被荆棘刮出一道道血痕,渗着血丝,与泥土混在一处,肮脏不堪。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穿,脚趾头被碎石子扎得鲜血直流,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这般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足足走了四日。第四日傍晚,张三遥见前方山势巍峨,层峦叠嶂,正是登云山。 那登云山果然险峻,方圆数百里,峰峦起伏,古松参天,老桧如虬,遮天蔽日。山腰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樵夫小径蜿蜒其间,却陡峭难行。山中不时传来豺狼的嚎叫,凄厉刺耳,又有猫头鹰“咕咕”的夜鸣,令人毛骨悚然。山风呼啸而过,穿过林间,呜呜作响,竟似鬼哭一般。 张三虽怕,却也知晓已无退路,咬了咬牙,顺着一条崎岖小径往上攀爬。这小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稍不留神便会跌落。他手足并用地往上爬,衣衫被树枝刮得更破,手上、膝盖上都磨出了血泡。 约莫攀爬了一个时辰,天色渐黑,忽闻前方有兵刃碰撞之声。张三心中一紧,忙缩在一棵老松树后,探出头偷瞧。只见前方山腰处,立着一座山寨,寨墙以青石垒就,高约两丈,墙头插着数面黑旗,旗上绣着“登云山”三个大字。寨门紧闭,乃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旁架着鹿角,两名喽啰手持朴刀,腰挎弓箭,威风凛凛地守在寨门两侧,眼神如鹰隼般警惕,扫视着往来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凝神戒备。 张三见状,心头既喜又惧,喜的是终于到了地头,惧的是这山寨喽啰气势汹汹,不知能否收留自己。他定了定神,不敢贸然上前,远远地朝着寨门喊道:“寨上的好汉请了!小人张三,乃是阳谷县来的亡命之徒,听闻邹渊、邹润二位头领仗义疏财,收留四方豪杰,特来投奔,还望好汉通报一声!”
张三喘息未定,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望着那寨门处的喽啰,又拱了拱手高声喊话。那两个站岗的喽啰闻听,当即收了警惕之色,并肩走上前来,一双双眼睛如同鹰隼般上下打量他。见他头发散乱如蓬草,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肌肤,浑身上下沾满泥污与草屑,脸上还挂着泪痕与尘土,身形瘦小猥琐,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其中一个络腮胡喽啰当即嗤笑一声,叉着腰骂道:“兀那厮!看你这穷酸破败的模样,怕不是山下讨饭的乞丐?也敢来我登云山投奔头领?莫不是想混口饭吃,把我等山寨当成善堂了?”说罢,另一个瘦脸喽啰也跟着起哄,用朴刀指着张三的鼻子,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便是路边的野狗,也比你这模样精神些!速速滚开,再敢在此聒噪,休怪爷爷的朴刀不长眼睛!”
张三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不敢有半分恼怒,只得躬身弓背,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笑道:“两位好汉息怒,息怒!小人并非乞丐,实是阳谷县来的亡命之徒张三。只因遭了官府构陷,走投无路,才闻得邹渊、邹润二位头领仗义疏财,专收留四方落难豪杰,故而千里迢迢赶来投奔。小人虽无甚过人武艺,却也能挑水劈柴、吃苦耐劳,只求头领们收留,给口饭吃便心满意足了!”说罢,他又连连作揖,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那络腮胡喽啰见他说得恳切,又一副求生不得的模样,倒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转头对瘦脸喽啰道:“罢了,既是来投奔的,便让他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头领一声,看头领如何发落。”瘦脸喽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这般废物,通报也是白搭,头领定然不会收留。”话虽如此,却也未曾再驱赶张三。那络腮胡喽啰转身便入了寨门,不多时,便见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先是走出几个精壮喽啰开路,随后便是两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并肩而出。
走在前面的汉子,生得身材结实,膀大腰圆,脸上布满风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江湖人的老历练与狠辣,正是登云山二头领邹渊。这邹渊原是莱州好汉,精通相扑,早年因得罪赃官,杀了官差,无奈之下才落草为寇,平日里最是好勇斗狠,却也重江湖义气。紧随其后的便是他的侄子邹润,这邹润与叔父一般身材,脑后生着一颗紫红色的肉瘤,模样甚是凶恶,性子更是鲁莽冲动,仗着一身蛮力,在山寨中也是说一不二。
邹渊刚一出寨门,便目光如炬地扫向张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形瘦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倒像是个混吃等死的泼皮,而非什么江湖豪杰,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沉声道:“你便是那阳谷县来的张三?既是亡命之徒,为何这等模样?莫不是故意装穷,想来我山寨混吃混喝?”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张三耳膜发颤。
张三见状,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急声道:“头领明鉴!小人绝非混吃混喝之辈!实不相瞒,小人本是阳谷县一介平民,日前在街头偶遇高衙内带着恶奴牛二勒索商户,小人一时看不惯,上前劝阻,却不料那牛二凶性大发,对小人拳脚相加。小人一时失手,误杀了那牛二,又冲撞了高衙内,怕官府捉拿,才连夜逃亡至此。小人知晓二位头领专与官府作对,收留四方豪杰,故而前来投奔,只求能有个安身之所,日后定然为头领效犬马之劳!”他刻意隐去了自己偷鸡摸狗的泼皮行径,只将自己塑造成路见不平的义士,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惶恐与祈求。
邹渊闻言,转头与邹润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邹润早已按捺不住,当即上前一步,指着张三怒喝道:“兀那厮!休要在此胡言!不过是误杀了一个泼皮,便吓得这般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到此处,分明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我登云山收留的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似你这等脓包,收留你有何用?莫不是还得让我等派人护着你不成?”说罢,他又跺了跺脚,满脸的不屑,仿佛多看张三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张三听得邹润言语不善,吓得魂飞魄散,膝盖重重磕在青石上,咚咚作响,额角青筋暴起,连连叩首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虽无缚鸡之力,却也能做那粗笨营生。挑水劈柴、扫地喂马,便是那掏粪清污的脏活累活,小人也甘之如饴,只求二位头领容小人一席之地,苟全性命便好!”说罢,又不住地磕头,额上已然磕出红肿,却浑然不觉。邹渊见他这般卑躬屈膝,全无半分刚气,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转而与邹润凑在一处,低声私语。邹渊捻着颔下短须,沉声道:“如今山寨正是扩充人手之际,这般货色虽不堪大用,却也能填补些杂役空缺。且看他这模样,也是个受吓的软骨头,日后若有官府悬赏,或是需些替罪羔羊,倒也可将他卖了换些粮秣财帛,权当是养了个活物件。”邹润脑后肉瘤微微颤动,咧嘴道:“叔父所言极是!这等脓包,留着也无甚妨碍,便让他做那最下等的活计,也省得浪费山寨粮米。”二人商议已定,邹渊转过身,对着张三冷声道:“也罢!念你诚心来投,便容你在此安身。只是山寨有山寨的规矩,新来的须从最底层做起。你且去后山打理粪坑,每日卯时起,将寨中大小粪坑尽数清掏干净,运至山下荒坡掩埋,若有半分懈怠,或是做得不洁净,休怪某家将你绑了丢下山去,喂那山中豺狼!”张三闻言,只觉绝处逢生,心中狂喜,忙不迭地又磕了三个响头,高声应道:“谢头领恩典!谢头领恩典!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差池!”说罢,膝行几步,方才缓缓起身,垂手侍立一旁,腰杆弯得如同虾米一般。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破甲、手持藤牌的喽啰走上前来,瞥了张三一眼,撇了撇嘴道:“跟我来!”张三连忙应诺,亦步亦趋地跟在喽啰身后,往山寨后山而去。转过几道山梁,便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直呛得张三一阵反胃,险些呕出酸水。定睛看时,只见后山低洼处,挖着数个丈许见方的粪坑,坑中污物堆积,蝇蛆乱爬,臭气熏天,周遭草木都被熏得枯黄。那喽啰从墙角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粪勺,又递过一个开裂的木桶,粗声道:“这便是你的活计,每日清掏干净,若是让头领闻着异味,有你好果子吃!”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张三独自面对这污秽之地。张三握着冰凉的粪勺,望着坑中污物,虽满心嫌恶,却也不敢有半分怨言。他暗自思忖:“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些许脏臭又算得什么?”当下便强忍着恶心,挽起破烂的衣袖,俯身劳作起来。粪勺入粪坑,发出“噗嗤”的闷响,污物溅在他的衣衫上,更添几分污秽。张三咬着牙,一勺一勺地将污物舀入木桶,待木桶装满,便肩扛木柄,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荒坡走去。山路崎岖,木桶晃动,污物不时溅出,洒在他的肩头、手臂上,奇臭无比。他却不敢停歇,只想着尽快做完活计,免得遭喽啰呵斥。与此同时,阳谷县大牢之内,却是另一番凄惨景象。武大郎被两个衙役拖拽着,扔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死囚牢。“哐当”一声,牢门紧闭,沉重的铁链锁死,只留下一道狭小的铁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武大郎浑身是伤,被摔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挣扎起身的力气也无。他身下的泥土混杂着污水、血污,黏腻不堪,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味。墙角处,几只肥硕的老鼠见有人进来,非但不惧,反倒睁着贼亮的眼睛,“吱吱”叫着窜来窜去,不时啃咬着地上的腐臭杂物。武大郎喘息着,艰难地转动头颅,望着这阴森可怖的牢房,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他想不明白,自己平日里安分守己,每日挑着烧饼担子走街串巷,挣些微薄银两糊口,从未与人结怨,为何会遭此横祸。白日里高衙内勒索不成,将他毒打一顿,已是天大的委屈,如今竟被当作凶徒抓入大牢,性命堪忧。“冤枉啊……小人冤枉啊……”武大郎喉咙干涩,发出微弱的呻吟,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滴在泥地上,瞬间便被吸收殆尽。他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弟弟武松,若是武松在此,定然不会让他受这般欺凌。可如今武松杳无音讯,谁又能为他做主?他又想起了自己那破败的家,那铺着稻草的硬板床,虽简陋却也安稳,如今怕是再也回不去了。牢外传来衙役的脚步声与说笑声,夹杂着对他的嘲讽:“这矮厮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敢冲撞衙内,此番定是死路一条!”“便是个老实本分的卖饼的,也敢与太尉府作对,纯粹是自寻死路!”武大郎听着这些话语,心如刀绞,却又无力反驳。他知晓,在这阳谷县,高衙内便是天,官府只知趋炎附势,哪里会管他一个小老百姓的冤屈。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伤痛难忍,心中满是绝望,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不知何时便会身首异处。夜色渐深,牢房内愈发阴暗,那股霉味与血腥味愈发浓重。武大郎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他望着铁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渐渐消散,心中的希望也一点点破灭,只盼着能有奇迹发生,或是弟弟武松能及时赶回,救他脱离这无边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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