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司仪宣布仪式开始。
灯光暗下,追光灯打在宴会厅尽头。林月挽着父亲的手臂,踩着《婚礼进行曲》缓缓走来。那身钻石婚纱在灯光下璀璨得刺眼。
她走到花门下,新郎掀起她的头纱。
交换戒指时,司仪用夸张的语调说:“现在,请我们可爱的小花童送上婚戒!”
音乐换成甜腻的童谣。
侧门打开。
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头戴花环的小女孩,捧着戒枕怯生生走上红毯。不是莫忧。
林月在台上接过戒指,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她对着话筒笑:“本来呢,今天的花童应该是我大学好朋友的女儿。但是小朋友可能怕生,临时不肯来了。所以只好麻烦我侄女救场啦。”
聚光灯突然扫到我们这桌。
莫忧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往我怀里躲。
“不过也能理解。”林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单亲家庭的孩子嘛,总是比较敏感内向。所以我今天特意还是把小花童的礼服带来了——”
她示意伴娘。
那件皱巴巴的黄色纱裙,被叠放在一个精致的礼盒里,由伴娘端着走到我们桌前。
全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
“莫璃,送给忧忧的。”林月笑吟吟地说,“虽然没穿上台,但留个纪念吧。等你以后结婚——哦,我是说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说不定忧忧还能用上呢。”
有人低低地笑出声。
我按住莫忧发抖的小手,看向礼盒里那团廉价的纱。
然后站起来。
拿起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温水。
走到礼盒前,慢慢倒进去。
水浸透纱裙,黄色染料晕开,在粉色包装纸上洇出一片污渍。
全场死寂。
“礼服就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毕竟,我女儿当花童的场合,婚纱应该是我自己穿的那件。”
林月的笑容彻底碎裂。
司仪试图救场,音乐重新响起。但所有窃窃私语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疯了吧……”
“带孩子带出精神病了?”
“当年那么傲,现在还不是……”
我牵着莫忧离席。
穿过长长的宴会厅,背后是婚礼进行曲和无数道目光。莫忧的小手紧紧攥着我,掌心都是汗。
走廊尽头是落地窗,窗外暮色渐浓。
我蹲下来,整理她微微汗湿的刘海。
“妈妈。”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不喜欢这里。”
“嗯,我们回家。”
“妈妈,你刚才好厉害。”
我笑了,鼻尖发酸。
“忧忧。”我轻声说,“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因为别人的恶意,怀疑自己的价值。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知道吗?”
她用力点头。
我们走向电梯。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
门重新打开。
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助理。他很高,几乎挡住走廊顶灯的光。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深潭。
我的呼吸停了。
傅砚。
五年零七个月没见,他看起来和财经杂志封面上没什么区别。只是下颌线更锋利了些,周身的气场沉得让人窒息。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下移,停在莫忧紧紧牵着我的小手上。
电梯门因为久未关闭,发出警示音。
莫忧害怕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傅砚抬步走进来。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息,是我记忆里午夜梦回时,会突然心悸的味道。
助理按了B3停车场。
电梯下行。
金属壁映出我和他沉默的侧影。莫忧悄悄抬头看他,又迅速低下头,小手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紧。
数字跳到1楼时,傅砚忽然开口。
“几楼?”
我的喉咙发干:“1楼。”
“我送你。”
“不用。”
电梯门开了。我拉着莫忧快步走出去,像逃离什么瘟疫。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莫璃。”
我僵在原地。
“孩子叫什么名字?”
酒店旋转门映出外面的夜色,和里面璀璨如昼的宴会厅。两个世界。
我没有回头。
“和你无关。”
出租车上,莫忧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我轻轻擦掉,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窗外的霓虹灯流过她稚嫩的轮廓,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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