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音乐厅矗立在血月笼罩的城市中心,如同一枚被猩红光晕包裹的温润珍珠。暗红色的月光泼洒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倒映出不祥的月轮,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纹路,像是建筑睁开的、染血的瞳孔,与厅内透出的暖黄光晕激烈碰撞,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晚风带着血月特有的微凉气息,拂过杨戬的皮肤,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那是怨气与月光交融的味道。
杨戬站在汉白玉台阶下抬头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米色针织衫的袖口。音乐厅的穹顶线条流畅,镀银的装饰在血月下泛着冷冽的光,门口的欧式立柱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缝隙间积着些许尘埃,在暖黄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薇已经等在门口,酒红色丝绒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裙摆缀着的细碎水钻反射着灯光,像撒了一把星星。她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耳坠是同色系的红宝石,随着头部的转动轻轻摇曳。看见杨戬那身休闲装时,她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眼角的细纹因这细微的动作变得明显,随即又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纵容的笑,眼底的光芒柔和下来。
“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场合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却没有真的生气。
“不能。”杨戬迈开长腿走上台阶,动作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丝绒长裙的触感顺滑微凉,贴合着她纤细的腰线。“穿西装束缚感太强,领口勒得慌,袖口也活动不开,影响我听音乐的心情。”
这是实话。每一次布料对身体的束缚,每一次正装带来的规整感,都在提醒他要“符合身份”,要“庄重得体”——而这恰是他最抗拒的。他需要时刻感受自己是个会不适、会挑剔、有明确偏好的“人”,这些琐碎的、任性的感受,是他对抗体内冰冷神性的重要锚点。
贵宾通道的检票员果然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那是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袖口别着金色徽章,目光在杨戬的米色针织衫、卡其裤和软底乐福鞋上扫过,又落在他挽到肘部的袖子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肤色是健康的蜜色,肌肉轮廓隐约可见,带着一种随性的力量感。旁边几个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进杨戬的耳朵:
“那男生好帅啊,五官也太立体了吧……”
“穿成这样也敢来听勃拉姆斯的专场?也太不把场合当回事了。”
“你懂什么,这叫松弛感!越是不刻意,越有格调好不好?”
杨戬听见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对,就是这样。被品评外貌,被议论着装,被人悄悄打量,这些都是属于“凡人杨戬”的琐碎日常,是司法天神绝不会在意的“无聊小事”。他需要这些,像需要甜食一样,来锚定自己的人性。
演奏厅内,灯光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光线从天花板的穹顶收起,只剩下舞台上的追光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柱聚焦在空置的指挥台上。观众们陆续落座,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轻微的咳嗽声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又期待的气息。
当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第一个音符从首席小提琴的琴弦上流淌出来时,杨戬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耳自动开启,将空气中的声波拆解、解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他能听见第二小提琴手食指按弦时那一丝微弱的颤抖——不是技巧性的颤音,而是指尖肌肉的僵硬抖动,大概率是昨晚饮酒过量,神经还未完全恢复;能听见大提琴首席呼吸的节奏与乐章节拍完美同步,吸气绵长,呼气平稳,带着长年累月训练出的专业素养;能听见观众席第三排左侧那个老人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节律不齐,中间夹杂着短暂的停顿,显然是心律不齐,该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了;还能听见远处舞台侧翼,工作人员轻轻挪动乐谱架的细微声响。
以及——
后排角落,那个“不存在”的存在。
杨戬没有睁眼,但天眼的真实视野已经穿透了黑暗,精准锁定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个小女孩。
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上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黄色污渍,像是干涸的泥水。头发梳成两个小小的辫子,扎辫子的红色橡皮筋已经失去了弹性,左侧的辫子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泰迪熊,熊的右耳已经撕裂,露出里面灰白的、有些结块的填充棉,纽扣做的眼睛掉了一颗,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小洞。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舞台的方向。但杨戬看得清楚,她的瞳孔是涣散的,没有倒映出台上任何光影,也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像是在透过舞台,看着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泰迪熊撕裂的耳朵上反复摩挲,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坏掉的发条玩具,每一次触摸的力度、速度都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变化。
杨戬“看”得更深一些。
女孩身上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没有活人的温热感,也没有怨灵特有的阴冷怨气,甚至连灵魂应有的能量波动都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她就像一帧被定格的旧照片,一个被强行按在现实世界里的幻影,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最诡异的是她与周围环境的连接方式——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覆盖”在椅子上。她的轮廓边缘与空气的交界处有细微的扭曲,像是两个透明度调得太高的图层没有完全对齐,偶尔会有观众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却只疑惑地摸了摸突然变冷的胳膊,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检测到异常存在:记忆烙印类灵体】
【危险等级:低(暂)】
【特性:执念固化,血月共鸣,存在性不稳定】
【预警:血月能量持续滋养,有向完全体怨灵转化的潜在风险】
神格自动分析出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数据流,流入意识深处。杨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其屏蔽了。
他不关心这些枯燥的分析。
他关心的是:如果现在过去跟这个“烙印”互动,算不算多管闲事?如果算,那按照他“非正义”的行事准则,不去理会才是正确的选择,才能让侵蚀度继续下降。
但不去的话,会不会错过什么有趣的事?这个记忆烙印为何会出现在音乐厅?为何偏偏在血月之夜显现?她与这场音乐会、与台上的演奏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这些未知的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里,激起了一丝好奇。
第一乐章在辉煌而激昂的和弦中结束,指挥家转过身鞠躬,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灯光也随之亮起了一些。
林薇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喜欢吗?勃拉姆斯的这首协奏曲,我觉得比柴可夫斯基的更有深度。”
“第二乐章会更适合睡觉。”杨戬睁开眼,活动了下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时,余光瞥见后排那个小女孩也站了起来。
她抱着泰迪熊,动作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像一片羽毛般穿过座位间的空隙。周围的观众依旧在鼓掌、交谈,对她的存在毫无反应——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甚至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身体顿了一下,疑惑地摸了摸胳膊,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便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小女孩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后台通道的方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杨戬挑了挑眉。
同步率这么高?他一动,她就动?
有趣。
他临时改变了方向,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顺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朝着后台区域走去。
后台入口处的保安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领口的纽扣松了一颗,正靠着墙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杨戬经过时,他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眼神涣散,还带着未醒的睡意。杨戬只是淡淡说了句“指挥让我去后台取点东西”,大叔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血月之夜的诡异氛围似乎让所有人都精神不济,连警惕性都降低了不少。
后台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惨白的光,光线微弱,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墙壁上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沾着陈旧的颜料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演出留下的。远处传来演奏厅里隐约的音乐声,被厚重的墙壁阻隔,变得闷闷的,混合着乐器调音的杂乱声响、工作人员的低声交谈,构成一种诡异而热闹的背景音。
小女孩停在了第三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名牌,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首席小提琴·苏雨”,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她抬起小小的手,指节纤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却异常清晰,节奏僵硬得可怕,每一次敲击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用节拍器精确量过,没有丝毫起伏。
门内没有回应。
她停顿了两秒,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叩、叩、叩。
这次,门开了一条缝。
苏雨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已经换上了演出服——一条黑色的曳地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水钻,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妆容精致,底妆打得很服帖,遮盖住了脸上的瑕疵,眼尾扫了淡淡的珠光,唇色是温柔的豆沙色。但杨戬看得清楚,她眼底的青黑很重,粉底也没能完全遮盖,眼尾的睫毛膏有些晕染,形成淡淡的黑影,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谁?”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张。
门外空无一人。
苏雨皱起眉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正要关门,视线下移——
恰好看见了那个泰迪熊。
它就静静地躺在门边的地板上,撕裂的右耳朝上,露出里面灰白的填充棉,仅剩的一颗纽扣眼睛反射着走廊昏暗的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那一瞬间,苏雨的表情变化值得用慢镜头重放。
先是困惑,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这是谁的玩具”的茫然;然后是疑惑加深,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起,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熊为什么有点眼熟”;接着是回忆被猛地触动的怔忪,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最后——
是血色从脸上瞬间褪尽的惊恐,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气。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轻轻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头里,刮擦出刺耳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不……”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可能……我扔了……我明明把它扔到海里了……怎么会在这里……”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后立刻传来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呜咽声,夹杂着细微的啜泣,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放声大哭都做不到。
小女孩缓缓蹲下身,动作依旧僵硬,捡起了地上的泰迪熊,重新抱在怀里。
然后她转身,看向走廊拐角处——杨戬靠墙站着的位置。
这一次,她的眼睛有了焦点。
空洞的、死寂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确确实实“看着”他,仿佛终于察觉到了这个旁观者的存在。
杨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他撕开包装,巧克力特有的浓郁香气在昏暗的走廊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微苦的甜。他咬了一大口,可可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丝滑。
“继续。”他含糊不清地说,下巴朝苏雨的休息室抬了抬,“我看看能发展到哪一步。”
小女孩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天真可爱的动作,在她僵硬的肢体语言、苍白透明的皮肤和空洞的眼神映衬下,只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恐怖谷效应瞬间拉满。
“你看得见我。”她说。声音不再是孩童应有的稚嫩清脆,而是混合了多重音轨的、带着回声的诡异声响,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又像是老旧的录音机在播放损坏的磁带。
“嗯。”杨戬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把金色的包装纸揉成一个小球,手腕轻轻一扬,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你不怕?”她又问,语气里没有丝毫好奇,只是单纯的陈述。
“怕什么?”杨戬拍了拍手上残留的巧克力碎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又伤不到我。”
怨灵小女孩——现在或许该叫她“小小”了——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配上她空洞的眼神,显得更加诡异。她怀里的泰迪熊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撕裂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露出的填充棉里似乎有黑色的雾气在隐隐流动。
“我要找妈妈。”她说。
“苏雨?”杨戬直接点明了名字。
“她杀了我。”小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杨戬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
小小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混合着远处演奏厅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构成一曲诡异的二重奏: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血月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遥远感,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往事。
“妈妈说她有很重要的演出,是她等了十年的机会,要练习到很晚,不能陪我。她给我冲了一杯牛奶,温度刚刚好,喝起来很甜,但杯底沉淀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我问妈妈为什么牛奶是苦的,她笑着说‘是特意加的蜂蜜,底部的比较浓,所以有点苦’。我相信了,乖乖把牛奶喝光了。喝完之后没多久,我就觉得很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妈妈把我抱到床上,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小小乖,睡一觉就好了,等你醒了,妈妈的演出就成功了’。”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拍我背的手那么凉,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远。但我说不出话,身体也动不了,只能任由困意把我淹没。”
“我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听见关门声,‘咔哒’一声,像是锁住了什么。然后我听见她在外面对电话说:‘没问题,今晚我能练通宵,那个首席的位置一定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然后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再醒来时,我在一个很冷的地方。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白色的墙壁,很多穿着白衣服的人围着我看,他们的表情很严肃,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想叫妈妈,想扑到她怀里,但是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
“我看见妈妈在哭,哭得很伤心,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她对着那些白衣服的人说‘都怪我,都怪我粗心,把安眠药放在了牛奶旁边,小小误吃了,都怪我……’”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说她已经够可怜了,失去了女儿,还要承受这样的自责。没有人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怀疑她说的话,没有人注意到她哭的时候,眼神深处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和庆幸。”
“后来我被装进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盒子里。他们把我带到海边,海风很大,很冷,吹得我浑身发抖。妈妈抱着那个盒子哭,说‘小小最喜欢大海了,以后你就在海里自由自在地玩,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盒子被打开,我被倒进了海里。海水刺骨地冷,咸涩的味道呛得我无法呼吸。我一直在下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上方传来微弱的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我下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但我忘不掉那杯牛奶的苦味,忘不掉妈妈说‘睡一觉就好了’时的笑容,忘不掉她打电话时急促又兴奋的语气。”
“所以我回来了。每年血月最亮的时候,我就能挣脱大海的束缚,回到这里,回到她身边。”
“我想问她——”
小小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墙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中的水汽也变成了细小的冰粒,打在皮肤上带着刺痛感。演奏厅传来的音乐声似乎也被这股寒气冻结,变得断断续续:
“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那么爱你啊妈妈!”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她身上的红光骤然大盛。原本透明的身体变得凝实起来,白色的连衣裙上开始渗出猩红色的液体,顺着裙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血洼。整个走廊被映照成诡异的血红色,废弃的乐谱架开始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墙角堆放的破损乐器箱也晃动起来,乐谱纸无风自动,哗啦作响,像是在为她的怨恨伴奏。
怨气指数直线飙升,周围的能量波动变得极其狂暴。
【警告:记忆烙印正向完全体怨灵转化】
【转化进度:37%…49%…61%…68%…】
【预计完全转化时间:8分12秒】
【完全转化后危险等级:四级(区域性精神污染)】
【建议:立即介入,净化目标,避免造成大规模恐慌】
杨戬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林薇送的百达翡丽,表盘在血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第二乐章已经进行到一半,按照节目单,还有大约十五分钟,苏雨就要上台演奏第三乐章。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来只想当个旁观者,看看热闹,没想到还是要动手。
“听着,小鬼”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穿透了狂暴的怨气,清晰地传到小小的耳朵里,“我可以帮你。”
小小的转化瞬间暂停了,身上的红光不再暴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两团微弱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杨戬。
“但不是让你杀人。”杨戬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屏幕的光在血红色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太无聊了,而且对我没好处——杀人是‘替天行道’,符合司法天神的权柄,只会让侵蚀度上涨。”
“那要怎么做?”小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去问她。”杨戬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录音”的红色字样,“把你刚才说的话,当面问她,让她亲口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我会把你们的对话录下来。”
小小沉默了,空洞的眼睛里火焰闪烁,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录音之后呢?”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报警吗?警察不会相信一个怨灵的话,五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定性为‘意外’,没有人会为我翻案。”
“不报警。”杨戬笑了,那笑容在血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酷,带着一丝狡黠,“录音我来保管。每年的今天,血月最亮的时候,我会替你来音乐厅,把录音放给她听。如果她真心忏悔了,去自首了,或者遭了别的报应,我就把录音销毁,让你彻底安心。如果她一直执迷不悟,继续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那这录音就会成为她永远的噩梦,每年折磨她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解气,不是吗?让她活着,活在愧疚和恐惧里,每天都担心噩梦重现,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小小身上的红光开始收敛,转化进度停滞在68%。她显然听懂了杨戬的话,也认同了这种“永恒折磨”的方式——对一个怨灵来说,让仇人活着承受痛苦,远比让对方一死了之更能平息怨恨。
“你为什么要帮我?”小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她不明白,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帮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怨灵。
“两个原因。”杨戬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坦然,“第一,我觉得这比看你直接杀人有趣得多,平淡的日子需要一点刺激。第二——”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的竖痕隐约发烫,“帮鬼不帮人,这算‘助纣为虐’吧?不符合司法天神的行事准则,对我降低神格侵蚀度有好处。”
小小显然不理解后半句的意思,但她听懂了前半句,也明白了杨戬的目的。对她来说,只要能让苏雨付出一点代价,杨戬的动机并不重要。
“好。”她简洁地回答。
“那就去。”杨戬侧身让开路,指了指苏雨的休息室,“她应该还在里面。你时间不多,第三乐章她必须上台,再晚就没机会了。”
小小抱着泰迪熊——那只熊现在也染上了淡淡的血色,撕裂的耳朵里渗出黑色的雾气——飘向苏雨的休息室。她的身体直接穿过了门板,消失在里面。
杨戬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打开手机录音,天耳的增强功能让他能清晰地听见休息室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先是小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妈妈。”
牛奶是白色的!
毒药好苦啊,小小好喜欢妈妈啊!
小小好喜欢牛奶啊!!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啊——!!!!!”
苏雨的尖叫声骤然响起,撕破了休息室的寂静,也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那不是普通的惊吓,而是灵魂被强行撕开伤口、濒临崩溃的嚎叫,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绝望的颤抖。
“不!你不是真的!你不是小小!我的女儿死了!她已经死了五年了!你是假的!是幻觉!”
“我是死了。”小小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被你杀死的。”
“我没有!那是意外!是你自己偷吃了我的安眠药!跟我没关系!”苏雨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像是在极力否认一个让她恐惧的真相。
“牛奶是你冲的,安眠药是你放的,杯子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小小的声音开始出现怨灵特有的多重回声,像是有无数个孩子在同时说话,“你说‘小小乖,喝光它,睡一觉就好了’。你还说,等我醒了,你就当上首席了。”
“你胡说!你在撒谎!我没有!”苏雨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夹杂着物品摔碎的声音——大概是她打翻了化妆台,玻璃瓶、粉饼盒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化妆品撒了一地。
然后是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呜咽和喘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小小……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不清,“那时候……那个首席的位置对我太重要了……我练了十年……整整十年啊……从十五岁开始,我每天练琴八个小时,手上磨出了无数个茧子,为了那个机会,我放弃了所有……我不能失去它……”
“所以你杀了我。”小小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动容。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睡沉一点,不要打扰我练琴!我不知道剂量那么大……我真的不知道会让你……”苏雨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辩解和哀求。
“你知道。”小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尖利,“药瓶上写着‘成人一次一片,儿童禁用’。你给我喝的牛奶里,放了三片。”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雨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声,清晰地传到走廊里。
接着是膝盖撞地的闷响——她跪下了。
“我错了……小小……妈妈真的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崩溃,“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你躺在冰冷的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我不敢要孩子,不敢过生日,不敢听别人提起‘女儿’这两个字。每年的今天,血月升起的时候,我都想自杀,想去找你赎罪……”
“那你去死啊。”小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压抑了五年的怨恨和痛苦,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跳楼,割腕,吃安眠药——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都可以。你不是想赎罪吗?
死了就可以了。”
“我……我不敢……”苏雨哭得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懦弱和恐惧,“我怕疼……我怕死……小小……原谅妈妈……妈妈给你烧很多很多纸,给你修最好的坟,给你请最好的法师超度……什么都行……只求你别再缠着我了……”
“我什么都不要。”小小说,“我只要你也尝尝那种感觉——困得睁不开眼,想叫妈妈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越来越冷,最后一点点沉进黑暗里,再也看不到光明的感觉。”
“不……不要……求求你……”苏雨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几乎要晕厥过去。
“或者。”小小的声音忽然转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对杨戬说话,“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惩罚。”
杨戬挑了挑眉。
这小鬼,倒是学得挺快。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苏雨瘫坐在门内的地板上,黑色的曳地长裙沾满了灰尘和化妆品的碎屑,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了开来,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妆容全花了,眼线晕成了黑色的泪痕,口红蹭到了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她抬头看向杨戬,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小小飘在她身后,身上的红光已经淡了许多,眼眶里的火焰也微弱了不少,但依旧死死地盯着杨戬。
“这位先生说,可以把我们的对话录下来。”小小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每年的今天,血月最亮的时候,他会来这里,把录音放给你听。
只要你活着一天,就必须听一次。”
苏雨颤抖着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杨戬手里的手机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不……不能……求求你……不要……”她挣扎着想要爬过来抢手机,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抬起一半就重重地摔了回去。她的手没碰到杨戬的身体——她碰不到他,也碰不到那个能证明她罪行的手机。
“选吧。”杨戬收起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是现在死,还是,忏悔,每年被折磨一次?”
苏雨瘫软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她张了张嘴,最终发出一声嘶哑的、绝望的声音:
“录……录音……”
“明智的选择。”杨戬点击屏幕上的“停止录音”,保存好文件,文件名是“血月·忏悔”。“那么,交易成立。每年的血月日,我都会带着小小来找你。”
他转身要走。
“等等!”苏雨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住他,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帮……帮那个……”她指了指小小的方向,却连“鬼”字都不敢说出口。
“帮鬼不帮人?”杨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漠,“因为我乐意。”
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走向走廊尽头。小小飘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廊里,第三乐章的前奏隐约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带着一丝悲伤的基调。按照节目单,苏雨必须在两分钟内上台。
杨戬走到杂物间门口,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小小。
“转化停止了。”他说,“你现在算是什么?半怨灵半烙印?”
小小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依旧带着淡淡血色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但我感觉……我该走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身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白色的连衣裙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裙摆上的污渍依旧清晰。眼眶里的火焰渐渐熄灭,恢复成空洞但干净的眼睛。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至少……我问出来了,她承认了。”
“不客气。”杨戬说,语气平淡,“记得,明年的今天,我会来放录音。”
小小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苏雨休息室的方向。
门开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搀扶着苏雨走了出来。她勉强补了妆,但眼睛依旧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走路摇摇晃晃,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杂物间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小小对着她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
苏雨没有看见,也没有任何感觉。
工作人员催促着:“苏老师,该上台了,第三乐章马上开始了。”
苏雨被搀扶着走向舞台通道,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小小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然后,她转向杨戬。
“其实……”她轻声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每年都来。”
杨戬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你只是在骗我,让我不要杀人,不要变成完全的怨灵。”小小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但我还是谢谢你。至少……有人愿意听我把话说完,有人愿意帮我问出那个答案。”
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舞台的方向。
那里传来第三乐章的第一个音符,是苏雨的小提琴声,却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走调了。
“妈妈拉错了。”小小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她以前从来不会拉错音的。”
说完这句话,她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杂物间周围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散去,走廊里的温度渐渐恢复了正常,墙壁上的冰霜融化成水珠,顺着墙皮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杨戬站在原地,听着远处舞台上苏雨越来越糟糕的演奏。她的琴声漏洞百出,节奏混乱,音准偏差,完全跟不上乐队的伴奏,原本悠扬动人的协奏曲变得支离破碎。
他点开手机,找到刚才的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苏雨的坦白、哭泣、哀求,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走廊里。
几秒钟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骗你的。”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才没空每年都来。”
录音文件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意识深处的天平明显倾斜,代表神性的一侧又轻了许多。
神格侵蚀度读数:10.9%。
一次性降了0.6个百分点。
“效果拔群。”杨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演奏厅找林薇。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走廊另一头,谢必安和白晓并肩站着,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必安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纽扣,露出苍白的皮肤。他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锁链,链条垂在地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脸色铁青得可怕,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寒霜,像是要结冰。
白晓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领口和袖口有黑色的刺绣花纹,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但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活泼跳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眉头微微蹙着,看着杨戬的眼神复杂。
两人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目睹了刚才的全程。
“精彩。”谢必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诱骗怨灵放弃复仇,敲诈活人接受永恒折磨,最后连承诺都不兑现。杨戬,你真是把‘人渣’这个词演绎到了新高度。”
杨戬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过奖。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跟着那个记忆烙印进后台开始。”白晓拿下嘴里的棒棒糖,糖棍上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糖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们本来接到能量波动预警,要过来介入的,但老谢说……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然后你们看到了。”杨戬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我避免了一起怨灵杀人事件,还让凶手坦白了罪行,间接帮你们解决了一个五年前的悬案。按照你们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标准,不该给我发个‘见义勇为’的锦旗吗?”
“用欺骗的方式?”谢必安向前迈了一步,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戬,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刺穿他的伪装,“你答应那个孩子每年放录音,转头就把文件删了。你答应苏雨用录音换她活着,却根本没打算履行承诺——你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只是用一个虚假的承诺,达成了自己的恶趣味。”
“所以呢?”杨戬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重点是结果:小小没有完全怨灵化,没有造成无辜人员伤亡;苏雨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过程重要吗?对我来说,不重要。”
“重要。”白晓突然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激动,“那个孩子……那个叫小小的记忆烙印,她最后消失的时候,是相信你会履行承诺的。她是带着那点相信离开的,那是她消散前唯一的念想。你怎么能就这么骗她?”
杨戬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舞台上苏雨越来越混乱的琴声,和三人之间沉重的寂静。
“那又怎样?”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她只是个记忆烙印,一个没有完整灵魂的执念残影。明天太阳升起,血月落下,她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那份所谓的‘相信’,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毫无意义。”
“但她在存在的时候,是真的相信了你。”白晓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失望,“杨戬,你到底是在对抗神性,还是在……彻底丢掉人性?”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杨戬的心上,让他瞬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人性本来就是虚伪的”,想要说“只有活下去才重要”,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走廊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只有远处舞台上,苏雨的琴声已经彻底崩坏,完全跟不上乐队的节奏,观众席里传来隐约的骚动声,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对首席小提琴的表现感到不满。
终于,谢必安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份沉默。
“苏雨的罪行,我们会处理。”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仪器,“刚才的对话虽然你没保留录音,但我们录了。这是灵能录音笔,记录的不仅是声音,还有她的情绪波动和灵魂反应,是法庭承认的有效证据。”
杨戬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抓她?”
“血月之夜,音乐厅出现异常能量波动,关联人员是五年前一桩‘意外死亡案’的当事人——苏雨。”谢必安收起录音笔,语气平淡地解释,“我们早就把她列入了监控名单,今晚本来就是来核实情况的。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拿到她的认罪证据。”
他看向舞台的方向。
第三乐章已经进入尾声。苏雨的琴声越来越凌乱,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她的小提琴发出一声刺耳的破音,像是琴弦不堪重负,即将断裂。
演奏厅里的掌声稀稀拉拉,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不满,还有些观众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开始离场。
苏雨站在舞台中央,穿着黑色的长裙,孤零零地鞠了一躬。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舞台的地板上。
然后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了从侧幕走出来的谢必安和白晓。
看见了谢必安手里的黑色锁链,和白晓出示的异常事务管理局证件。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舞台上。
演出结束后,观众们陆续退场,工作人员试图上前询问情况,但谢必安亮出证件后,所有人都识趣地退到了一边,不敢多问。
苏雨被谢必安用锁链缠住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力气,只是麻木地跟在谢必安身后,走向后台的出口。
经过杨戬身边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和麻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白晓走在最后,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杨戬。
“那个孩子……叫小小对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嗯。”杨戬点头。
“她会转世吗?”
“记忆烙印,没有完整的灵魂核心,消散就是彻底的终结,不会转世。”杨戬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白晓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手工编织的红色手绳,绳子是纯棉的,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红玛瑙,看起来有些简陋,却很精致。
“这个给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虽然她不是完整的灵魂,但执念消散前,应该能感受到。就当是……给她的一点念想。”
杨戬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红色手绳。绳子的触感粗糙却温暖,红玛瑙的温度微凉,带着一丝天然的质感。
白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追上了谢必安和苏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红色手绳,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杂物间,把手里的手绳轻轻放在那个白色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旁边。
血月的光芒从高窗洒下来,穿过灰尘,落在红色的手绳上,映得那颗红玛瑙闪闪发光。
几秒钟后,手绳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上升,悬浮在半空中,最后一点点变得透明,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拿走了。
杨戬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平复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转身离开杂物间,走出了后台。
回到演奏厅时,观众已经散尽,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扫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林薇坐在原本的座位上,脸色有些焦急,看到杨戬出现,立刻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后半场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她快步走到杨戬身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看了一场戏。”杨戬说,语气平淡,“比音乐会精彩多了。”
林薇还想再问,但看到杨戬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漠,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杨戬此刻的心情并不好,或者说,他又变回了那个疏离、冷漠的样子。
两人走出音乐厅时,外面的血月依旧高悬在天空,暗红色的月光笼罩着整个城市。异常事务管理局的车辆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几个巡逻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想去吃宵夜吗?”杨戬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薇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啊,我知道一家粥铺,味道很不错,晚上也营业。”
他们打车去了那家粥铺。店铺不大,装修简约,却很干净。晚上的客人不多,显得有些安静。
杨戬点了一份海鲜粥,粥熬得软糯粘稠,里面有鲜美的虾仁、瑶柱和干贝,香气浓郁。他吃得很快,很专心,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通过食物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林薇点了一份红枣银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向杨戬,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和好奇。
“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杨戬头也没抬,继续喝粥。
“能说吗?”
“不能。”杨戬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薇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喝粥。粥铺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撞碗壁的清脆声响,和远处传来的轻微车流声。
吃完宵夜,杨戬打车送林薇回她的公寓。在公寓楼下,林薇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像是在抓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杨戬。”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迷茫,“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好远。我好像永远都走不进你的世界,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杨戬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晚安。”林薇松开他,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公寓楼,没有回头。
杨戬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拿出手机,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血红色的月光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神格侵蚀度实时读数:10.7%。
又降了0.2个百分点。

他成功了。
用欺骗,用冷漠,用不兑现的承诺,用看似“人渣”的方式,成功降低了神格侵蚀度。他离保住自己的人性,又近了一步。
但他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白晓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到底是在对抗神性,还是在彻底丢掉人性?”
他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答案。
烟很快就抽完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烟蒂。杨戬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师傅回头问。
“随便开。”杨戬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天亮再说。”
出租车缓缓驶入被血月染红的街道,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杨戬靠在车窗上,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中,没有冰冷的天平,没有神性的侵蚀,没有异常事务管理局,也没有血月和怨灵。
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抱着一只泰迪熊,脖子上戴着一条红色的手绳,站在海边,对着他挥手告别。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大海,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冰冷的海水里,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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