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炎是被寒冷唤醒的。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潮湿的、缓慢渗透的寒意,从土墙深处渗出,弥漫在整个地窖里。他睁开眼,昏黄的石光依旧在头顶亮着,但火塘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白色的灰烬,边缘还泛着些许暗红。
艾莉已经起来了。她背对着他,正蹲在通风口下方,侧耳倾听。晨光——如果那从金属网眼透进来的、极其稀薄的灰白色可以被称为晨光的话——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黑潮退了?”王炎坐起身,干草摩擦发出沙沙声。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听了片刻,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退了。但还不够安全。要等天光再亮些,影子才会完全沉下去。”
她从篮子里取出两块地脂,但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将它们放在火塘边备用。然后走到角落的水罐旁,用陶碗舀了半碗水,递给王炎。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清澈。王炎一口气喝完,感觉干裂的喉咙得到了些许滋润。
“我们有多少时间?”他问。
“从上次黑潮退去到下一次开始,最长的一次间隔是四天。”艾莉自己也喝了半碗水,动作不急不缓,“最短的一次只有一天半。所以我们得尽快。”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麻利而有条理:两块饼子和一条肉干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粗麻小袋;几个空的小陶罐用草绳系在一起;一把最锋利的黑曜石刀用皮革缠好手柄,别在腰间的皮绳上。
王炎看着她,意识到自己除了身上这身睡衣和口袋里的四张纸,一无所有。
“我能做什么?”他问。
艾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仅存的那只拖鞋上。“你需要一双能走路的鞋。五天路程,光脚不行。”她走到另一个篮子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双看起来陈旧但结实的皮制短靴,还有几块裁剪好的兽皮和一段皮绳。
“试试这个。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脚比你大,但垫些东西应该能穿。”
靴子确实大了一圈,但王炎用兽皮垫了前掌和脚跟,再用皮绳紧紧绑住脚踝,走起来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不会掉。他在地窖里走了几步,靴底传来扎实的触感。
“谢谢。”他说。
艾莉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收拾。她将地窖里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把大部分地脂留在原处,只带走六块。“这里要留火种,万一……”她没有说下去,但王炎明白。万一他们回不来,或者需要退回这里。
收拾停当,艾莉走到石阶下方,再次侧耳倾听。这一次,她听了更久。
“可以了。”她终于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轻松,“记住,出去后不要大声说话。影子虽然沉下去了,但有些地方可能会有残留。声音和温度一样,会吸引它们。”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石阶,双手抵住头顶的石板,用力向上推。沉重的摩擦声再次响起,灰白色的天光倾泻而入,刺得王炎眯起了眼睛。
新鲜空气涌进来——如果那混合了腐朽与尘埃的气息能被称为新鲜的话。但至少,它不再是地窖里那种凝固的、带着烟熏味的空气。
王炎跟着艾莉爬出地窖。外面比他想像的更亮,但也更……苍白。天空是一种均匀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的玻璃板压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层的变化,只有一片死寂的明亮。
他站在石屋中央,环顾四周。昨晚在黑暗中只能靠摸索和想象的一切,此刻都暴露在这片怪异的天光下。墙壁上的焦痕更深了,血迹的轮廓也更加清晰。地面上的尘埃很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艾莉已经走到门边,小心地向外张望。她的背脊挺直,肩膀却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跃或蜷缩起来的动物。
“我们从哪里开始找路?”王炎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打磨光滑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线条和符号。她对比着石板和外面的街道,手指在其中一个符号上停留。
“镇子东边有棵枯树。”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树上刻着方向标记。那是去高地哨站的第一个路标。如果它还在的话。”
“如果不在呢?”
艾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王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不在”通常意味着最坏的情况。
“那就找别的记号。”艾莉收起石板,“但会花更多时间。而时间……”
她没有说完,但王炎知道下半句:而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他们走出石屋。街道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破败和空旷。王炎注意到,有些墙壁上的黑色污渍似乎比他记忆中更浓了,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扩散开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艾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谨慎地选择落脚点,避开那些看起来过于松软或反光异常的地面。她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轻触地面,或者侧头倾听。
“你在听什么?”王炎终于忍不住问。

“声音。”艾莉简短地回答,“正常的地面,踩上去有细微的回音。但如果下面是空的,或者被影子侵蚀过,声音会不一样。”她站起身,指了指前方一处看起来平整的石板,“别踩那里。下面是旧的储藏窖,但入口塌了。踩塌了掉下去,没人能拉你出来。”
王炎看着那块石板,表面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他默默记下,跟在艾莉身后绕了过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镇子东边的边缘。这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果然立着一棵树——或者说,一棵树的遗骸。
树干粗大,但已经完全炭化,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多孔的黑色。没有一片叶子,树枝像扭曲的黑色手指伸向天空。树干的腰部,确实刻着一个符号: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箭头下方有三道短线。
“三道线,意思是三天路程。”艾莉走到树边,手指轻轻抚过刻痕。刻痕很深,边缘光滑,显然是用锋利的金属工具反复雕刻而成。“但这个记号……”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
“被改过。”艾莉指着箭头末端一处较浅的刻痕,“原本应该指向更偏东的方向。有人把它刮掉了一部分,重新刻了。”
王炎凑近看。确实,在较深的原始刻痕旁,有一道较新的、略显粗糙的刻痕,将箭头的方向微微调整了。
“为什么要改路标?”
艾莉没有回答。她退后几步,仔细打量着这棵枯树和周围的地面。然后她蹲下身,在树根附近的尘土里摸索着。几分钟后,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已经锈蚀的铁片。
铁片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
“这是镇长的标记。”艾莉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在警告。修改过的路标是陷阱。”
“陷阱?谁设的?”
艾莉摇摇头,将铁片收进口袋。“不知道。可能是想拦截去哨站的人,可能是……”她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有东西学会了模仿我们。”
这句话让王炎后背一凉。他想起了壁画上那些被黑须缠绕的小人,想起了艾莉口中那些“还活着,但已非人”的影噬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艾莉抬起头,看向枯树指向的东北方向。那里的地势开始上升,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地表,像巨兽的骨骼。
“走真正的方向。”她说,“我知道大概的方向。镇长教过我怎么看岩石的纹路和苔藓的生长。但会难走很多,而且没有明确的路标了。”
她转过身,看着王炎。灰白的天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现在你要做选择。”她说,“跟我走,可能会迷路,可能会遇到更危险的东西,可能会死在半路上。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等地脂烧完,等黑潮再来。”
王炎也看向东北方向。那片灰白的荒野无边无际地延伸着,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单调的岩石和低矮的、颜色暗沉的植被。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更浓的、像是硫磺混合着腐烂物的气味。
他想起了地窖里那点温暖的火光,想起了那四张写着谜语的纸,想起了无止境的坠落和醒来时的冰冷。
然后他想起艾莉昨晚说的话:害怕没用。害怕不会让地脂烧得更久。
“我跟你走。”他说。
艾莉看了他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枯树根部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叉,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正东方向。
“留给后来的人,如果有人还能来的话。”她解释了一句,然后背起行囊,“走吧。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第一个过夜的地方。夜晚虽然还没有黑潮那么危险,但影子会比白天活跃。”
她迈步走向正东方向,靴子踩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炎深吸一口气——那股硫磺和腐烂的气味再次涌入口鼻——然后跟了上去。
枯树在他们身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灰白的背景中。前方,荒野敞开它沉默而庞大的怀抱,等待着两个渺小的、试图穿越它的生命。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枯树根部那个新画的箭头旁边,尘土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抹去了艾莉画下的符号。手指在尘土中停留片刻,然后缓慢地、歪歪扭扭地,画上了一个全新的标记。
一个指向正北的箭头。
那只手完成了工作,缓缓缩回地下。尘土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枯树黑色的枝干,依旧沉默地伸向死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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