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声音又响起了,更轻,更小心翼翼:“你……是外面来的吗?”
王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挤出沙哑的回应:“……是。”
“哦。”下面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那……你能把石板关上吗?天快黑了。”
王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黑色的天幕已经压到了聚落的边缘,最近的一栋石屋,屋顶已经浸入了那片虚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变化,只是纯粹的色彩吞噬,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他没有犹豫,转身抓住石板边缘,用力将它推回原位。沉重的滚动声后,洞口被遮蔽,只有边缘泄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天光,而是来自下方,暖黄色的、跳动的光。
火把的光。
阶梯在他脚下延伸。大约十几级后,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夯实的泥土,镶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不是夜明珠那种璀璨的光,而是温和的、如同老旧灯泡般的昏黄光晕。角落堆着一些陶罐、捆扎好的干草,还有几个盖着粗布的篮子。
房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火塘,炭火将熄未熄,散发着余温。火塘边,坐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厚实的、灰褐色的粗布衣服,外面罩着一件兽皮缝制的背心。头发被胡乱剪短,参差不齐地搭在耳际,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和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她手里拿着一根骨针,正在缝补一块布料。刚才的簌簌声,就是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女孩抬头看他,眼睛在昏光中显得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跳动的火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王炎身上的睡衣、脚上的单只拖鞋、还有手里紧握的燧石片,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警惕。
“坐吧。”她指了指火塘另一边的草垫,“天黑透了。外面……不能待了。”
王炎慢慢走过去,坐下。草垫粗糙,但干燥。火塘的余温渗透过来,让他几乎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从火塘边拿起一个陶壶,倒了半碗深色的液体,推到他面前。“喝吧。草根煮的,没毒。”
液体温热,味道苦涩,带着土腥味。但王炎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了缓解。
“这里是灰石镇。”女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或者,曾经是。现在……就剩我了。”
“其他人呢?”
“走了。或者死了。”女孩拨弄了一下炭火,几点火星飘起,又迅速熄灭。“半个月前,黑潮提前了。镇长带大家往东边去了,说去‘高地哨站’。我……没赶上。”
“黑潮?”
女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就是外面的黑暗。每年都会来,但今年早了整整一个月。粮食没备够,柴火也不足。大家只能走。”
“那你为什么留下?”
“我病了。”女孩简短地说,拉了拉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暗红色的、蛛网般蔓延的疤痕,“发热,昏迷了三天。醒来时,镇子已经空了。他们给我留了些吃的,把我挪到地下,封了入口。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我找到了这个地窖,还有里面存的物资。”
王炎沉默了片刻。火塘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个黑暗……黑潮,它到底是什么?”
女孩摇摇头。“没人知道。老人们说,是‘天穹之眼’闭上了。但‘天穹之眼’是什么,也没人说得清。我们只知道,黑潮来时,不能待在露天。光也没用,必须要有‘活火’。”
“活火?”
“就是燃烧的东西。木头最好,干草也行,甚至油脂。但火必须持续燃烧,不能熄灭。一旦火灭……”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影子就会动。”
王炎想起壁画上那些被黑色触须拖倒的小人。“影子……会杀人?”
“不会立刻死。”女孩抱紧了膝盖,“但被影子碰到的东西,会慢慢‘融化’。人,动物,植物,石头……最后都会变成黑色的泥,渗进地里。所以我们必须待在封闭的地方,有持续的火源。这个地窖很好,墙壁厚,只有一个小通风口,火能烧很久。”
通风口。王炎抬头,在房间一角看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用某种网格状的东西封着。外面应该已经完全黑透了,因为孔洞里没有透进一丝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莉。”女孩说,“你呢?”
“王炎。”
“王……炎。”艾莉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涩,“很奇怪的名字。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王炎苦笑,“远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艾莉没有追问。她似乎对陌生人的来历并不十分在意,更关心实际的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黑潮会持续三到五天,这期间不能出去。地窖里的食物……两个人,大概够吃两天。”
“然后呢?”
“然后,我们必须做决定。”艾莉的目光变得锐利,“要么在黑潮退去后立刻出发,去追镇长他们。要么……在这里等死。”
王炎看着火塘里明灭的炭火。温暖的光芒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艾莉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坚毅。
“你对东边的高地哨站了解多少?”
“不多。只知道要走五到七天,路上有几个补给点。但那是平时的路况。黑潮过后,很多路标会被影子侵蚀,变得难以辨认。而且……”艾莉迟疑了一下,“而且路上可能有‘影噬者’。”
“那是什么?”
“被影子侵蚀,但没有完全融化的人。”艾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他们……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会游荡在黑潮经过的地方,攻击任何有温度的东西。”
地窖里陷入沉默。只有火塘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王炎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墨色纸页,放在火光下。流淌的金色文字在昏黄的光中显得更加诡异,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艾莉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这是……?”
“我的‘指引’。”王炎说,语气复杂,“它说我会‘完美无缺’,会‘见证一切’。但现在,我连生火都不会。”
艾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角落的篮子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皮袋。她走回来,从皮袋里倒出几块黑色的、树脂状的东西。
“这是‘地脂’。”她说,捏起一小块,丢进火塘。那东西立刻燃烧起来,火焰是明亮的黄色,很稳定,几乎没有烟。“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能烧很久。比木头耐烧。”
她又拿出一根细长的、中空的骨管,一端削尖。“吹火筒。如果你有炭屑,用这个吹,比用嘴省力得多。”

最后,她拿起王炎放在地上的燧石片,又从自己的工具堆里翻出一块深灰色的石头。“燧石要配火石。看好了。”
她将火石抵在燧石片的边缘,用力一划。
刺啦——
一簇明亮的火星迸溅出来,落在准备好的干燥苔藓上。艾莉迅速用吹火筒轻轻一吹,火星变成红点,红点蔓延,几缕青烟升起,然后,一朵小小的火焰诞生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王炎看得愣住。艾莉把点燃的苔藓小心地放进一个小陶碟,推到王炎面前。
“活下去不需要完美。”她说,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清澈见底,“只需要知道怎么点火,怎么找水,怎么分辨能吃的和不能吃的。至于那些……”她瞥了一眼墨色纸页,“那些大话,等活下来再慢慢想吧。”
火焰在陶碟里安静地燃烧,温暖的光芒照亮了两人之间的地面。地窖之外,是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地窖之内,是有限的物资、未知的前路,和一个刚刚点燃的、脆弱的火苗。
王炎看着那簇火焰,又看向艾莉年轻却疲惫的脸,最后看向手中那四张写着宏大誓言的纸页。
完美无缺?万物归一?
不。现在,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实。
他小心地收好纸页,抬起头,对艾莉说:
“教我。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地窖外,黑暗如潮,无声涌动。
而地窖内,第二堆火,被点燃了。
火苗在陶碟里安静地燃烧,将两人之间那点方寸之地映照成暖黄色。
王炎看着那簇火,又看向对面阴影中的少女。她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骨针,动作熟练地将粗线穿过针眼。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细密的影子。
“我叫王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艾莉。”她没抬头,继续缝补着那块灰扑扑的布料,“你说过了。”
地窖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时持续的、规律的“簌簌”声。那声音莫名让人心安——在这个连风都没有的静止世界里,任何有规律的声响都像某种生命的证据。
王炎环顾四周。地窖比他刚下来时感觉的更小,土墙压得很低,他站起身就能摸到顶。那些嵌在墙里的发光石头排布得很规律,像是刻意为之。光线虽然昏暗,但足够看清每一处细节。
角落堆着的几个盖布篮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一只篮子的盖布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乎乎、块状的物体。
“那是……地脂?”王炎记得她刚才扔进火塘的东西。
“嗯。”艾莉终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够烧十天左右。省着点用的话。”
“省着点是多少?”
“一天三块。巴掌大。”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走到篮子边,掀开盖布。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块黑色树脂状物,表面光滑,泛着油脂的光泽。“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以前是镇上的采脂人。”
“采脂人?”
“去地脉裂缝找这种东西的人。”艾莉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很危险。裂缝里常有塌陷,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把地脂放回篮子,“还有别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重新坐回草垫上,又开始缝补。
王炎没再追问。他注意到她刚才停顿时的微妙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不愿提及。这个世界有太多“不愿提及”的东西,他慢慢理解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换了个问题。
“黑潮来了两次。”艾莉咬断线头,把补好的布料叠好,“第一次是大家走的时候。第二次是七天前。”
“也就是说,你独自在这里活了将近半个月?”
“十六天。”她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食物还剩一半。水井就在屋后,石板盖着,黑潮来时不能去取,平时够用。”
王炎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十六天。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地窖里,独自一人,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黑暗和那些……影噬者。
“你不害怕吗?”
艾莉终于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在火光中清澈见底。
“害怕没用。”她说,“害怕不会让地脂烧得更久,不会让饼子变多,也不会让黑潮退得更快。只会让你做蠢事。”
她说完,起身走到另一个篮子旁,掀开盖布,从里面拿出两个圆形的、干硬如石头的饼子,还有一小块用叶子包裹的、暗红色的肉干。她走回来,递了一个饼子和半块肉干给王炎。
“吃吧。明天开始要省着。”
饼子硬得几乎咬不动,在嘴里需要含很久才能软化。味道很淡,只有粮食烤焦后的苦香。肉干咸得发苦,但富含油脂,吃下去后胃里终于有了实在的暖意。
王炎慢慢咀嚼着,看着艾莉小口小口地吃着她那份。她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腿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掉。
“你父母……”他小心地问。
“走了。”艾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和镇长他们一起。我发病的时候,他们以为我活不成了。留下食物和地窖,是他们能做的全部。”
“他们没想过带你走?”
“抬着一个昏迷的人走五天的路?”艾莉抬眼看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黑潮可能随时降临的路上?那会害死所有人。”
王炎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正在用原本世界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这里,而这里的规则似乎……更直接,更残酷,也更无奈。
吃完简陋的一餐,艾莉开始整理地窖里的物品。她动作有条不紊,把篮子重新盖好,检查陶罐里的水是否足够,又将几捆干草搬到更靠近火塘的位置——但不是太近,以免火星溅到。
王炎看着她忙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这些日常劳作仿佛成了某种仪式,维系着脆弱的秩序感。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艾莉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角一堆散乱的工具:“把那些石片按大小分开。尖的放一边,平的放一边。”
王炎走过去蹲下。那是一堆各种形状的黑曜石和燧石片,有些边缘被打磨得很锋利。他按照要求分拣,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小心点。”艾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小块干净的布,“这里的伤口容易溃烂。用这个按住。”
王炎接过布条,按在伤口上。布很粗糙,但干净。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看着满地的石制工具。
“大部分是。有些是我父亲留下的。”艾莉拿起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石片,在手里转了转,“这种最适合剥皮。但现在已经没多少东西可剥了。”
“动物?”
“以前有。一种灰色的、像兔子的东西,但耳朵很短。现在很少见了,可能被影噬者赶尽杀绝了。”她放下石片,声音低了下去,“也可能躲到了更深的地下去。”
分拣完工具,艾莉开始检查墙角的通风口。那个碗口大小的孔洞被多层金属网覆盖,网眼极细。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最外层网上积的灰,仔细检查每一层是否完好。
“这个口子很重要。”她背对着王炎说,“既要能让烟出去,又不能让影子进来。我父亲用了三层网,每层网眼大小不一样,交叉着放。”
“影子……能从这么小的孔进来?”
“能。”艾莉转过头,火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影子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东西。它能像水一样流动,能钻进最细的缝。所以黑潮来时,必须确保每个缺口都被堵死或隔着火。”
她检查完毕,走回火塘边,往里面又添了一块地脂。火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明亮些。
“该睡了。”她说,“你睡那边。”
她指了指火塘另一侧铺着的厚厚干草垫,自己则走到对面一个更窄的草垫旁,和衣躺下,背对着火塘。
王炎躺下。干草扎人,但干燥温暖。他盯着土墙顶部的发光石头看了很久,那些石头散发出的昏黄光晕在视野中慢慢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时,艾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
“明天,我会教你辨认方向,怎么找路标,怎么避开危险的区域。”
“然后呢?”
“然后,等下一次黑潮间隙,我们就出发。”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还想跟着我的话。”
王炎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火塘里地脂燃烧时轻微的“滋滋”声,闻着空气中混合了烟味、土腥味和干草味的复杂气息,感受着身下草垫传来的粗糙触感。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也不像是幻觉。
“我想活下去。”他终于说。
黑暗中,艾莉似乎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睡吧。”她说,“明天开始,没时间让你慢慢适应了。”
王炎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听到的,是艾莉翻身时草垫发出的窸窣声,和火苗持续而稳定的燃烧声。
地窖外,绝对的黑夜依然笼罩着灰石镇的废墟。
地窖内,两簇微弱的生命之火,在漫长的黑暗中,暂时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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