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惨淡如将死之人的脸。
船头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灯笼,静静站在那儿。船无声地滑向岸边,在距离河滩三尺处停住。黑衣人足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跃起,落在沈默身前五步处,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好轻功。
沈默右手缓缓摸向背后的刀柄。
“刀,不错。”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古怪,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但人,不该来这儿。”
“你们杀了老瘸子。”沈默说,不是问句。
黑衣人沉默片刻:“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老铁匠也是你们杀的?”
“有些问题,知道答案不如不知道。”
沈默盯着他蒙面的脸:“鬼算子的人?”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知道得太多。”
话音未落,灯笼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黑衣人手腕一抖,灯笼脱手飞出,直砸沈默面门。几乎同时,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从侧面包抄而来。
沈默没有去挡灯笼。他侧身,粗刀出鞘,不是劈向黑衣人,而是斩向灯笼——灯笼里藏着东西!
“噗!”
灯笼被一刀斩碎,里面果然不是蜡烛,而是一团白色粉末。粉末炸开,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酸味。
毒粉!
沈默屏息急退,但黑衣人已到近前。他手中多了一对分水刺,短而锋利,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分水刺一上一下,刺向沈默咽喉和心口。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沈默粗刀横摆,以刀面硬挡。铛铛两声,火星迸溅。分水刺在刀面上划过,留下两道深痕。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他身形诡异,像条水蛇,绕着沈默游走,分水刺专攻下盘和侧肋。这是水战功夫,在陆地上施展,更显刁钻。
沈默的刀法没有章法,全凭反应。每一次格挡都险之又险,分水刺的尖锋几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对方速度太快,招式也太诡异,他渐渐落入下风。
更麻烦的是,刚才屏住呼吸,终究还是吸入了少量毒粉。此刻胸口开始发闷,眼前微微发黑。
不能再拖。
沈默忽然卖了个破绽——回刀慢了半拍,左肋露出空当。
黑衣人果然上当,分水刺直刺而来。
但沈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没有躲,反而向前迎了上去。分水刺刺入他左肋皮肉,传来剧痛,但他已经用左臂死死夹住了对方的手腕。
同时,他的右手松开刀柄——粗刀落地,右手成拳,狠狠砸向黑衣人握刺的手肘内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闷哼一声,另一只分水刺反手刺向沈默脖颈。沈默低头躲过,右手顺势下探,捡起地上的粗刀,从下往上撩起——
刀锋划过黑衣人的小腹。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布料撕裂的声音。黑衣人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衣服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暗青色的软甲。刀锋只在软甲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鱼鳞甲……”沈默眼神一沉。这是水匪常用的护身甲,用细小鱼鳞状的铁片编成,轻便坚韧。
黑衣人捂着受伤的手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怒之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如此狠辣,竟然用身体硬接分水刺来换取反击机会。
“你找死!”黑衣人嘶吼,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沈默。
沈默见过这东西——江湖人叫它“暴雨针”,一按机关,无数毒针激射而出,三丈之内避无可避。
他猛扑向前,不是后退,是前进!
竹筒抬起的瞬间,沈默已经冲到黑衣人面前,粗刀横拍,不是砍,是拍在竹筒上。
“啪!”
竹筒被拍歪,筒口朝向天空。几乎同时,机簧声响起,数十根蓝汪汪的毒针射向夜空,然后无力地落下。
黑衣人脸色彻底变了。他扔下竹筒,转身就往河里跑。
但沈默更快。
粗刀脱手飞出,像一道黑色闪电,直射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听到风声,侧身想躲,但受伤的手肘影响了他的动作。刀锋擦过他肩头,带起一蓬血花,然后“夺”的一声,钉在岸边一棵枯树上。
黑衣人踉跄倒地,正要爬起,沈默已经赶到,一脚踩在他胸口。
“鬼算子在哪儿?”沈默问,声音冰冷。
黑衣人吐出一口血沫,狞笑:“你永远……找不到他……”
“那张纸呢?老瘸子从补丁里取出来的纸。”
黑衣人瞳孔微缩。
沈默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脚下加力:“纸在哪儿?”
“烧了……”黑衣人喘息着,“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烧了……”
“谁让你来的?”
“你会知道的……”黑衣人忽然咳出一大口黑血,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很快……就会知道……”
沈默脸色一变,捏开他的嘴——牙齿里藏着毒囊,已经咬破。
黑衣人眼神涣散,用最后的气力说:“令牌……七……你是第七个……”
头一歪,气绝。
沈默松开脚,站在尸体旁,胸口剧烈起伏。左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毒粉的效力还在蔓延,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开始搜查尸体。
黑衣人身上东西不多:几两碎银,一把备用匕首,还有一个小巧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波浪纹,背面刻着一个字:信。
不是“鬼算子”的牌子。
沈默将铜牌收起,又检查了那件鱼鳞甲。甲片做工精良,接缝处有细微的标记——一个小巧的船锚图案。
这是漕帮水手的标志。
但不是普通的漕帮。普通水手用不起这种鱼鳞甲,也用不起暴雨针。
他将尸体拖到河边,推进水里。尸体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拔出钉在树上的粗刀,刀锋上还沾着血。
第七个?
什么意思?
沈默想起怀里的令牌,那个刻着“七”的令牌。
他忽然意识到,老铁匠的死,可能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而他,不知何时,已经成了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
必须离开这儿。
毒针的机簧声可能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他转身要走,却听到河面上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一艘船,是两艘,三艘……至少五六艘小船,正从上游和下游两个方向包抄而来。
船上都挂着昏黄的灯笼,像鬼火一样在河面上飘荡。
被包围了。
沈默握紧刀柄,目光扫视四周。河滩开阔,无处可藏。退路只有一条——身后的烂泥滩。
烂泥滩深处是沼泽,进去九死一生。
但留在岸边,十死无生。
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向烂泥滩。
刚踏进泥滩,双腿就陷了进去。淤泥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更要命的是,淤泥里可能有陷坑,一旦踩进去,整个人都会被吞没。
身后传来呼喝声。
“在那边!”
“进泥滩了!放箭!”
嗖嗖破空声响起。沈默扑倒在泥里,几支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泥中。他爬起来继续往前爬——在泥滩里,爬比走快。
灯笼光越来越近,船只已经靠岸。至少十几个人跳下船,提着刀剑追进泥滩。
“抓活的!”有人喊,“东家要问话!”
沈默回头看了一眼。追兵中,他看到了刀疤脸——果然是他们的人。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爬。泥水灌进嘴里,腥臭难闻。左肋的伤口泡在泥水里,疼得钻心。
忽然,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是整个身体开始往下陷。是沼泽流沙坑!
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快。淤泥已经没到胸口,呼吸开始困难。

追兵越来越近,灯笼光已经能照到他脸上。
刀疤脸站在泥滩边缘,冷笑着:“小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默停止挣扎,看着他们。手中紧紧握着刀。
死也要拖几个垫背。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流沙,而是……木板?
他猛地低头,虽然泥水浑浊,但还是隐约看到,淤泥下面似乎铺着一层木板。木板很旧,几乎腐烂,但确实存在。
这里为什么会有木板?
来不及细想,追兵已经围了上来。最近的两人踏入泥滩,举刀砍来。
沈默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不是被淹没,是主动下潜。
泥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他屏住呼吸,双手摸索着脚下的木板。果然,木板边缘有缝隙。他抠住缝隙,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开,下方竟然是空的!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
沈默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上面传来惊呼声。
“人呢?”
“怎么不见了?”
“挖!把他挖出来!”
但沈默已经顺着洞口滑了下去。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四壁湿滑,长满青苔。他整个人在通道里飞速下滑,不知过了多久——
“噗通!”
掉进水里。
不是泥水,是干净的地下水。通道尽头是一个地下洞穴,一半是水,一半是石台。洞穴顶部有裂缝,微弱的月光从裂缝透进来,勉强能视物。
沈默爬上石台,剧烈咳嗽,吐出嘴里的泥水。
他检查伤口,还好,没有伤及内脏。毒粉的效力似乎也减弱了,眼前逐渐清晰。
这个洞穴不大,但显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台上有几个腐朽的木箱,箱子里空无一物。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工具:铁镐、铲子,还有几截断裂的铁链。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矿洞,或者……藏身之处。
他想起忘川集的传说:几十年前,这里曾是私盐贩子的聚集地,地下挖了四通八达的密道,后来官府剿灭,密道大多被毁。
难道这就是其中之一?
沈默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从老铁匠被杀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但他已经经历了三次生死搏杀。
不能停。
追兵可能会找到这个洞口。
他必须尽快离开。
但出口在哪儿?
他站起身,借着月光检查洞穴。除了他滑下来的那个洞口,洞穴另一侧的石壁上,似乎还有一道缝隙。走近看,缝隙很窄,但勉强能挤过去。
缝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蜿蜒向上。
只能赌一把。
沈默挤进缝隙,开始向上爬。通道陡峭,石壁湿滑,好几次差点失足滑落。爬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月光,是火光。
还有人声。
他放轻动作,慢慢靠近通道尽头。尽头被几块木板封着,木板之间有缝隙。
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个仓库,堆满了麻袋和木箱。几个汉子正在清点货物,一旁点着火把。
“这批盐要尽快运出去,北边催得紧。”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
“水路被盯上了,这几天查得严。”另一个汉子抱怨。
“那就走陆路,翻过老鹰嘴。”
“老鹰嘴最近有响马……”
“那就多带人手!总之三天之内,货必须出去!”
沈默静静听着。这是私盐仓库,看来他误打误撞,进了私盐贩子的老巢。
不能从这儿出去。
他退回通道,继续寻找其他出路。通道在仓库下方分叉,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他选了右边那条,爬了几十步,通道忽然开阔,变成了一个较大的洞穴。
这个洞穴明显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石床上铺着干草,石桌上有陶碗,墙角堆着些杂物。
沈默走到石桌前,桌上积满灰尘。他抹开灰尘,发现桌面上刻着字。
字迹潦草,是用匕首刻的:
“丙申年七月初七,货至,藏三。”
“丁酉年三月初三,取货,少一。”
“戊戌年腊月廿九,老七来,取走最后一件。此洞废弃。”
最后一行字,刻得极深:
“勿寻,勿问,勿回头。江湖路远,各自珍重。——老铁匠”
沈默的手停在字迹上。
老铁匠。
这个洞穴,是老铁匠曾经藏身的地方。那些“货”,那些“取走”,指的是什么?
还有“老七”——令牌上刻着“七”,黑衣人说“你是第七个”。
他忽然明白了。
老铁匠曾经属于某个组织,或者执行某个任务。这个组织有七个人,或者任务分了七份。老铁匠是其中之一,负责保管某样“货”。
十三年前,老铁匠带着“货”来到忘川集,藏在这里。
后来,其他成员陆续来取走各自的“货”。
直到最后一件被取走,这个洞穴废弃。
但为什么老铁匠还留在忘川集?为什么现在又被人灭口?
那最后一件“货”,到底是什么?
沈默翻看角落的杂物。大多是无用的破烂,但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地图:一条弯曲的线代表河流,几个点代表地点。其中一个点上画了个叉,旁边标注:沉。
沉什么?
沉船?沉货?
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墨迹几乎褪尽,勉强能辨认:
白河回龙湾,水下三尺,见龙门。
回龙湾。
白河九曲十八弯中最险要的一段,水匪猖獗之地。
沈默将地图小心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回到通道分叉处,选了左边那条。
这条通道一路向上,尽头被石板封住。他用力推了推,石板松动。再用力,石板被推开一道缝隙——
外面是夜空,还有风声。
他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砖窑位于忘川集西南边的荒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镇子。
夜色中,忘川集的灯火星星点点。河面上,那些灯笼船还在来回搜寻。
他们还在找他。
沈默靠在砖窑壁上,撕下衣袖重新包扎伤口。血已经止住,但疼痛依旧。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七”的令牌,还有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信”字铜牌。
两个牌子,两个线索。
还有地图,还有“鬼算子”,还有十三年前的秘密。
他看向远处的灯火,眼神渐渐坚定。
老铁匠的仇要报。
真相要查。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帮手,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他在这吃人的江湖里活下去的身份。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脸上,抹掉可能被认出的特征。然后站起身,将粗刀重新背好。
忘川集不能待了。
下一个地方——
白河回龙湾。
但去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沈默最后看了一眼忘川集,转身,消失在荒坡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河滩边。
刀疤脸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个被掀开的洞口:“搜!给我下去搜!”
手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废物!”刀疤脸一脚踢翻一个手下,自己提着刀跳进泥滩。他走到洞口边,蹲下身查看。
洞很深,看不到底。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下去。
“大哥,现在怎么办?”手下问。
刀疤脸站起身,擦掉手上的泥:“上报东家。就说……目标逃脱,可能掌握了‘沉船’的线索。”
手下脸色一变:“东家会发怒的……”
“那也得报。”刀疤脸望向黑暗中的河面,“还有,查查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一个打鱼的,不可能有这种身手。”
“是。”
“另外,”刀疤脸压低声音,“给‘鬼算子’那边递个消息。就说……‘第七块牌子出现了’。”
手下浑身一颤:“这……这会惹大麻烦的!”
“麻烦已经来了。”刀疤脸冷笑,“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让所有人都下来趟一趟。”
他转身离开泥滩,背影在灯笼光下拉得很长。
河风呼啸,吹得灯笼摇晃不定。
忘川集的夜,还远未结束。

![[雪刃封影]全文完结版阅读_[沈默苏醒]无弹窗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5d6653bf1d31d5287b55e57f27b76982.jpg)
![[合约结束?他说这是终身制]全章节免费阅读_枝枝边文柏最新章节列表-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3834b08bdcdd47cef94ec88c5d7f688.jpg)


![[红三代小辣椒,亲爹后妈一起怼!]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李源叶昭」后续已完结-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ba2da054973956f24dea47edfb36e7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