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数学课,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刺耳,江叙盯着那些弯曲的曲线,忽然觉得它们像心电图——不稳定的,起伏的戴着,藏着某种隐秘的节律。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波浪线。右耳偷偷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分裂》,音量调到最低,刚好能听见:“考不上的好学校,可以不微笑就走……”
这句歌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休学那年,他就是那个“考不上好学校”的人。或者说,他连考的资格都差点失去。
“江叙同学。”
陈老师的声音穿透音乐传来。
江叙猛地摘下耳机,站起身。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表层。
“请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他走向讲台,脚步有些僵硬。粉笔握在手里,冰凉。黑板上的函数式展开来,y = (x² - 4) / (x - 2),求x趋近于2时的极限。他盯着题目看了三秒,大脑飞速运转——分子可以因式分解为(x-2)(x+2),约去分母的(x-2),得到x+2,当x趋近于2时,极限是4。
他写了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每一步都清晰。写完后,他放下粉笔,准备回座位。
“等等,”陈老师说,“能解释一下你的思路吗?”
江叙站在讲台边,面向全班。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期待的,或者无所谓的。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了。
“就是……因式分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有些抖,“然后约分。”
“为什么可以约分?”陈老师追问,语气温和,但带着教学的严格。
“因为……x不等于2。”江叙说,声音更低了。
“对,极限考虑的是趋近,而不是等于。”陈老师点点头,“很好,请回座位。”
江叙走回座位,耳根发烫。坐下时,赵磊凑过来小声说:“厉害啊,这么快就解出来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戴上耳机。《分裂》已经播完了,现在是《爸,我回来了》,前奏急促的弦乐像某种控诉。他按下了暂停键。
数学课剩下的时间,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斜前方——沈清禾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她的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他突然想起周六下午的图书馆之约。还有那个米白色的小本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里。
午休时间,江叙照例去了教学楼后的石椅。
今天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他拿出白面包,慢慢地吃。耳机里放着《晴天》,但心情并不像歌名那么明朗。
下午放学后要去音乐教室试音。苏棠昨天晚上的话还在耳边:“来试试吧。就算不行,也没损失。”
她说得轻松,但江叙知道不是这样。如果不行,如果站在麦克风前发不出声音,如果跑调,如果忘词——那损失的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江叙?”
清亮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他抬起头,摘下耳机。苏棠站在几步开外,茶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白衬衫和校服裤,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裤腰,显得干净利落。
“在想下午试音的事?”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椅上坐下。
江叙点点头,把面包的包装纸折好。
“紧张?”苏棠问,语气直接。
“……有点。”
“正常。”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第一次上台表演钢琴独奏,手抖得差点按错键。”
江叙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以为苏棠这样的人,应该从来不会紧张。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苏棠笑了笑,“该弹还是弹了。错了几个音,但弹完了。其实观众根本听不出来,都是自己吓自己。”
她说得很轻松,但江叙听出了一丝释然。那种“原来你也会紧张”的认知,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你很喜欢周杰伦?”苏棠忽然问。
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嗯。”
“最喜欢哪首?”
这个问题太私人。江叙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差不多。”
苏棠看着他,眼神直接,带着探究:“我猜是《安静》,或者《分裂》。你的气质和这两首歌很像。”
她说得太准,准得让江叙想要立刻起身离开。但他坐着没动,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下午试音,就唱你最喜欢的歌。”苏棠站起身,“不用想技巧,不用想音准,就唱你想唱的歌。走了,下午见。”
她离开的脚步很轻快,茶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江叙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重新戴上耳机。
《分裂》的前奏响起,他闭上眼睛,让旋律把自己包裹。
“考不上的好学校,可以不微笑就走……”
他忽然想,如果下午真的要唱,他会唱哪首?《安静》?《分裂》?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江叙提前十分钟开始收拾书包。指尖有些发凉,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MP3冰凉的塑料外壳。
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不是要去音乐教室,而是想逃——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让音乐淹没所有不安。
但在楼梯拐角,他撞见了沈清禾。
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教师办公室走,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要去试音?”她问,声音温和。
江叙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加油。”沈清禾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我一会儿忙完,也去看看。”
她说完,继续往楼上走。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句“加油”很轻,但落在他心里,却有了重量。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层。
江叙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李帆在调吉他的音,王悦在钢琴上试音阶,赵磊坐在架子鼓后面,拿着鼓棒做手腕热身。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同学,应该是来试音或者其他乐器的。
苏棠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江叙,她招了招手:“来了?先坐一会儿,等人都到齐。”
江叙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耳机线。教室里回荡着各种乐器的试音声,混乱,但又奇异地和谐。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苏棠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今天主要是试音和确定乐队成员。”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自然的领导力,“我们先试主唱。谁先来?”
短暂的沉默。一个女生举手:“我试试。”
她唱了《简单爱》,声音甜美,但高音有些吃力。接着又有几个同学试了不同的歌,有唱得不错的,也有明显紧张的。
江叙坐在角落里,手心开始出汗。他想逃,想站起来说“我不试了”,想离开这个让他呼吸困难的地方。
“江叙。”
苏棠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江叙感觉血液涌上脸颊,耳膜嗡嗡作响。他站起来,脚步有些僵硬地走向教室中央。
苏棠递给他一个无线麦克风。黑色的,金属外壳冰凉。
“想唱什么?”她问。
江叙握着麦克风,指尖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得发疼。
教室安静下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声,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唱你最喜欢的。”苏棠又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江叙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想起沈清禾说“加油”时的眼神,想起苏棠说“错了几个音,但弹完了”时的释然,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母亲留下的字条。
还有耳机里那些陪他度过无数夜晚的歌。
他睁开眼,看向苏棠:“《安静》。”
苏棠点点头,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简单的几个和弦,《安静》的前奏流淌出来。
江叙握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起初很轻,几乎被钢琴声淹没:“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但唱到第二句时,他找到了调:“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他的嗓音是少年特有的清冽,带着一点未经打磨的沙哑。不是技巧多好的演唱,但有一种真实的质感——像深夜独自听歌时的哼唱,像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时的跟唱,像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江叙闭着眼睛,继续唱:“我没有这种天分,包容你也接受他,不用担心得太多,我会一直好好过……”
他唱得很投入,投入到他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忘记了这是试音,忘记了自己有多紧张。他只是唱着,像在房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那些歌词变成呼吸的一部分。
唱到副歌时,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最后一句落下时,钢琴声也正好结束。余音在教室里回荡,混着夕阳的光,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江叙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沈清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后门。她抱着那摞作业本,正静静地看着他。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清禾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江叙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动作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掌声响起来。先是赵磊,然后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可以啊江叙!”赵磊用力拍他的背。
苏棠从钢琴边站起来,嘴角带着笑:“音准不错,情感表达也很好。就是声音有点紧,放不开。多练练会更好。”
她说得很专业,然后看向其他人:“还有人要试主唱吗?”
又有一个男生试了,但明显不如江叙。最终,苏棠拍板:“主唱暂定江叙。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反对。
江叙还握着麦克风,指尖有些发麻。他刚刚做了什么?他站在人群面前唱了歌?他成了班级节目的主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他来不及拒绝的梦。
试音结束后,乐队成员留下来讨论细节。
江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释放后的虚脱感。
“唱得很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叙转过身,看见苏棠走过来,手里拿着乐谱。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唱得好。”苏棠靠在窗台上,“不过以后排练,要更放开一些。舞台和教室不一样,需要更大的能量。”
江叙点点头。他不知道“更大的能量”是什么意思,但他会尽力。
“周六下午有空吗?”苏棠忽然问,“我们可以先单独练几遍,熟悉一下曲目。”
周六下午。他和沈清禾约了图书馆。
“……有事。”江叙说。
“周日呢?”
“也要打工。”
苏棠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那下周放学后,多留一会儿。我们需要抓紧时间,音乐节只剩一个多月了。”
“好。”
苏棠看着他,眼神直接:“你很缺钱?”
问题太突然。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还好。”
“在便利店打工,时薪应该不高。”苏棠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讨论天气,“我有个朋友在琴行做助教,时薪比便利店高一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
江叙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棠会这么说。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苏棠耸耸肩:“你唱歌不错,值得更好的平台。而且——”她顿了顿,“乐队排练需要时间,如果你经济压力小一些,也许能更专注。”
她说得很实际,没有同情,也没有施舍。江叙看着她,忽然觉得,苏棠和他以前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她直接,坦荡,有一种近乎锋利的真诚。
“……我再想想。”他说。
“行,想好了告诉我。”苏棠把乐谱塞给他,“这是初步定的歌单和排练时间。先看看,有问题下周说。”
她说完,转身去和李帆讨论吉他编曲了。江叙拿着那叠乐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走出艺术楼时,天已经黑了。
江叙没有立刻去便利店,而是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很凉,他戴上耳机,《安静》的钢琴前奏再次响起。
今天下午,他唱了这首歌。在很多人面前。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真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今晚加班到十一点。桌上有钱,自己吃饭。”
很简短的短信。江叙回复:“好。注意安全。”
他收起手机,看着空旷的操场。红色跑道在夜色里变成深灰色,像一道模糊的边界。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数学课上被叫起来解题,苏棠的邀请,音乐教室的试音,沈清禾的那个眼神,还有苏棠说的琴行工作。
这些事像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想起《分裂》里的歌词:“考不上的好学校,可以不微笑就走。”
他现在考上了。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他考上了。可他还是不会微笑,还是想走,还是觉得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也许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环境改变而改变。就像他心里的那些裂痕,不会因为考上高中就自动愈合。
但今天,他站在人群面前唱了歌。他发出了声音。虽然紧张,虽然害怕,但他做到了。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算不算在学着,不做一个完全的懦夫?
没有答案。
江叙站起身,背上书包,往便利店走去。夜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向前。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个自己,沉默地跟在身后。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他看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清瘦,眼神疲惫,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笑吗?他不确定。
推开门,风铃清脆作响。李店长正在整理货架,看见他,笑了笑:“来了?今天气色不错。”
江叙点点头,换上围裙。
工作如常。扫描、收钱、找零、补货。但今天,他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下午的画面——钢琴声,麦克风的触感,那些注视的目光,还有沈清禾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九点半下班时,李店长又给了他一些当天到期的面包。“明天早饭。别总饿着肚子。”
“谢谢李叔。”
走出便利店,夜晚的空气清冽。江叙戴上耳机,《晴天》的前奏吉他声响起。今天明明是晴天,他却觉得心里下过一场雨。
不过雨停了。阳光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能晴多久,但至少此刻,是晴的。
他慢慢地走回家。经过那家音像店时,橱窗里还在播放周杰伦的演唱会录像。今天播的是《七里香》,台下荧光棒汇成绿色的海洋。
江叙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画面。周杰伦在台上弹着吉他,唱着“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他想起了沈清禾,想起了她说“雨声确实很好记”时的表情。
还想起了苏棠,想起了她说“唱你最喜欢的歌”时的直接。
还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简短的短信和沉默的关怀。
这些人和事,像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此刻的生活。混乱,但真实。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下,影子忽长忽短。耳机里,《晴天》正唱到副歌:“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江叙按下了暂停键。
他想,也许故事的最后不一定要说拜拜。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明天见。比如,加油。比如,唱得很好。
这些简单的话,他以前从不会说。但也许,可以学着说。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包子,和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塑料袋下压着一张字条,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趁热吃。”
只有三个字。但江叙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咸淡正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原来父亲记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缓缓流过他冰封的心。
他坐在桌前,拿出沈清禾给的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
“今天唱了歌。在很多人面前。
沈清禾说加油。
苏棠说唱得很好。
父亲买了包子。
《安静》不再只是耳机里的声音。
也许,我也可以不安静。”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像藏起一个秘密。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像这个巨大生命的呼吸。
江叙躺在床上,戴上耳机。今天最后一首歌,他选了《晴天》。前奏响起时,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五。后天是周六,要去图书馆见沈清禾。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雨,只有阳光,和一大片看不见边际的、绿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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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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