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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晚。

周屿说，晚晚，你名字真好听，像傍晚的风，又温柔又安静。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叫他，他常常听不见。他的耳朵，似乎只对另一个声音特别灵敏。

胃里又一阵翻搅，熟悉的绞痛袭来，比上个月更剧烈。我蜷在沙发里，额头上全是冷汗。家里的止痛药吃完了，昨晚就该买的，我忘了。周屿也忘了。

或者说，他记得，只是觉得不重要。

我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疼痛有点抖。拨通周屿的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人声，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笑。

“喂？”他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屿，”我吸着气，尽量让声音平稳点，“我胃疼得厉害，家里没药了……你能帮我买点回来吗？”停顿了一下，我还是加了一句，“或者……附近药房送药上门的电话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女孩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很近，像是贴在他旁边：“屿哥，我要喝那家新出的芝芝莓莓，双份珍珠哦！”

周屿的声音立刻切换了频道，温柔得能掐出水：“好好好，双份珍珠，知道啦，小馋猫。”

然后，他才像刚想起电话这头的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平淡：“胃疼？又吃错东西了吧？忍忍，多喝热水。我现在有点事，走不开。你自己叫个跑腿买药吧，或者等我回去再说。”

“周屿……”我还想说什么。

“哎呀，薇薇催了，我先挂了。你自己弄点吃的。”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忙音冰冷刺耳。

我听着那忙音，胃里的绞痛和心口那块地方搅在了一起。双份珍珠的芝芝莓莓。他记得清清楚楚。而我这里，是“忍忍”、“多喝热水”、“自己想办法”。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不是第一次了。他朋友聚会，我发烧到39度，他回来说太累了倒头就睡。我加班到深夜，让他接一下，他说游戏副本没打完。我爸妈来看我，他临时说公司有事，放了我鸽子。

每一次，都有林薇。那个刚进他们公司不久，笑起来像银铃，说话嗲嗲的实习生林薇。

林薇喜欢奶茶，他就成了全城奶茶店的活地图。林薇说想看新上映的电影，他凌晨抢首映票。林薇说电脑坏了，他周末立刻跑去修。林薇只是随口提一句想吃城东那家网红蛋糕，他能开车来回两小时去买。

我呢？

我是那个胃疼到蜷缩，只配得到一句“多喝热水”的江晚。

我用尽力气撑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滚烫的水滑过喉咙，胃里的冰冷和绞痛却丝毫没缓解。也许，真该去医院看看了。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拿着厚厚一沓检查单，坐在消化内科外面的长椅上等报告。周围人来人往，大多有家人陪着。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

周屿昨晚没回来。他说林薇失恋了，心情不好，几个同事陪她通宵唱歌散心。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来医院做详细检查，他只回了个“哦”。

报告出来了。医生看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江晚是吧？”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严肃，“情况不太好。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我的心猛地一沉。

“胃镜显示，你胃部有个肿瘤，而且……位置不太好。”医生指着屏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阴影，“需要尽快手术，但术前必须做更全面的检查，评估转移风险。初步看……情况比较严重。”

肿瘤。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耳朵嗡嗡作响，后面医生说了什么，我听得断断续续。什么“手术风险”、“可能的转移”、“化疗”、“预后”……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得我浑身发冷。

“医生，我……我还能活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轻飘飘的，不像自己的。

医生叹了口气：“这个现在不能下结论。必须尽快住院，完善检查，确定分期和治疗方案。越早治疗，希望越大。你家属呢？最好通知家属过来，有些事情需要家属签字和沟通。”

家属。周屿。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初步诊断意见书，上面“疑似恶性”几个字刺得眼睛生疼。走出诊室，外面阳光很好，我却觉得浑身冰凉。我拿出手机，拨通周屿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喂？检查做完了？没事吧？我就说你是瞎担心，吃点药就好了。”他语气轻松，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KTV。

“周屿……”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胃里长了东西……怀疑是……癌。让我立刻住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癌？！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庸医吓唬人吧！你才多大？”

“是真的。诊断书在我手上。”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医生让家属尽快过来，需要签字办住院。”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周屿？”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啊，在。”他的声音有点飘忽，“这么突然……我……我这边公司有个很重要的会，走不开。这样，你先自己办住院，我……我开完会就赶过去！”

又是开会。

以前，为了林薇翘班都是常事。

现在，我拿着病危通知书（我心里已经这么叫它了），还是比不过他的“重要会议”。

“周屿，是癌……”我重复了一遍，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我知道我知道！”他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急躁，不耐烦地打断我，“癌也不是马上就没命！你先去办手续，我忙完就来！别耽误了！好了，领导催了，挂了！”

电话再次被无情挂断。

我站在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捏着那张纸，像个被遗弃的傻子。身体的冷，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眼泪模糊了视线，诊断书上的字迹在泪水中晕开。

我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办了住院手续。缴费，登记，抽血，做各种术前检查。护士问了几次“家属还没来吗？”，我只能摇头，说“他工作忙”。

忙。忙到连妻子疑似癌症入院，都不值得他放下手头的事。

下午，我躺在病床上输液。手机响了，是周屿。

我心里竟然可悲地升起一丝暖意。他还是……来了？

接通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遥远：“喂？住院办好了吧？”

“嗯。”我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那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尴尬和……犹豫，“那个……晚晚，跟你商量个事儿。薇薇她……她刚才跟我闹脾气，说我不关心她，一天都没理她……你知道的，她刚失恋，心情特别差。她这会儿非要喝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限量的那款……我答应下午陪她去的。”

我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全身的感官只剩下耳朵里他那清晰又残忍的声音。

“你看……我这边过去医院得绕大半个城，送完奶茶我再过去看你，估计得很晚了。要不……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反正你刚住院，今天就是检查，也没什么大事，对吧？”

没什么大事。

疑似癌症晚期，叫没什么大事。

而他所谓的“大事”，是给林薇送那杯限量的奶茶。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胃里没有绞痛，那里好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吞噬着我最后一点活气。

“晚晚？你在听吗？行不行啊？”他催促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周屿，”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可怕，像结了冰的死水，“我的病危通知书，也抵不过她的一杯奶茶，是吗？”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似乎窒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他立刻拔高声音反驳，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什么病危通知书！别自己吓自己！人家医生都没确诊！你这人怎么这么矫情？不就是让你等一天吗？薇薇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我陪陪她怎么了？你懂事一点行不行？好了好了，就这样，我明天过去！”

电话再次被挂断。

忙音。

我举着手机，听着那单调重复的声音，很久很久。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机关机了。

世界安静了。

病房里只剩下隔壁床老太太轻微的鼾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彻底的、麻木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