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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故剑

一

建安十三年，秋。

洛水的风裹着碎金似的落叶，卷过邺城的朱墙。沈青砚跪在御史中丞府的偏院，指尖触到的青石板凉得刺骨。她身上的素衣沾了泥污，鬓边的素簪歪斜，方才被拖拽时划破的掌心渗着血珠，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院门外传来靴声，沉而稳，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尖上。沈青砚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人立在廊下，玄色官袍曳地，腰间玉带束着挺拔的腰身。眉目俊朗，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他是谢珩，新帝亲封的御史中丞，也是三年前，在洛水之畔，与她执手相看的少年郎。

“沈氏女，可知罪？”谢珩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冰棱，扎进沈青砚的心里。

沈青砚撑着地面站起来，掌心的伤口被磨得更疼，她却倔强地看着他：“民女何罪之有？”

“你兄长沈策通敌叛国，伏诛于市。你身为罪臣之妹，不思引颈就戮，竟还敢夜闯御史府，意图行刺朝廷命官。”谢珩身后的侍卫厉声呵斥，手中的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行刺？沈青砚惨然一笑，笑声破碎在风里。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柄短剑，剑身冰凉，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那是三年前，谢珩亲手为她打造的，他说，青砚，此剑如我，护你岁岁平安。

可如今，持剑的人，成了他口中的刺客。

“谢珩，”沈青砚看着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三年前，洛水之畔，你说待你金榜题名，便十里红妆娶我。你说，青砚，我此生，唯你一人。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谢珩的目光动了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此乃谋逆之言。沈氏罪无可赦，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流放漠北。”

侍卫应声上前，粗糙的手抓住沈青砚的手臂。她挣扎着，嘶声喊他的名字：“谢珩！你看着我！你告诉我，那些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谢珩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玉像，在漫天落叶里，隔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三十杖，打得沈青砚皮开肉绽。她被拖出御史府时，意识已经模糊，只依稀看到，廊下的那个人，袖中的手，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风卷着落叶，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盖住了她落在风里的，一声极轻的呜咽。

二

建安十年，春。

洛水初融，碧波荡漾。岸边的柳丝抽出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青砚撑着油纸伞，站在柳荫下，看着不远处那个临流赋诗的少年。

少年身着青衫，眉目清朗，手中握着一支玉笛，唇边噙着笑，朗声道：“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轻浅见琼沙。无端陌上狂风起，惊起鸳鸯出浪花。”

声音清朗，像春日里的风，拂过人心头。

沈青砚忍不住笑了，伞檐倾斜，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少年闻声转头，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姑娘可是在此等我？”

沈青砚颔首，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他：“谢公子，这是你落在茶馆的《策论》，我替你收好了。”

少年正是谢珩，彼时他还只是个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住在洛水畔的客栈里，日日苦读，偶尔会来柳荫下吹笛赋诗。

谢珩接过锦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红了脸。

“多谢姑娘。”谢珩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在下谢珩，不知姑娘芳名？”

“沈青砚。”

“青砚，”谢珩低低念了一遍，眼中满是惊艳，“好名字，砚池染墨，笔落惊鸿。”

那一日，洛水悠悠，柳色青青。他们从诗词歌赋，聊到家国天下。谢珩说，他要考取功名，辅佐明君，澄清玉宇，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沈青砚说，她盼着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流离。

夕阳西下，金辉洒满河面。谢珩送她到沈府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柄刚打好的短剑，剑身莹润，刻着一个“珩”字。

“青砚，此剑赠与你。”他的眼神真挚，“我虽一介书生，却也习得些许剑术。此剑能护你周全，若他日我金榜题名，定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沈青砚接过短剑，指尖的温度透过剑身传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小鹿，撞得她脸颊发烫。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那之后，谢珩便成了沈府的常客。沈父是当朝太傅，惜才爱才，见谢珩才华横溢，便时常留他在府中探讨学问。沈青砚则会亲手做些点心，送到书房去。

有时，谢珩在书房苦读，她便坐在窗边，静静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他执笔的模样，认真又专注。

时光像洛水的流，缓缓淌过，温柔而缱绻。

他们曾在月下并肩，看星河浩瀚；曾在花前执手，听夜莺啼唱；曾许下诺言，此生不渝，此情不灭。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漫长得没有尽头。

却不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早已在暗处，布好了一张网。

三

建安十二年，冬。

边关告急，匈奴铁骑南下，连破三城。朝野震动，新帝震怒，下诏命太傅沈渊领兵出征。

沈渊年事已高，沈策身为长子，主动请缨，代父出征。

沈青砚送兄长至城门外，寒风凛冽，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沈策拍了拍她的肩：“小妹，待我凯旋，便为你和谢珩主婚。”

沈青砚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兄长，一路保重。”

谢珩也来了，他刚考中进士，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他站在沈青砚身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青砚，放心，沈兄文武双全，定能旗开得胜。”

沈青砚抬眸看他，眼中满是依赖：“谢珩，我等你们回来。”

可这一等，等来的，却是晴天霹雳。

半年后，前线传来消息，沈策兵败，被匈奴生擒。更甚者，有御史弹劾沈策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新帝龙颜大怒，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

那日，沈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剑影，哭喊声震天。沈父从容赴死，他看着沈青砚，眼中满是疼惜：“砚儿，快逃，活下去。”

沈青砚被忠仆护着，从密道逃了出来。她回头望去，昔日繁华的沈府，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

她成了孤女，成了罪臣之妹。

她躲在洛水畔的破庙里，日夜难眠。她不信兄长会通敌叛国，她要去找谢珩，她知道，谢珩一定会帮她。

谢珩如今已是御史中丞，深得帝心。他一定有办法，查明真相，还沈家一个清白。

她揣着那柄刻着“珩”字的短剑，踏上了去往御史府的路。

她以为，她的谢珩，会像从前一样，护着她，信着她。

却忘了，时移世易，人心，最是易变。

四

漠北的风沙，烈得像刀子。

沈青砚被流放至此，已经三年。

她身上的伤，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疤痕。只是那疤痕，刻在肌肤上，也刻在骨血里，时时作痛。

她在漠北的一个小村落里住了下来，跟着当地的妇人学织布，学种地。风沙吹糙了她的手，晒黑了她的脸，昔日那个娇俏的太傅千金，如今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村妇。

她很少再想起邺城，想起那个玄衣挺拔的身影。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那柄短剑，会被她从枕下取出，反复摩挲。

剑身的“珩”字，早已被磨得光滑，却依旧清晰。

建安十六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