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三教204大教室,周五下午两点十分。
“所以各位同学,如果我们要为‘轻功水上漂’建立一个粗略的物理模型——”
讲台上,林深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指划过平板电脑上的三维建模图。屏幕上,一个小人正在一系列悬浮于水面的木桩间跳跃,旁边实时显示着力学参数。
“——首先需要考虑水面张力提供的额外支撑力,但这不是重点。”他切换页面,露出一行复杂的微分方程,“关键是落点选择和发力节奏。假设武者每次蹬踏产生的冲量为FΔt,那么要实现在N个点上的连续跳跃而不落水,就需要满足这个约束条件……”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三十几个学生中,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憋着笑,还有人在偷偷刷手机。
“林老师!”第三排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举手,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您这算不算是……用科学给玄学洗地?”
哄笑声响起。
林深不仅没生气,嘴角反而扬起一个弧度:“王明同学,请注意用词。我们不是在论证轻功存在,而是在做思想实验——如果某种超越常规人体极限的运动能力存在,它可能遵循什么物理规律。”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另一行公式:
v_{max} = \sqrt{\frac{2E_{muscle}}{m} + \frac{\sigma_{water} \cdot A}{\rho}}
“看,最大速度公式。第一项是肌肉能量转化的常规项,第二项是我添加的水面张力辅助项。”他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虽然现实中没人能靠这个在水上跑,但至少这个模型告诉我们: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他需要满足哪些参数条件。”
“比如?”一个女生好奇地问。
“比如需要脚掌接触面积达到0.1平方米以上——差不多是鸭蹼的大小,还需要每平方厘米肌肉爆发力达到普通人的十五倍。”林深耸耸肩,“或者,存在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能量利用方式。”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这是“物理学思想史”选修课的常态——一半正经物理学史,一半林深个人风格的“民科小剧场”。系主任找他谈过两次话,但林深总能拿出正经的学术理由:“这是在培养学生的建模思维和批判性思考能力。”
真实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下课铃响时,林深一边收拾教案,一边对学生们说:“周末作业就是完善这个模型,考虑空气阻力修正项。下周一交,算平时分。”
哀嚎声四起。
“林老师,这作业太难了吧!”
“能给点提示吗?”
“这作业真的有必要吗?”
林深笑着举起平板:“觉得难的,可以参考我发在课程群里的三篇文献,一篇关于两栖动物水面运动,一篇关于纳米材料表面张力,还有一篇……”他顿了顿,“关于某些‘异常体能报告’的统计分析。”
学生们面面相觑。异常体能报告?
没等他们追问,林深已经提着公文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水磨石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林老师!等一下!”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林深回头,看见扎着马尾辫的李雨桐小跑着追上来,怀里抱着平板和笔记本。这姑娘是他带的本科生里最聪明也最大胆的一个,经常在课后提出一些让他都愣住的问题。
“怎么了雨桐?”
“您课上说的‘异常体能报告’,是指那些……”李雨桐斟酌着用词,“都市传说吗?比如有人能跳三米高,或者一拳打碎砖墙之类的?”
林深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在长廊里:“不完全是传说。国内外有些机构——比如斯坦福的人体潜能研究中心,还有国内一些体育科研所——确实会收集并验证这类报告。大部分是假的,但总有那么几例,数据上挑不出毛病。”
“那他们怎么解释?”
“通常解释为测量误差,或者受试者使用了某种技巧。”林深推开教师休息室的门,给自己倒了杯水,“但如果你去看原始数据,有时候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相关性。”
“比如?”
林深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三重验证才能进入。他输入密码、指纹,最后是虹膜扫描。
李雨桐睁大眼睛:“林老师,您这保密级别是不是太高了?”
“职业习惯。”林深笑笑,点开一份标注着“待分析-003”的文件,“看这个案例:2019年,云南某山村,一名十六岁少年在山洪中徒手搬开了压住同伴的巨石。后续测量表明,那块石头重约四百公斤。”
文件里有照片、现场测量数据、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甚至还有当地气象站的地震监测记录——一切正常。
“然后呢?”李雨桐凑近屏幕。
“然后就没然后了。”林深摊手,“少年本人说不清当时怎么做到的,只说‘情急之下力气就大了’。重复测试时,他的最大卧推只有七十公斤。典型的应激性潜能爆发案例,档案里是这么归类的。”
“但您不信?”
“我信数据。”林深关掉文件,眼神变得认真,“数据显示,事件发生时,当地地磁场有微弱扰动,大气中的负离子浓度异常升高,而且……”他调出另一张图,“卫星红外监测显示,事发地点周围三公里内的植物,在那之后一周的光合作用效率提升了12%。”
李雨桐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环境因素?”
“我说的是相关性,不是因果关系。”林深纠正道,“但确实值得研究。所以我一直在收集这类案例,想找出其中的规律。”
他合上电脑,看向窗外。校园里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有序。
但他的硬盘里还存着三百多份类似报告,时间跨度四十年,地理分布遍及全球。如果单独看,每个案例都可以用“测量误差”“巧合”“未知因素”来解释。但如果放在一起看……
“林老师,”李雨桐忽然问,“您觉得,如果古代传说中的‘内力’‘真气’真的存在,它们会是什么?”
林深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某种生物场,可能是量子效应在宏观尺度上的体现,也可能是我们完全没概念的东西。”他缓缓说道,“但不管是什么,它一定遵循某种规律。而找出规律,就是我们物理学家该做的事。”
离开学校时已是下午五点。林深开着那辆二手SUV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脑子里还在回旋着白天的讨论。红灯时,他随手打开车载广播,调到了本地新闻频道。
“……近期我市多个公园出现动物行为异常现象,专家提醒市民不要惊慌……”
“……青云山景区暂时关闭,进行设施维护……”
“……气象局发布通知,未来三天我市部分地区可能出现短时强对流天气,请市民注意防范……”
青云山?林深眉头微皱。那不是老家后山吗?
绿灯亮起,他继续开车,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在回到家,看到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时达到了顶峰。
全是陈伯打来的。
林深回拨过去,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深深!你可算接电话了!”陈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出事了,青云观出大事了!”
“陈伯您慢慢说,怎么了?”
“蛇!好多大蛇!有水桶那么粗!”陈伯语速极快,“老刘头说,昨天晚上观里那棵古柏树上,缠满了蛇,至少十几条!还会发光!”
林深的第一反应是不信:“陈伯,老刘头都七十三了,会不会是看花眼?或者就是普通的蛇群——”
“有视频!王家老三拍的!”陈伯打断他,“我发给你,你看了就知道!”
几秒后,微信收到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林深点开。
画面很暗,明显是夜间手持拍摄,晃动得厉害。背景能辨认出是青云观的后院,那棵据说有三百年的古柏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然后——
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止一条。粗长的影子缠绕在树干上,缓慢地滑动。视频拍摄者显然很害怕,镜头抖得厉害,但能看清那些影子的轮廓:确实有水桶粗细,长度至少五米以上。
更诡异的是,其中一条的影子表面,似乎有极微弱的荧光,一闪即逝。
视频在一声惊呼中戛然而止。
林深盯着屏幕,反复播放了三遍。作为物理学者,他本能地怀疑一切:可能是光影特效?有人故意恶作剧?或者就是普通的大蛇,因为角度和光线看起来异常?
但陈伯紧接着发来一段语音:“不止这个!镇上张家那个傻儿子,昨天跑到观里去了,回来就一直说胡话!说什么‘地下的东西醒了’,‘树在说话’!深深,你是学科学的,你得回来看看啊!”
地下的东西醒了。树在说话。
林深忽然想起祖父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古树无风自动,叶落成阵,似有规律。”
他走到书房,从书架顶层取下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棉线,祖父的笔记本滑到桌上。泛黄的纸页上,毛笔小楷依然清晰:
“……余尝闻,山川有灵,古木有精。然所谓‘精’,非妖非怪,或为地气凝聚之态。大蛇盘树,荧光浮现,皆地气外泄之象也。若见此景,当察地脉,或有大变。”
地气外泄。
林深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切都按照现代社会的节奏平稳运行。但就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小镇上,似乎有些东西正在偏离轨道。
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需要特殊权限访问的气象数据库。输入“青云镇”“最近一周”“异常气象”,检索。
结果跳出来三条记录:
1. 三天前,凌晨2:14,青云山区域监测到持续47秒的电磁脉冲,强度微弱,未达到气象雷达报警阈值。
2. 两天前,下午3:30,同一区域出现局部上升气流,风速在十分钟内从0增加到8m/s,然后又骤降至0,无云层配合。
3. 昨天,全天,青云山周边三个监测点的负氧离子浓度持续异常,峰值达到日常值的六倍。
林深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单一事件可以是巧合。两个事件可以是小概率。但三个不同维度的异常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段?
他点开详细数据,开始建模。电磁脉冲的频谱特征、气流异常的时空分布、负离子浓度的变化曲线……数据导入,程序运行。
等待结果时,林深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香。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如果祖父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那些“地气”“灵素”真的存在呢?
如果它们正在……复苏呢?
电脑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建模完成。
林深回到桌前,屏幕上的三维可视化模型正在旋转。红、蓝、绿三条曲线分别代表三类异常数据,它们在时间轴上几乎完全重叠,在空间分布上也高度一致。
更关键的是,模型底部显示着一行小字:
“检测到非随机模式。置信度:87.3%。”
林深深吸一口气。
87.3%的置信度,在科研领域意味着“强烈相关”。这不是巧合。
他保存了所有数据,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过去两年设计的“异常环境监测系统”的图纸和代码。这套系统原本只是业余爱好——高灵敏度磁力计、宽频声波传感器、电场梯度探测器,还有那个他自己都说不清原理的“场扰动监测模块”。
当时同事们笑他:“林深,你这是要开捉鬼公司?”
他笑着回答:“不,我是要证明没有鬼需要捉。”
但现在……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伯。
“深深,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镇上人都慌了,有人说这是灵气复苏,有人说是什么异宝出世,还有几个外地人已经往观里去了!老刘头拦都拦不住!”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林深果断说,“陈伯,您让老刘头把观门锁好,谁都别放进去。还有,提醒镇上人,暂时别靠近后山。”
“好!好!你快点啊!”
挂断电话,林深开始收拾东西。监测系统的核心部件都放在实验室,得去取。还有野外装备:强光手电、防护服、急救包、高能量食品。对了,还要带上那套自制的空气采样器,万一真有什么“地气”,得采集样本。
他一边列清单,一边给系主任发邮件:“张主任,老家有急事,需要请假三天。周一的课已安排助教代课,课程材料已上传系统。”
点击发送时,林深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博士毕业时,导师对他说的话:“林深,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也最不务正业的学生。别人都在研究量子计算、新材料,你整天琢磨那些‘边角料’。但话说回来,科学的边界,往往就是在边角料里被突破的。”
当时林深以为导师在安慰他。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收拾完行李已是晚上十点。林深最后检查了一遍祖父的笔记本,然后把它小心地装进防水袋,放进背包最内层。
临睡前,他再次点开陈伯发来的视频。
昏暗的画面,晃动的镜头,树上缠绕的粗长影子。那一闪即逝的微弱荧光。
如果那是生物发光,什么蛇会发光?
如果不是生物发光,那是什么?
林深按下暂停,把有荧光的那一帧放大、增强。画质太差,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斑轮廓。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光斑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暗点。
就像……瞳孔?
他摇摇头,关掉手机。太晚了,眼睛都花了,居然看出这种荒谬的东西。
但躺到床上后,那个暗点的影像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深已经开车行驶在出城的高速公路上。副驾驶座上放着银色的监测箱,后排是野外装备和一周的补给。
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收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宣布,将增设‘异常现象跨学科研究’专项,首批资助项目包括‘地磁场微扰动与生物行为关联性研究’‘大气负离子异常事件统计建模’等……”
林深调大了音量。
“……中国科学院异常现象研究中心发言人表示,近期全国多地出现的局部异常气象,可能与太阳活动周期进入新阶段有关,公众无需恐慌……”
太阳活动?林深瞥了一眼车载显示屏上的地磁指数——一切正常。
那青云山的异常,又该怎么解释?
一小时后,他下了高速,拐进通往老家的省道。路两旁的风景从城市景观变成了田野和村庄。早稻已经抽穗,在晨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青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个暑假,他都会跟着祖父上山采药,听老人讲那些神神道道的故事:哪块石头是雷击木化的,哪口井通着地下河,哪棵古树有灵性不能砍。
当时只当是民间传说。现在想来,祖父可能是在用他能听懂的方式,传递某些真实的知识。
车子驶入青云镇时是早上八点。小镇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菜市场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安宁,缓慢,与世无争。
陈伯已经等在老宅门口了。看见林深的车,老人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深深,你可算到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更糟了!”陈伯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观里不止有蛇,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老刘头说,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念经,断断续续的,一整晚都没停。”陈伯的手有些发抖,“镇上几个胆大的后生想进去看看,刚到观门口就摔了一跤,说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林深皱眉:“有受伤吗?”
“没有,就是头晕,回来睡一觉就好了。但没人敢再去了。”陈伯看着他,“深深,你……你真要去?”
“得去。”林深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设备,“陈伯,您帮我个忙,去镇上借几台无人机,要带红外摄像头的。还有,跟镇卫生院打个招呼,如果我有事,可能需要他们支援。”
“你要无人机干什么?”
“高空侦察。如果真有异常,得先看清全貌。”
陈伯点点头,匆匆走了。林深把设备搬进老宅——这是他祖父留下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口老井,墙角种着草药。虽然常年没人住,但陈伯定期打扫,还算整洁。
他先检查了所有设备。监测箱开机正常,各传感器校准完毕。无人机借来了,三台,都是镇上年轻人玩航模用的,加装了红外和夜视模块。防护服、头盔、应急通讯设备……一应俱全。
上午十点,一切准备就绪。
林深站在老宅门口,望向远处的青云山。那座山在阳光下显得苍翠宁静,山顶的道观只露出一点点飞檐。
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背上监测箱,提起装备包,林深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也许是虚惊一场,也许是真的异常。但无论如何,他得用科学的方法,找出真相。
山路蜿蜒,青石台阶上落着松针和柏叶。林深走得很稳,监测箱的显示屏就挂在胸前,实时显示着环境数据。
温度:正常。
湿度:正常。
磁场强度:正常。
环境电场:正常。
一切正常,直到他走到半山腰,距离青云观还有大约三百米时。
“嘀——”
监测箱发出一声轻响。
林深低头看去。磁场读数开始波动,幅度很小,但频率很规律,就像……心跳?
他停下脚步,仔细查看。波动周期大约是1.2秒,幅度在0.5微特斯拉上下起伏。这个强度不足以影响人体,但出现在深山野岭,很不正常。
继续向上走。
两百米。电场梯度仪也开始跳动,显示环境电场在发生微弱的周期性变化。
一百米。温度传感器检测到局部温升,虽然只有0.3摄氏度,但热成像显示,热源似乎来自……地下?
五十米。林深已经能看到青云观的朱红色大门了。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老式的铜锁。
就在这时,监测箱的所有警报灯同时亮起。
磁场异常!电场异常!温度异常!声波异常!
林深迅速蹲下,打开监测箱的主控制面板。屏幕上,十几条曲线同时剧烈波动,它们在时域上不同步,但在频域分析中,却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所有异常信号的基频,都是0.83赫兹。
0.83赫兹。这是什么概念?
人类大脑在深度放松状态下的α波,频率是8-13赫兹。地球的舒曼共振基频,是7.83赫兹。0.83赫兹,这个频率太低了,低到几乎不在常规环境信号的范围内。
除非……
林深忽然想起一篇冷门的文献。那篇文章提出一个假说:大型生物群落的集体生物场,可能会产生极低频的谐振。作者列举的例子是:迁徙的鸟群、洄游的鱼群、还有……冬眠苏醒的蛇群。
蛇。
林深抬起头,看向道观紧闭的大门。
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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