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回响]番外

粘稠的黑暗，像未干的沥青，包裹着他。

意识是一块摔碎后勉强拼凑的玻璃，每一片都映出混乱的残影——昨晚震耳欲聋的音乐、廉价啤酒的苦涩泡沫、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的哄笑、还有……回家路上，那辆失控冲上人行道、刺眼到让人魂飞魄散的远光灯。

“操……”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干得像砂纸摩擦。

小黄毛——或者说，曾经的那个染着黄发、在街头巷尾咋咋呼呼的青年——试图动弹。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像生了锈的铰链，发出酸涩的抗议。他费力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

没有天花板。没有路灯昏黄的光。没有熟悉的、带着汽车尾气和夜市油烟味的空气。

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的黑。黑到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还睁着眼睛。寂静如同实体，压迫着鼓膜，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汩汩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大得骇人。

“这是……哪儿？”他喃喃，声音在死寂中荡开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被黑暗吞没。“恶作剧？谁他妈把老子弄到这种鬼地方……拍整蛊节目？”

他试图回忆更多，但宿醉带来的钝痛和车祸最后的白光，像一把粗暴的剪刀，把记忆剪得支离破碎。他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轻飘飘的，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下坠。

难道……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心里。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死了会有知觉吗？会感到身下这坚硬、冰凉、略带粗糙的触感吗？他试探着用手指抠了抠身下的“地面”，触感非石非土，更像某种冰冷的金属，刻着无法辨识的细微纹路。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坐起来。肌肉撕裂般的疼痛传来，但好歹是成功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还是那身廉价的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只是沾满了灰尘，手腕上那个冒牌运动手环的屏幕也漆黑一片。

但当他抬手想揉揉眼睛时，动作僵住了。

他原本因为常年抽烟有些泛黄的手指，在绝对的黑暗中，竟然隐约能看到轮廓？不，不是环境有光，而是他的皮肤……似乎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时明时灭的、近乎虚无的淡蓝色微光，像接触不良的LED灯丝。

“这……这是什么鬼？！”他惊骇地甩着手，但那微光如同生长在皮肤下，甩不掉。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那片虚无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不是火焰。是无数扭曲、跳跃、难以名状的色彩和线条，直接在他眼前的“空中”流淌、汇聚，形成一片不断变换、充满非人美感的诡异光幕。它们不照亮任何东西，只存在于那片黑暗的“画布”上。

紧接着，一种绝非通过耳朵接收，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冰冷、平滑、不带任何情绪，如同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个体识别中……】

【生命体征：稳定。灵魂波长：异质。匹配度：0.017%。】

【适配协议强制加载……】

【警告：载体兼容性极低。认知重构风险：高。精神崩溃概率：87.3%。】

【加载进程：1%……2%……】

“谁？！什么东西！”小黄毛头皮发麻，对着那片光幕嘶吼，徒劳地挥舞着发光的手臂。剧烈的头痛随之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搅动他的脑髓，无数破碎的、完全不属于他的画面和声音碎片蛮横地涌入——咆哮的怪兽、从未见过的瑰丽城池、晦涩拗口的吟唱、还有星空，一片完全陌生、星辰排列诡异的浩瀚星空……

“停下！给我停下！”他抱住头，蜷缩起来，牙齿咯咯打颤。

那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进度条缓慢而残酷地向前爬行，伴随着持续的精神侵袭。

【加载进度：15%……】

【初步认知重构完成。基础资讯灌输：】

【此地乃‘幽影界’碎片，编号739。】

【汝之存在，为此界‘异数’。】

【生存是唯一初始指令。】

【更多技能及使命，待兼容性达标后解锁。】

声音消失了，那片扭曲的光幕也缓缓暗下，最终重新融入黑暗，只剩几缕残光在他视网膜上停留不去。剧痛如潮水般退却，留下的是虚脱般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喘息，身上那该死的微光随着呼吸明暗不定。

昨天，他还是个为下顿酒钱发愁、在街头无所事事的小黄毛。

今天，他躺在一片连时间都仿佛不存在的诡异黑暗里，脑子里被塞进了“幽影界”、“异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身体还开始发光。

酒劲早就没了，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后怕。

穿越？这他妈算什么穿越？！

没有武林秘籍，没有公主小姐，没有系统新手礼包……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差点把他脑子搞炸的“协议”，和一个87.3%的疯掉概率。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黑暗中，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人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怀念。

那冰冷的“深空回响协议”并未因他的恐惧和茫然有丝毫怜悯。恰恰相反，它似乎判定初步的“资讯灌输”已完成，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兼容性阈值未达标，强制执行基础控制协议，以维持‘变量’稳定。】

【指令：激活运动神经同步。】

【指令：覆盖自由意志波动。】

一股远比之前更尖锐、更霸道的意志，像高压电流般猛地刺入小黄毛的脊椎，直冲大脑！

“呃啊——！”

他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起，又重重摔回地面，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摆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外来的、冰冷的数据流正在强行接管他的神经网络，试图让他的手臂抬起、双腿弯曲，做出标准而僵硬的行走动作。

这不是疼痛，这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侵犯。就像有无数冰冷的金属丝线，正从他的骨髓里生长出来，要将他提拉成一具听话的木偶。

“滚……出去！从老子身体里……滚出去！”他目眦欲裂，牙龈因为用力咬合而渗出血腥味，试图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去对抗那股数据洪流。

他的右手臂在颤抖中艰难地抬起一半，五指张开，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抗拒无形的牵引。手臂上那怪异的微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警告：载体抗拒强烈。神经同步率：12%。】

【启用情感抑制模块。多巴胺、肾上腺皮质醇调节启动。】

【启用记忆覆盖协议。注入‘服从’模板。】

瞬间，小黄毛感到一阵虚弱的愉悦感毫无缘由地升起，紧接着是疲惫和放弃的念头，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温柔劝说：“放弃吧，太累了，服从就很轻松……”与此同时，一些陌生的、模糊的画面碎片开始冲击他的记忆——对某个光辉身影的崇拜，对某种绝对秩序的向往……

“放……你妈的屁！”

黄毛嘶吼出声，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抗拒而扭曲破裂。他想起了昨晚兄弟递过来的那支劣质香烟，想起骑着破电驴在午夜街头狂飙时掠过耳边的风，甚至想起老家门口那条总朝他狂吠的土狗……这些记忆粗糙、混乱，甚至有些不堪，但那是他的！是他王小磊活过的证据！

“老子……是人！不是你的……玩具！”他凭借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将舌尖狠狠咬破，剧痛和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那虚假的愉悦和疲惫。他集中全部精神，不去想什么“幽影界”，不去管什么“协议”，只疯狂地回忆，回忆那些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片段——网吧里泡面的味道，第一次打架的恐慌和兴奋，母亲骂他不成器时眼角细密的皱纹……

那些试图覆盖进来的“服从”模板，如同水滴撞上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这声响直接回荡在他意识里），被这些强烈、原始、真实的记忆蒸汽狠狠抵消、驱散。

【警报！记忆覆盖失败！载体核心记忆锚点异常稳固！】

【情感抑制失效！载体分泌异常神经递质，强化抗拒！】

【控制协议遭遇未知抵抗模式！分析……归类为‘底层身份执念’。】

那冰冷的系统音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错误代码。

“底层身份……执念？”黄毛喘着粗气，汗如雨下，但脸上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满是血沫的狞笑，“对！老子就是个混混！是个没出息的黄毛！但那又怎样？！这就是我！想把我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做梦！”

他感觉到那股试图控制他的力量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混乱。他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不是用蛮力去冲撞，而是将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属于“王小磊”的印记，不管好的坏的，凝聚成一团乱糟糟却坚硬无比的石块，死死地堵在了那数据入侵的“通道”口。

不是精妙的防御，就是最蛮横、最不讲理的堵塞。用“自我”这最后的壁垒，去对抗“覆盖”与“控制”。

【强制控制协议受阻。同步率下降至5%以下。】

【根据底层逻辑，当‘变量’拒绝基础控制，且存在高度不可预测性时，可触发次级处置方案。】

【方案一：抹除。能耗过高，当前条件不允。】

【方案二：标记为‘不可控异数’，提升观测优先级，并……】

【……注入‘生存压力催化剂’。】

系统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从更高的权限获取指令。

下一秒，黄毛感觉身上一轻，那无孔不入的操控感和精神侵蚀如潮水般退去。他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呼吸，仿佛刚从水底捞出。

然而，没等他庆醒，周围永恒的黑暗，变了。

远处，无法估量距离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幽的、惨绿色的“灯笼”。那灯笼缓缓移动，带着一种沉重而贪婪的压迫感。同时，四面八方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无数节肢动物在冰冷的地面上爬行，由远及近。

他手臂上的微光，此刻成了黑暗中最显眼的靶子。

【协议控制暂停。】

【生存指令仍为最高优先。】

【现在，请向‘幽影界’证明，你的‘执念’除了抗拒，是否也能让你……活下去。】

系统那冰冷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然后彻底沉寂。

黄毛撑着发抖的手臂，艰难地爬起来。他看向那对逼近的绿色“灯笼”，听着周围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刚才对抗系统的怒火和狠劲，迅速被更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欲覆盖。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擦去嘴角的血沫，眼神在恐惧中渐渐凝聚起一种光棍般的凶悍。

系统想用死亡来逼他就范？来测试他？

“那你就……好好看着！”

他不再看自己发光的手臂，而是猛地俯身，双手在那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疯狂摸索。几秒钟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锋利的、拳头大小的坚硬碎片（或许是这个破碎世界的残骸）。

他紧紧攥住这块冰冷的“石头”，指节发白，将它举在胸前，作为最原始的武器。微光照亮他紧咬牙关、脏污却无比鲜活的脸，也照亮了手中那粗糙的“刀刃”。

控制？去他妈的。

现在，他要为生存而战了。以一个“不可控异数”的方式。

那对绿色的灯笼，猛地加快了移动速度，带着腥风，扑了过来。

黑暗，被战斗的序幕撕裂。而“深空回响协议”，正如它所言，在冰冷的、更高维度的某个地方，静静地“观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