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许阳带着陈凤九昂首走在街面上,身后还跟随着一群官差。
平日里要是碰见这场面,百姓们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一个眼神没亮好,被许阳身后的狗腿子们拖去街边暴打一顿。
可今时不同往日。
许阳身后的捕快们把头埋的很低,要不是柔韧度不够,都恨不得把脑袋插裤裆里去。
一个个没了往日的神气,垂头丧气的模样,跟刘屠户家中圈养的那群待宰的肉猪有九分神似。
街边铺子里卖馍的老板放下擀面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拽来一旁的伙计小声道:“你瞧,许扒皮手下的那群狗腿子咋都蔫儿了吧唧的呢?是不是出啥事了?”
“掌柜你快看!那群捕快后面还拖着两具尸首呢!”
“你小点声!”
掌柜面色一慌,忙伸手把伙计给摁在了桌案下面。
再伸头看去时,见许阳顿足在铺子前。
“你们把他俩的尸首丢去乱葬岗,然后回衙门等我。”
捕快们领命,抬着两具尸首走向城外。
平日里去乱葬岗抛尸,一群捕快有说有笑,谈笑风生间便把事情给办妥了。
今日之所以心情沉重,是因为两具尸首的身份不同寻常。
赵三和徐六,许爷的左膀右臂,深受许爷信任,如今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惹得一众捕快人心惶惶。
捕快们加快脚步,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你说赵头和徐头是碰到许爷哪块逆鳞了?你瞧许爷把他俩给捅的,都没个人样了!”
“我跟你说,这就叫伴君如伴虎,许爷的性子你也不是不了解,他要是不高兴,观山郡还不是他说砍谁就砍谁?”
“我就纳了闷了,许爷得罪这么多人,就没人趁着月黑风高给他一闷棍?”
“想啥呢你,许爷今天要是少根头发,王后明天就能派大军把观山郡给平了,你敢敲他闷棍?”
“我可不敢......不过你说赵头和徐头平日里没少给许爷办事,结果说砍就给砍了,一点情面不讲,你说万一哪天许爷看咱们不顺眼......”
“别想了,生在观山郡,跟着许爷总比做百姓挨欺负强,唉......你也别抱什么希望,在许爷手底下能活过四十,就算咱高寿了......”
炼气境,耳朵灵,许阳略微捕捉到一些捕快们蛐蛐自己的声音。
他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在观山郡,鲜少有百姓不在背后骂自己祖宗十八代的。
例如那位一脸惶恐偷偷瞄向自己的卖馍掌柜,方才还叫自己许扒皮呢。
真有意思!
我才重生过来多久?
我扒谁皮了?
“走,带你吃馍馍,喝肉汤去。”
许阳叫上陈凤九,抬腿走向卖馍的铺子。
他的一双玉足就像是踩在掌柜的心尖上似的,每向前走出一步,掌柜的心尖尖都会跟着颤一下。
离得这么远,他不是听见我骂他了吧?
任由掌柜万般惶恐,也只能强挤出微笑迎上前:“许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西北风。”
许阳绕开掌柜走进铺子,挑了个阴凉处坐下,“啪”的一声把唐刀拍在桌子上,吓得掌柜一哆嗦。
“饿了,上六个馍,一碗肉汤,一碗老母鸡参汤。”
“好好好,许爷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弄去。”掌柜转过身,叫上伙计走向伙房。
留下许阳与陈凤九相视而坐,谁也没吭声。
一个不敢乱说话,一个懒得说话。
互相装聋作哑片刻,掌柜端上来馍和两碗汤,又顺手掏出五两银子拍在桌面上。
“你身子骨弱,多喝点鸡汤补一补。”把老母鸡参汤推到陈凤九面前,许阳偏头看向掌柜:“这银子是什么意思?”
“许爷,上个月买的平安符过期了,这是这个月的。”掌柜脸上堆笑,解释道:“平日都是三爷和六爷来收钱,我刚才看见他二位西去了,这钱我就直接给您吧。”
平安符不过是保护费的别称罢了。
五两银子买来一节脊梁骨,能让掌柜在许阳的手下面前稍微挺直点腰板。
有效期一个月,过期续不上的话准挨揍。
许阳轻点头,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参在其中,一并推回到掌柜面前。
“从今以后平安符就不用买了,这二两银子是饭钱,收下吧。”
“别啊许爷!您能来吃饭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哪能要您的银子啊!您这不是折煞我嘛!”
掌柜慌了,想起数月前,许扒皮在正阳街上的一家酒楼照常吃霸王餐,只因酱牛肉做的咸了点,一怒之下丢给酒楼掌柜十枚铜板当医药费,硬是叫人打折了酒楼掌柜的两条腿。
十枚铜板就能打折人两条腿,二两银子......这是要买我命啊!
“少拍马屁,拿上银子做你的馍去。”
“许爷,我......”
“滚!”
“哎!”掌柜立马收好银子转身离去。
从饭桌走到柜台也就两丈远,等钻进柜台里时,掌柜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给打湿了。
许扒皮没在背后捅我刀子,属实是捡条命啊......
等许阳吃饱喝足带着陈凤九离去后,掌柜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令他心中不免感叹,今天非但没挨揍,还挣了许扒皮二两银子,活了三十多年,就属今天活的最值!
走出铺子的许阳带着陈凤九直奔衙门。
做好人,先从娶陈凤九开始,娶亲大事,自然要宴请宾朋大操特办,说到请人,许阳得麻烦一个人。
这人名叫迟向功,是郡丞,也是观山郡为数不多的一股清流。
在上一任太守寿终正寝后,迟向功本有望升为太守,不曾想京兆府发配来一个混世魔王,把观山郡搞的乌烟瘴气。
许阳任职不到仨月,凭借雄厚的背景愣是把观山郡的衙门势力给拧成了一股绳,上下同流合污,净干些丧尽天良的事。
迟向功看不惯又管不起,再加上也是年近六十的人了,能混到告老还乡便是福分。
索性每日准时点卯,天亮来,天黑撤。
有事情便说一声,事情怎么解决全凭许阳做决断,他既不反驳,也不献策。
每日坐在班房里浑水摸鱼,只求个平安身退。
眼瞅半天时间又混过去了,迟向功摸鱼时,听见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转回身,看见许阳领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姑娘走了进来。
“许大人来的正巧,我刚想要去找您呢。”
“迟大人找我有事?”许阳一屁股落在凳子上,拿起一旁的茶壶猛灌。
肉汤做的有点咸了,下次去得知会掌柜一声少放点盐。
“有个小事,李木匠的闺女被合欢宗的人给掳了去,他知道许大人与合欢宗的宗主称兄道弟关系匪浅,所以托我向您求个情,想让您去合欢宗要个人。”
“闺女是傻了、疯了、还是被糟蹋了都没关系,只要人能活着回来就成,您看?”
许阳轻点头:“行,我知道了,我先跟你说个事情。”
迟向功在心里叹息一声。
又是这套说辞,罢了罢了,通知李木匠准备点银子吧。
闺女能赎回来最好,赎不回来能收个尸也成啊。
“什么事情您说吧。”迟向功心里虽气,可脸上笑容不减,浑身上下满是老油条的精明。
“你写封书信送去京兆府给我姐姐,就说我要成亲,请她来喝喜酒,去京兆府的路途遥远,衙门里的其他人不靠谱,还得劳烦您老人家亲自走一趟,等亲事办完后,我定会摆一桌好好答谢迟大人。”
呦!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话这么好听?
还知道衙门里的人不靠谱了,您什么时候这么通人性了?
迟向功全当他是放屁,呲牙笑道:“许大人成亲是大事,我累累腿脚算不得什么。”
许阳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问道:“李木匠的闺女是什么时候被掳走的?”
“嗯?”迟向功愣了下,回应道:“今儿个一早,上山捡柴的时候被掳走的。”
“让一个姑娘家家的上山捡柴,李木匠这个爹当的也是真不够称职的。”
你称职。
你太守当的最棒了!
“许大人说的对,确实是李木匠疏忽大意了。”迟向功没反驳,随口附和一句,便拿起纸笔写起了书信。
“不过算算时辰,他闺女应该还没被糟蹋。”许阳用盖子刮去杯中的浮沫,把茶杯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哈......这茶真香。”
“我自己种的,许大人喜欢的话,下次我送你点。”
“不用,改天我去你家里喝。”许阳放下茶杯向外走去:“你叫人去跟李木匠说一声,让他天黑之前来领人。”
许阳一阵风似的飘出门外,不给迟向功反应时间。
等他回过神时,将目光看向陈凤九:“姑娘,你身上这些伤......”
“我打的。”许阳去而复返,从门外探进脑袋:“替我照看好凤九姑娘,千万别让那群畜生再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