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利院回医院后,我就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后半夜腿上的疼是钻骨的,石膏缝里渗出的脓水把床单黏在铁架上,一扯就是血肉模糊的疼。
走廊尽头的灯晕成了一团黄雾。
拐角处,林俊辉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
苏婉仪带着哭腔吼道:"子宫必须摘!"
老医生的烟头明明灭灭:"造孽啊......三年前我接生小川时,你说这辈子就亏欠这一回。"
林俊辉的剪影突然佝偻下来,"她要是有了怎么办?"
玻璃窗映出他揉皱的化验单,"再说这腿......生下来也是个残废。"
我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指甲劈裂在铁锈里。
"明天手术,你哄她签同意书。"
苏婉仪冷冷地开口:"就说要治腿,得打麻药。"
轮椅猛地撞上痰盂架,搪瓷缸子"咣当当"滚到了林俊辉的脚边。
"静怡?"
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出来了?"
我望着他领口蹭到的口红印,是苏婉仪最爱的玫瑰色。
昨晚他给我擦身时却说车间机器漏油,原来漏的是女人心头的血。
"疼。"
我把手伸进他的衣兜,摸到了小川的奶糖纸,"想喝你熬的梨汤。"
消毒室的门"吱呀"裂开了一条缝,苏婉仪的珍珠耳环在暗处发亮。
她故意踢翻酒精瓶,玻璃碴子溅到了我的石膏上:"俊辉,小川发烧了,哭着要爸爸哄睡。"
闻言,林俊辉皱起了眉头。
"你去吧。"
我缩回手,"我见不得孩子哭。"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时,我坐着轮椅回了病房。
早上,林俊辉端着药碗进来,黑汤药上漂着当归须。
"治腿的。"
他吹凉一勺抵到我唇边,余光里,我看见他腕上新添的牙印上还渗着血珠,"老中医换了方子。"
我乖顺地吞咽,尝出里头藏着的酸苦。
上个月他厂里闹鼠患,我亲眼见他在耗子药里掺蜂蜜。
此刻他眼底浮着同样的温柔,像极了给棺材刷漆的匠人。
"今天要拍X光。"
他拿绢帕给我擦嘴角,"我抱你去。"
X光室的老机器嗡嗡作响,医生让我含住冰凉的咬合板。
林俊辉正和苏婉仪头挨着头看我的骨片。
"股骨头坏死。"
医生叹气的声音在走廊回响,"除非截肢......"
林俊辉突然冲进来搂住我。
他把我搂得太紧,听诊器硌在我的胸口发疼:"咱们保守治疗,嗯?我给你订了假肢,进口的硅胶......"
我盯着他衣领下的抓痕,新伤叠着旧痕。
护士推来手术床时,林俊辉正弯腰给我系腕带,"小手术,打了麻药就不疼了。"
无影灯亮起的瞬间,我听见器械盘里剪刀相撞的脆响。
麻醉师举着针管靠近时,我忽然抓住他的袖口:"大夫,我抽屉里有块枣泥糕......"
趁他愣神,我把含在舌底的药汁全吐进了他的衣兜。
"病人心率过速!"
"加注安定!"
意识消失前,我听见林俊辉在走廊打电话:"对,子宫全切。苏婉仪那边你哄着点,就说孩子能上林家族谱......"
一滴泪滑进鬓角时,我想起撞车那日飞起的红绸缎。
本该裁成嫁衣的料子,终究还是要裹着碎骨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