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士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裤子,额角青筋跳动。他猛地扭头,瞪向操作台后方——罪魁祸首(在他眼里)的步生祺。
步生祺被他眼中的怒火灼得一缩脖子,头皮发麻,赶紧抓起一叠纸巾冲过去:“先生对不起!我帮您擦擦!这、这杯我们店重新给您做,不,今天您点的所有饮品都免费!实在抱歉!”
男士一把夺过纸巾,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免费?我这条裤子定制款!赶着去签约!现在怎么去?!”他的怒火简直要凝成实质,“你们店怎么回事?服务员毛手毛脚,说句话都带晦气吗?!”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刺了步生祺一下。说句话都带晦气?她想起昨晚肖不忍那条分缕析的“法条式祝福”,又看看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林姐闻声赶来,好说歹说,赔礼道歉外加承诺赔偿干洗费用,才勉强把那位暴怒的男士安抚住(裤子肯定是没法立刻穿了)。女顾客也悻悻地拎着断跟的高鞋,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前还晦气地瞪了步生祺一眼。
风波暂时平息,但店里气氛异常低迷。步生祺垂头丧气地清理着地面狼藉,心里乱糟糟的。是巧合吗?可这也太巧了!
接下来的半天,步生祺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她紧紧闭上嘴,除非必要,绝不多说一个字。客人点单,她只用最简洁的“好的”、“稍等”、“谢谢”。甚至连林姐夸她今天精神不错,她都只敢僵硬地扯扯嘴角,不敢接话。
然而,麻烦似乎认准了她。
下午,一个穿着时尚、背着最新款包包的女孩来买奶茶,看起来心情很好,对着手机自拍个不停。步生祺默默做好奶茶递过去。女孩接过,顺口问了句:“小姐姐,你们家招牌好喝吗?”
步生祺憋了半天,想到林姐“要热情服务”的叮嘱,又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用最朴素无华的词汇回答:“好喝的,很多客人喜欢,甜而不腻。”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笑容灿烂:“是不错!小姐姐你们店……”她话音未落,手里昂贵的包包突然滑落,掉在地上,而她另一只手里刚喝了一口的奶茶,因为身体下意识的失衡动作,杯身倾斜,剩余的奶茶精准地泼进了……她敞开的包口里。
“啊——我的包!!”女孩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那是只限量款的羊皮包,浅色内饰,此刻正贪婪地吸收着奶茶。
步生祺眼前一黑。
赔礼、道歉、协商赔偿……又是一通折腾。女孩哭着打电话给男朋友,最后是林姐咬牙答应承担大部分清洗费用(能否恢复原样还是未知数),才算暂时了结。
送走哭哭啼啼的女孩和脸色铁青的“男朋友”,林姐把步生祺拉到仓库,关上门,脸上没了平时的和气,严肃地看着她:“步生祺,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中邪了?还是对店里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林姐,我真的没有!”步生祺急得快哭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就是说了两句话……”
“两句话?你这两句话的‘威力’比我们店一个月的投诉量都大!”林姐揉着太阳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要是状态不好,你先回去休息两天。”
步生祺知道自己理亏,也怕再待下去真把店给“夸”倒闭了,只能白着脸,点点头。
浑浑噩噩地走出奶茶店,步生祺觉得外面的阳光都透着股不真实的冷意。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不断回放今天的两起“事故”,还有昨晚肖不忍那张脸。晦气?毒舌?绑定?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是因为我昨天夸了肖不忍?那句“帅裂苍穹”?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用力摇头。不可能!太离谱了!肖不忍是毒舌,又不是乌鸦嘴!这肯定是巧合,是自己今天水逆,诸事不宜!
对,水逆!一定是水逆!
为了证明这只是水逆,也为了驱散心里的不安,步生祺决定做点什么“正常”的事情。她路过街角花店,看见里面鲜花娇艳,店主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正悠闲地修剪花枝。步生祺走进去,想买一束小雏菊给自己打气。
老太太热情地招呼:“姑娘,买花啊?看看这向日葵,多精神!摆在店里或者家里,看着心情就好!”
步生祺看着金灿灿的向日葵,心情似乎明亮了一点。她挑选了几支,付钱时,对着笑容满面的老太太,那句憋了半天的、属于“甜啦啦”优秀员工的职业夸赞,又习惯性地溜了出来:“婆婆您家花真新鲜,保养得真好!您人也和气,祝您生意兴隆,身体健康,每天都像这向日葵一样开心!”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姑娘真会说话!承你吉言!”
步生祺抱着向日葵走出花店,心里那点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看,很正常嘛!就是水逆!
她刚走出不到十米,就听见身后花店里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接着是老太太的惊呼和一阵慌乱的响动。
步生祺猛地回头,只见花店门口那个原本稳稳当当、摆放着各色盆栽的多层花架,不知怎的竟整个倾塌下来!花盆摔得粉碎,泥土、枝叶、花瓣散落一地,几个大型盆栽滚到了人行道上。老太太站在一片狼藉中,手足无措,满脸心疼。
步生祺抱着怀里的向日葵,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巧合……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呢?
她夸了肖不忍,肖不忍没事(除了被她“雷”到),但用更毒的舌“回敬”了她。她夸了女顾客,女顾客差点摔倒,还泼了别人一身。她夸了买包女孩,女孩的包遭了殃。她夸了花店婆婆,花架塌了……
夸谁,谁倒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让她从头顶冷到脚底。她低头看看怀里生机勃勃的向日葵,突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咧着嘴的、不怀好意的嘲笑。
手机震动起来,是苗妙打来的。
“祺祺!你猜怎么着!”苗妙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变调,“昨晚你走了之后,场子居然莫名其妙热起来了!虽然肖大律师还是那副死样子,但是好几个人过来跟我说,觉得你那个祝福……呃,挺别致的?还问我你是不是玩脱口秀的!最重要的是,肖律师居然待到了最后!破天荒啊!姐妹,你歪打正着,可能立大功了!我男神那边好像对你有点印象了……诶?祺祺?你怎么不说话?喂?”
步生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马路对面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光芒的写字楼,肖不忍的律所就在那里。
印象?别致的祝福?
她抱着那束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向日葵,缓缓蹲了下来,把脸埋进金黄的花瓣里。
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而她,似乎得了一种“一夸人就出事”的、倒霉透顶的怪病。
这病,好像还是昨天夜里,在那个叫肖不忍的律师面前……突然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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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步生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奶茶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静音模式”的人形点单机。微笑只露六颗牙,绝不超过一秒;回答不超过三个字,“好”、“嗯”、“行”;必要交流全靠眼神和手势,以及飞速打字展示手机备忘录。
林姐看她这副鹌鹑样,又心疼又无奈,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需要与客人较多沟通的岗位调给了别人。步生祺就埋头在后面做奶茶、煮珍珠、切水果,把自己藏在操作台氤氲的蒸汽和嗡嗡的机器声后面。
她偷偷用手机查过:“一句话导致他人倒霉是什么病”、“玄学反噬”、“口业报应”……搜索结果光怪陆离,从心理学上的“自我实现预言”到各种民间怪谈,没一个能合理解释她这精准又荒诞的“夸谁谁倒霉”。她也试图反向操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猛夸,除了把自己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屁事没有。
难道这“能力”只对别人生效?而且必须是她真心实意(或者至少是职业性需要)说出口的“好话”?
这算哪门子超能力?瘟神附体还差不多!
就在步生祺以为只要自己闭紧嘴巴就能天下太平时,林姐拿着手机,一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表情找到了她。
“祺祺,救急!”林姐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锐锋科技’你知道吧?就对面那栋楼里的大公司!他们行政部刚联系我,说下午有个重要内部茶歇会,临时加订五十杯招牌奶茶,指定要我们店,而且要得急,三点前必须送到他们会议室!”
步生祺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本来该小刘去送,但他刚打电话说电动车坏了,赶不回来。”林姐双手合十,“祺祺,你最靠谱了!就对面楼,不远,你跑一趟?送完就能下班,算你加班费!”
步生祺想拒绝,她想说她可能不适合出现在任何需要“送祝福”的场合。但看着林姐焦急的眼神,想到自己这几天造成的损失和麻烦,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只是送个外卖,不用说话,送到就走,应该……没问题吧?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五十杯奶茶,分装在几个大保温箱里,沉甸甸的。步生祺像搬砖一样,用小推车拖着它们,走向对面那栋气势恢宏的写字楼。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锐锋科技占据了写字楼的好几层。步生祺在前台登记,被指引着乘坐货梯直达十六层。电梯门打开,是明亮宽敞的办公区,偶尔有穿着职业装的员工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高效运转的味道。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步生祺深吸一口气,推着小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默念:我是哑巴,我是空气,送完就走,阿弥陀佛……
然而,老天爷似乎就喜欢捉弄小心翼翼的人。
就在她经过一个半开放式办公区域时,斜刺里突然快步走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差点和她的小推车撞个满怀。
“小心!”步生祺下意识惊呼,手忙脚乱地稳住推车。
那人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抬起头。
四目相对。
步生祺脑子里“轰”一声,瞬间空白。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还有那双看过一次就忘不掉的、自带冷静剖析功能的眼睛。
肖不忍。
他怎么会在这里?锐锋科技是他们的客户?
肖不忍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奶茶店围裙,落在旁边堆满奶茶杯的推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比如那句“帅裂苍穹”)。
步生祺心跳如擂鼓,脸腾地红了,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她猛地低下头,想装作不认识,推着车就想从旁边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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