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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周哲扯开领带，有些不耐烦，“明天再说。”

“杨总强调，必须今晚。”李薇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周哲皱皱眉，酒精让他的烦躁感升腾。但杨振业的命令，他目前还无法直接违逆。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知道了。”

他换了件衣服，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但镜中那张脸，在浴室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冰冷和易碎感，眼底有着倦意和酒精染上的红丝。他深吸口气，走出房间，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同层另一端的总统套房门前。

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一声：“进。”

推门进去。套房客厅极大，装修奢华，但此刻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杨振业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穿着睡袍，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深蓝色的文件夹。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杨总。”周哲站定，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语气里的疲惫和不耐并未完全掩饰。

杨振业抬起眼，目光像冷冰冰的探针，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让周哲有些不舒服，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坐。”杨振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哲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李薇说您有急事？”

杨振业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茶几上那个深蓝色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无预兆地，手臂一挥！

“啪！”

厚重的文件夹，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周哲脸上！边角刮过颧骨，一阵尖锐的刺痛。文件夹散开，雪白的纸张哗啦啦飞散出来，落得周哲满身，满地都是。

周哲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瞬间涌起的暴怒。酒精点燃了这股怒火，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灰眸里燃起冰冷的火焰：“杨振业！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杨振业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他也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周哲面前。他比周哲矮一些，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哲，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杨振业微微仰头，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极其冰冷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或者一件出了瑕疵的商品。

“给你几分颜色，就真以为自己能开染坊了？嗯？”杨振业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周哲的脸，动作充满了侮辱性，“你以为你这张脸，是怎么来的？天生？上帝偏心？嗯？”

周哲的怒火僵在胸口，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喉咙发紧，死死盯着杨振业。

杨振业嗤笑一声，弯腰，从散落一地的纸张中，精准地捡起其中一页，抖了抖，递到周哲眼前。纸张边缘还沾染着一点从周哲脸上擦出的、微不可察的血迹。

“看清楚。”杨振业命令道，声音冷酷。

周哲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是合同条款，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对照。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心跳如擂鼓，但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甲方：星耀时代传媒有限公司。乙方：周哲。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的、关于工作安排、收入分成、权利义务的条款，直到最后，页面最下方，接近签名栏的地方。

那里，有一行字。字体比上面的正文小了一号，颜色也略淡，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但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第七款：附加条款。乙方（艺人）因履行本合同所需及所产生的，包括但不限于其容貌、形象、姓名、肖像、声音、表演等一切人身属性及衍生权利，其所有权及永久性、全球范围内的独家使用、许可、转让、获益等全部权益，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无条件且不可撤销地归属于甲方（星耀时代传媒有限公司）所有。乙方对此予以确认并无任何异议。此条款效力独立于合同其他部分，不因合同终止或解除而失效。”**

容貌……所有权……永久归属于甲方……

周哲的呼吸骤然停止。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急速褪去，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的轰鸣。他瞪着那行小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的视网膜，烙进他的大脑深处。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这不合……这是非法的……”

“非法？”杨振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总是显得精明克制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嘲讽和快意。他将那页纸随手扔回地上，仿佛扔掉的是一张废纸。

“白纸黑字，周哲，你的亲笔签名，指纹认证，公证处存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振业慢条斯理地说，欣赏着周哲脸上血色尽褪、如同精致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的表情。

“你以为，公司凭什么在你身上砸下天文数字的资源？凭什么把你从一个连选秀海选都过不了的废物，捧成今天的顶流？嗯？”杨振业往前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周哲惨白的脸上，“就凭你那点可怜巴巴的‘天赋’？还是凭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努力’？”

“打造”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周哲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绑定模拟器时，那冰冷的警告：【极端属性分配将引发不可预测后果】。

不可预测的后果……

难道，这就是后果？

他的脸，这具承载了他全部野望、让他一步登天的皮囊，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使用者？一个展示柜？一个被预先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不……不对……”周哲摇头，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份合同……当初签的时候，我没有看到这条！李薇也没提过！这是欺诈！”

“欺诈？”杨振业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今晚的目的，就是要彻底撕碎周哲那可笑的自尊和幻想。“李薇？她不过是个执行者。合同是法务部拟的，流程合规合法。至于你没看到？”他冷笑，“周哲，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一个穷得叮当响、走投无路、做梦都想出名的可怜虫！公司给了你希望，给了你一份看似优厚的合约，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都不看就签了！你眼里只有成名，只有光鲜，你会在意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哲心上，将他那些飘飘然的得意、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控感，砸得粉碎。

“这些年，公司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你要什么给什么，为什么？”杨振业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你这张脸，值这个价！你是公司最赚钱的资产！但是——”

他话音一顿，眼神变得极度危险，像盯住了猎物的猛兽。

“资产，就要有资产的觉悟。要听话，要保值，要持续创造价值。而不是像最近这样，翅膀硬了，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拍戏挑三拣四，采访乱说话，私下接触别的投资人？嗯？”

周哲猛地抬头。原来如此。庆功宴上，他确实私下和一个看好他、想拉他合伙开工作室的投资人聊了几句，只是初步意向，极其隐秘。没想到……

杨振业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悸，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

“今晚，就是给你提个醒。让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弯腰，拍了拍周哲僵硬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充满了侮辱，“你这张脸，是公司的。你的人生，也是公司的。好好扮演你的角色，继续当你的顶流巨星，公司不会亏待你。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否则怎样？收回这张脸？毁了他？让他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周哲？甚至……更糟？

周哲站在那里，动弹不得。脸上被文件夹砸中的地方还在刺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片轰然倒塌的世界。酒精带来的晕眩早已被刺骨的寒意驱散，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般的冰冷和……恐惧。

深深的，从未有过的恐惧。比前三十年面对任何困境时，都要深刻得多的恐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无论是前三十年的平庸，还是这三个月极致的绚烂，他都只是一个被操纵的傀儡。区别只在于，操纵他的，从命运的无形之手，变成了系统，以及眼前这个掌握着他“脸面”所有权的男人。

杨振业不再看他，仿佛处理完一件烦心的小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支一直未点燃的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

“把地上收拾干净。”他淡淡吩咐，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出去吧。记住我的话。”

周哲僵硬地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如同他此刻命运般狼藉的合同纸张。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一张，一张，将它们捡起来。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纸张边缘沾着的、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整理好文件夹，抱在胸前，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转身，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杨振业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重若千钧：

“对了，下个月开始，你的代言分成比例，需要重新调整。具体方案，李薇会告诉你。还有，王导那部冲奖的文艺片，推了吧，时间冲突，给你接了一部更能‘体现商业价值’的综艺。好好准备。”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廊里依旧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灯光柔和。但周哲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周围的空气黏稠冰冷，扼住他的喉咙。

他抱着那份沉重的文件夹，走回自己的套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怀里硬邦邦的文件夹硌得他生疼。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深蓝色的封皮上。

星耀时代传媒有限公司。

艺人合约。

乙方：周哲。

那行小字，魔鬼的耳语，仿佛还在眼前跳动：【容貌所有权永久归甲方所有】。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触碰到的皮肤，光滑，冰冷，完美得不真实。

这张让他赢得一切的脸。

这张……从来不属于他的脸。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然从胃部翻涌上来，混合着极致的恐惧、荒谬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他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